第51章 雷霆斷狐
- 金葉劫:上海灘未完成的戀曲
- 闊嘴巨笑
- 4155字
- 2025-08-06 13:21:41
“水月軒”茶樓的后巷,彌漫著隔夜餿水與劣質(zhì)茶葉的酸腐氣。陳默如同壁虎般緊貼在冰冷潮濕的磚墻上,呼吸壓得極低。他身旁,是臉色依舊蒼白卻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水鷂子,以及緊握著一支小巧勃朗寧、指節(jié)發(fā)白的蘇雯。老窖隱在更深的陰影里,肋骨的舊傷讓他的姿勢有些僵硬,但那雙眼睛,依舊透著百樂門老護衛(wèi)的沉穩(wěn)與警惕。
就在幾個小時前,軍統(tǒng)上海站新任站長“灰梟”,如同幽靈般,通過一條極其隱秘的死信箱渠道,將“水月軒”行動計劃送到了他們藏身的鏡宮廢墟之下。計劃詳盡,目標明確:今夜子時,杜云笙將在“水月軒”三樓最隱秘的“聽雨軒”包間,進行“桐油換棉紗藥品”的關鍵交易!軍統(tǒng)將負責外圍封鎖與支援,但核心的突襲抓捕任務,由熟悉環(huán)境、目標明確的“星圖”小組執(zhí)行!活捉杜云笙!
“灰梟在電文里說,川崎的人也在暗處嗅著。”陳默的聲音壓得如同耳語,目光掃過巷口,“今晚這里,是龍?zhí)痘⒀ā6旁企鲜抢虾偅灰卓隙ㄓ性p。但機會只有一次,必須拿下他!”
水鷂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復仇的火焰:“默哥,放心!老子憋著一口氣呢!今晚非得把這老狐貍的皮扒下來!”
蘇雯緊抿著唇,點了點頭。老窖則無聲地檢查了一下插在腰后的短刀和駁殼槍的保險。
夜色漸深。“水月軒”前門的霓虹招牌閃爍著曖昧的光,隱約有絲竹聲和男女的調(diào)笑聲飄出。后巷則是一片死寂。時間,一分一秒地指向子夜。
“昭和通商”戰(zhàn)略物資統(tǒng)制課。李靜文(盛靜怡)面前的臺燈散發(fā)著慘白的光。她正全神貫注地“分析”一份關于汪偽“中央儲備銀行”近期外匯流向的報告,每一個數(shù)字都看得無比“認真”。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背后那道來自川崎辦公室方向的、毒蛇般的目光,幾乎要將她的背脊洞穿。
突然,桌上的內(nèi)線電話刺耳地響起!是川崎!
“李桑,立刻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李靜文的心猛地一跳。這個時間點?她強迫自己鎮(zhèn)定,放下筆,起身,步履平穩(wěn)地走向那扇如同怪獸巨口的橡木門。
川崎正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臉色在臺燈下顯得更加陰鷙。他沒有看李靜文,而是用手指敲擊著一份剛送來的文件:“法租界巡捕房剛轉(zhuǎn)來一份協(xié)查通報。昨晚,在‘野玫瑰’后巷發(fā)生一起惡性搶劫案。一個疑似參與黑市盤尼西林交易的女人被襲擊,隨身財物被搶走,包括…一枚金葉子。”他緩緩抬起頭,鷹隼般的目光如同兩把淬毒的匕首,直刺李靜文,“李桑,我記得…你對上海的風土人情頗有研究。對這類…‘金葉子’的案子,有什么看法?”
空氣瞬間凝固!李靜文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川崎這是在赤裸裸地試探!甚至可能是攤牌前的最后一步!她的大腦飛速運轉(zhuǎn),臉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和一絲職業(yè)性的關切:“金葉子?搶劫?這…真是太不幸了。上海灘魚龍混雜,黑市交易本就風險巨大。至于金葉子…”她微微蹙眉,做出思索狀,“這種飾品工藝復雜,多出自老鳳祥、楊慶和等幾家頂尖銀樓,價值不菲。擁有者非富即貴…或者,是某些特殊渠道流出的贓物?這案子,恐怕背后不簡單。”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撇清自己,又點出金葉子來源復雜,將水攪渾。
川崎盯著她看了足足有十秒鐘,那目光仿佛要將她靈魂深處的秘密都挖出來。最終,他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李桑分析得很有道理。看來,這案子確實需要好好查一查。”他話鋒一轉(zhuǎn),“對了,今晚有個臨時會議,關于近期統(tǒng)制物資運輸安全的,需要你參加做記錄。就在隔壁小會議室,現(xiàn)在就去吧。”
會議?子夜時分?李靜文瞬間明白了川崎的險惡用心!他就是要在這個“水月軒”行動的關鍵時刻,將她死死釘在昭和通商大樓里,斷絕她任何向外傳遞消息或參與行動的可能!無形的囚籠,在這一刻徹底鎖死!
“哈依!”李靜文躬身應道,臉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她轉(zhuǎn)身走向會議室,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燒紅的炭火上。心,卻沉入了冰冷的深淵。她被鎖住了!陳默他們知道這個變故嗎?“水月軒”的行動…還能成功嗎?
“水月軒”三樓,“聽雨軒”包間。
厚重的雕花木門緊閉,隔絕了外面的絲竹靡靡之音。室內(nèi),檀香裊裊。杜云笙,這位掌控上海地下半壁江山的青幫大佬,穿著一身藏青色團花綢緞長衫,手捻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佛珠,端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他面容清癯,眼袋下垂,看似老邁昏聵,但偶爾開闔的眼縫中,卻射出鷹隼般銳利冰冷的光芒。
他對面,坐著一個穿著考究西裝、戴著金絲眼鏡、一臉精明相的中年男子,是汪偽“中儲銀行”負責黑市資金運作的經(jīng)理吳襄理。兩人中間的紫檀茶幾上,放著一份清單和幾根黃澄澄的“大黃魚”(金條)。
“云老,三百桶上等川江桐油,已按約定在‘老碼頭’三號倉交割完畢。這是提貨單。”吳襄理將一張單據(jù)推過去,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您要的‘申新’棉紗一百件,默克盤尼西林三十盒,都在‘水月軒’后巷的貨車上,隨時可以提走。您點點?”
杜云笙眼皮都沒抬,枯瘦的手指捻著佛珠:“吳襄理辦事,老夫放心。錢貨兩訖。”他示意身后一個沉默如鐵塔般的保鏢收起提貨單和金條。
交易看似順利完成。包間內(nèi)的氣氛卻并未松弛。杜云笙端起青花蓋碗,慢條斯理地撇著茶沫,看似隨意地問了一句:“最近,外面不太平啊。聽說…重慶那邊,瘋狗一樣在查桐油豬鬃?”
吳襄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是有些風聲。不過云老放心,‘銀狐’的網(wǎng),四通八達,斷不了!咱們這條線,穩(wěn)當著呢!”
“穩(wěn)當?”杜云笙從鼻子里哼出一聲冷笑,渾濁的老眼陡然睜開,精光四射,“那昨晚‘野玫瑰’后巷的動靜,是怎么回事?還有…那枚金葉子?”他目光如刀,直刺吳襄理!
吳襄理臉色瞬間煞白,額頭滲出冷汗:“云…云老…那…那是意外!一個小娘皮不懂規(guī)矩…”
“意外?”杜云笙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吳襄理!你當老夫是聾子瞎子?!那枚金葉子!那種老鳳祥頂尖師傅才有的手藝!你以為是路邊攤的玩意兒?!還有那個被搶的女人…手上有疤!你知不知道‘瘦馬’蘇雯手上就有那么一道疤?!她是誰的人?!嗯?!”
吳襄理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云老息怒!息怒!小的…小的真不知道那女人是蘇雯啊!金葉子…金葉子…可能是…是有人想栽贓…”
“栽贓?”杜云笙猛地將茶杯頓在茶幾上,茶水四濺!“我看是你吳襄理活膩歪了!引來了軍統(tǒng)的狗,還想把臟水潑到老夫頭上?!”他眼中殺機畢露,“來人!”
包間門被猛地推開!幾個彪形大漢持槍沖入!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砰!!”
“轟隆——!!!”
樓下前廳方向,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密集如炒豆般的槍聲!緊接著是玻璃碎裂、人群驚恐尖叫的混亂聲浪!
“怎么回事?!”杜云笙臉色劇變!
“不好了云老!軍統(tǒng)的人打進來了!前門后門都被堵死了!”一個手下驚慌失措地沖進來報告!
幾乎在爆炸聲響起的同一瞬間!
“聽雨軒”包間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門,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從外面狠狠撞開!木屑紛飛!
陳默如同下山猛虎,第一個沖入!手中的駁殼槍噴吐著火舌,瞬間撂倒了門口兩個拔槍不及的保鏢!
水鷂子緊隨其后,雖然左肩帶傷,但動作依舊迅猛如豹,一個翻滾避開射來的子彈,手中的短刀寒光一閃,精準地刺入一名保鏢的大腿!慘叫聲中,保鏢倒地!
蘇雯閃身而入,手中的勃朗寧手槍沉穩(wěn)地指向驚魂未定的吳襄理:“不許動!”
老窖堵在門口,手中的駁殼槍封鎖了包間唯一的窗戶,目光如電,警惕著外面的動靜!
變故來得太快!杜云笙身后的鐵塔保鏢反應極快,怒吼一聲就要拔槍!
“砰!”陳默的槍口火光再閃!子彈精準地打在保鏢持槍的手腕上!手槍應聲落地!
另一個保鏢剛抬起槍口,就被水鷂子一腳狠狠踹在膝彎,慘叫著跪倒在地!
瞬息之間,包間內(nèi)杜云笙的護衛(wèi)被全部解除武裝!只剩下杜云笙本人,依舊端坐在太師椅上,臉色鐵青,捻著佛珠的手微微顫抖,但眼神卻死死盯著沖進來的陳默等人。
“杜云笙!你勾結(jié)敵偽,走私資敵,罪大惡極!跟我們走一趟!”陳默的槍口穩(wěn)穩(wěn)指向杜云笙,厲聲喝道。
杜云笙渾濁的老眼掃過陳默、水鷂子、蘇雯,最后落在老窖臉上,嘴角竟勾起一絲詭異的冷笑:“好…好得很!盛家的狗,還沒死絕!百樂門的余孽,也敢來動老夫?!”
他猛地將手中的紫檀佛珠狠狠砸向地面!“啪!”佛珠四散崩裂!
“動手!”杜云笙發(fā)出一聲凄厲的嘶吼!
“砰!砰!砰!”
包間天花板的通風口格柵突然爆開!三支黑洞洞的槍口探出!子彈如同毒蛇般射向陳默等人!原來這老狐貍在包間內(nèi)還藏著最后一支伏兵!
“小心!”陳默大吼一聲,猛地撲倒蘇雯!子彈擦著他的頭皮飛過!
水鷂子反應極快,就地翻滾,同時抬手一槍!“噗!”天花板上傳來一聲悶哼,一個黑影栽了下來!
老窖也瞬間臥倒,子彈打在窗框上,木屑紛飛!
混亂中,杜云笙猛地掀翻沉重的紫檀茶幾,滾燙的茶水四濺!他肥胖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敏捷,如同一只受驚的老鼠,撲向包間角落一個不起眼的書架!他的手在書架底部某個雕花處狠狠一按!
“咔噠!”一聲輕響!書架竟然向旁邊滑開,露出后面一個黑洞洞的密道入口!杜云笙毫不猶豫地一頭鉆了進去!
“老狐貍要跑!”陳默目眥欲裂,顧不上壓制天花板的火力,一個箭步撲向密道口!
“默哥小心!”蘇雯驚叫!
“噠噠噠噠!”天花板上殘余的火力瘋狂掃向陳默!水鷂子怒吼著,忍著肩傷劇痛,將手中的短刀狠狠擲向天花板!“噗!”又是一聲慘叫!
陳默沖到密道口,里面漆黑一片,杜云笙肥胖的身影正在狹窄的階梯上踉蹌奔逃!他舉槍欲射!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并非來自陳默的槍口,也非來自天花板!而是來自密道深處!
杜云笙狂奔的身影猛地一頓!他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胸前迅速擴大的血花,又艱難地回頭,望向密道深處那片黑暗,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肥胖的身體如同沉重的麻袋,轟然栽倒在冰冷的石階上,抽搐幾下,再也不動了。
密道深處,傳來極其輕微、迅速遠去的腳步聲。
有人滅口!
陳默沖到杜云笙身邊,探了探鼻息,臉色鐵青:“死了!”
蘇雯和水鷂子也沖了過來,看著杜云笙胸前那致命的槍眼,都倒吸一口涼氣。
樓下,軍統(tǒng)與76號、日本便衣的交火聲更加激烈,爆炸聲此起彼伏。“水月軒”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撤!”陳默當機立斷。杜云笙死了,人贓并獲的目標只完成了一半!此地不可久留!他迅速從杜云笙身上搜出那個裝著桐油提貨單和金條的皮包,又看了一眼密道深處那吞噬了滅口者身影的黑暗。
“星圖”小組帶著繳獲的皮包,在軍統(tǒng)的掩護下,如同來時般迅捷,從混亂的“水月軒”后巷悄然撤離,再次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只留下杜云笙漸漸冰冷的尸體,和“銀狐”網(wǎng)絡被撕開的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血淋淋的裂口。而滅口者的槍聲,如同幽靈的詛咒,預示著更深的漩渦與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