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致命的交易鏈
- 金葉劫:上海灘未完成的戀曲
- 闊嘴巨笑
- 4729字
- 2025-08-06 13:15:54
“昭和通商”戰(zhàn)略物資統(tǒng)制課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壓抑。川崎正男陰鷙的目光如同無形的蛛網,時刻黏在李靜文(盛靜怡)的背脊上。每一次她起身倒水,每一次她與同事低聲交談,甚至每一次她微微蹙眉凝視報表,都能感覺到那雙冰冷眼睛的審視。無形的囚籠,正一寸寸收緊。
“李桑,”松本一郎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拿著一份裝幀精美的請柬,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壓力的神情,“今晚在百樂門…哦不,是‘東亞共榮娛樂總會’,有一場非常重要的商務酒會。出席的都是帝國在滬工商界的核心人物,以及…一些對‘大東亞經濟圈’有重要貢獻的本地人士。”他刻意壓低了聲音,“川崎課長點名,希望你能以統(tǒng)制課高級分析員的身份,隨我一同出席。”
李靜文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卻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驚訝和一絲受寵若驚:“我?松本課長,這…如此重要的場合,我恐怕資歷尚淺…”
“不必謙虛!”松本擺擺手,語氣帶著不容置疑,“你在香港和上海的表現,川崎課長和我都看在眼里。你的經濟學識和市場洞察力,正是今晚需要的。而且,”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李靜文,“這也是一個難得的機會,讓你接觸更核心的…經濟運作模式。或許,能為我們統(tǒng)制課的工作,帶來新的視角和思路。”他話中隱含的意思很清楚——這是川崎的一次試探,也是一次“信任”的考驗,更可能是將她推向某個漩渦中心的釣餌。
拒絕,意味著坐實懷疑。接受,則如履薄冰。
“哈依!感謝課長提攜!我一定全力以赴!”李靜文深深鞠躬,姿態(tài)無可挑剔。鏡片后的目光,卻冰冷如刀。
夜幕下的“東亞共榮娛樂總會”,霓虹刺眼,將昔日百樂門的廢墟強行妝點成一片畸形的繁華。門口守衛(wèi)森嚴,日偽軍警和便衣特務林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每一個進出的賓客。空氣中彌漫著劣質香水、雪茄煙和一種令人作嘔的諂媚氣息。
李靜文換上了一身得體的深藍色絲絨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呢絨短外套,頭發(fā)挽成優(yōu)雅的發(fā)髻。易容術的細節(jié)被精心強化,眼角的細紋更深,膚色略暗,唇色也選擇了更沉穩(wěn)的豆沙色,使她看起來更像一位三十多歲、久經世故的職業(yè)女性。她挽著松本一郎的臂彎,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微笑,踏入這曾經屬于她的王國、如今卻淪為魔窟的舞廳。
舞池中央的水晶吊燈依舊璀璨,卻再也照不出昔日的流光溢彩。舞臺上,穿著暴露的歌女用日語咿咿呀呀地唱著軟綿綿的“共榮”小調。衣冠楚楚的日本軍官、商社高層,與腦滿腸肥、滿臉堆笑的汪偽官僚、漢奸買辦們觥籌交錯,互相吹捧。空氣里充斥著虛偽的繁榮和令人窒息的墮落感。李靜文的目光掠過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角落——蘇雯曾在此驚艷獻唱,老窖曾在此守護安寧…如今,只剩魑魅魍魎。她強迫自己維持著得體的微笑,指甲卻深深掐進掌心。
松本帶著她穿梭于人群中,低聲介紹著一些“重要人物”。李靜文謙遜地點頭致意,目光卻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儀,捕捉著每一個細節(jié):談話的片段、交換的眼神、不經意間流露的倨傲或諂媚。
酒會進行到一半,氣氛更加熱烈。松本被幾個日資商社的社長拉去攀談。李靜文端著一杯香檳,看似隨意地踱步到一處相對僻靜的露臺邊緣,這里可以俯瞰下方燈光昏暗、賓客稀少的內庭花園。
就在這時,一陣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江湖氣的上海話交談聲,順著夜風隱隱飄入她的耳中。聲音來自下方花園茂密的冬青樹叢后。
“…云老放心,這次的‘桐油’成色絕對頂呱呱!三百桶!全是川江上等貨!走‘老河道’,三天后‘水月軒’交割,保證神不知鬼不覺!”
另一個蒼老、緩慢卻充滿威嚴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金屬摩擦般的沙啞:“嗯…‘棉紗’和‘盤尼西林’呢?老子要的東西,一個子兒都不能少!特別是藥,要真家伙!默克牌的!下面兄弟等著救命!”
“您老放心!‘棉紗’是‘申新九廠’剛下線的新貨,足尺足碼!‘盤尼西林’…嘿嘿,雖然緊俏,但路子通了!也是三件(三十盒)!一起送到‘水月軒’!還是老規(guī)矩,‘黃魚’(金條)結算!”
“好!手腳干凈點!最近風聲緊,重慶那邊瘋狗一樣到處咬!‘銀狐’的規(guī)矩,安全第一!”
“明白!云老!”
交談聲戛然而止,腳步聲迅速遠去。
李靜文的心臟狂跳起來!桐油!棉紗!盤尼西林!默克牌!水月軒!三天后!還有那個稱呼——“云老”?!她腦中瞬間閃過組織提供的、關于上海青幫幾位頂級大佬的絕密檔案——“云老”,正是掌控著碼頭苦力、內河運輸和地下錢莊命脈的青幫元老級人物,“云中鶴”杜云笙!他竟是“銀狐”網絡在上海的核心樞紐之一!“水月軒”——法租界邊緣一家不起眼的蘇式茶樓,竟然是如此重要的黑市交易節(jié)點!
這簡直是天賜良機!核心人物、交易物品、時間、地點,在電光火石間被她捕捉!她強壓住立刻離開的沖動,裝作欣賞夜景,目光飛快掃過下方花園。樹叢后已空無一人。
“李桑,原來你在這里。”松本的聲音自身后傳來,帶著一絲探尋,“看什么呢這么入神?”
李靜文迅速調整呼吸,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感慨:“沒什么,松本課長。只是覺得…這花園的布局,和我南洋一位朋友家的庭院頗有幾分神似,一時有些走神了。”她巧妙地轉移話題,“剛才似乎看到幾位銀行界的前輩在那邊,您不過去打個招呼嗎?”
松本的疑慮似乎被打消,笑道:“李桑真是念舊。走,我介紹幾位重要的合作伙伴給你認識。”
李靜文順從地跟隨著松本,重新融入那令人作嘔的喧囂中。但她的心,早已飛向了那個名為“水月軒”的致命交易點。三天后,那里將是撕開“銀狐”網絡的第一個突破口!
“西行驛”昏暗的油燈下,氣氛凝重得如同鐵塊。水鷂子在盤尼西林的作用下,終于挺過了最危險的感染期,雖然依舊虛弱,但高燒已退,神志也清醒了不少。然而,新的危機如同陰影般籠罩。
陳默臉色鐵青,將一張揉皺的、從街頭電線桿上撕下來的通緝令拍在桌上。上面是兩幅粗糙但特征鮮明的素描畫像:
第一幅:一個包著頭巾、只露出眼睛的婦人,旁邊標注:疑為共黨分子蘇雯,特征:身形清瘦,左臂行動不便,右手背有明顯燙傷疤痕。提供線索者,賞法幣五千元!
第二幅:一個精赤上身、肌肉結實、眼神兇狠的年輕男子(水鷂子),旁邊標注:太湖襲擊帝國運輸船之悍匪!特征:水性極佳,肩部有槍傷(新)!提供線索或擊斃者,賞法幣一萬元!
“76號和日本人的狗,像瘋了一樣在碼頭、棚戶區(qū)、黑市藥鋪附近搜查!畫像貼得到處都是!”陳默的聲音壓抑著怒火,“蘇雯的特征被鎖死了!鷂子的畫像…雖然畫得不太像,但他肩上的傷是新的,目標太大!‘西行驛’…恐怕也不安全了!”
蘇雯看著通緝令上自己那模糊的畫像和刺眼的“五千元”,臉色蒼白,下意識地捂住了右手背的疤痕。老趙和老窖也是愁眉緊鎖。
“怪我…”蘇雯的聲音帶著自責,“那枚金葉子…”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陳默果斷打斷,“當務之急是轉移!這里不能再待了!”
“去哪?”老趙憂心忡忡,“現在外面風聲鶴唳,帶著兩個傷員…”
陳默的目光投向角落里沉默不語的老窖,又看了看蘇雯,最后落在水鷂子蒼白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去‘鏡宮’!”
“鏡宮?!”蘇雯和老趙同時驚呼。那是百樂門地下最隱秘的所在,焚毀后一直深埋地下。
“對!鏡宮!”陳默語氣斬釘截鐵,“那地方雖然毀了,但主體結構還在,入口極其隱蔽,只有我們幾個知道準確位置和開啟方法!日本人占領后清理過廢墟,沒發(fā)現那里,后來就把那片地方用圍墻圈起來當倉庫了,反而成了燈下黑!里面通風和儲水系統(tǒng)應該還能用,我前些日子趁黑摸進去看過,簡單清理過,能藏人!”他看向老窖,“老窖哥,還記得怎么走‘魚腸徑’嗎?”
老窖眼中爆發(fā)出希望的光芒,重重點頭:“記得!閉著眼都能摸過去!”那是只有百樂門最核心護衛(wèi)才知道的、通往鏡宮的隱秘水道入口。
“好!”陳默立刻部署,“老趙叔,你是負責人,你留下,守著‘西行驛’這個點,但提高警惕,一有風吹草動立刻按備用方案撤離!蘇雯,你照顧鷂子,準備些必要的藥品、水和干糧,輕裝!老窖哥,你帶路,我斷后!我們立刻動身,趁下半夜最黑的時候,走‘魚腸徑’水路進鏡宮!”
沒有時間猶豫。蘇雯迅速收拾好一個輕便的包裹,里面是所剩不多的盤尼西林、消炎藥、紗布和壓縮餅干。老窖忍著肋骨的疼痛,開始仔細檢查隨身攜帶的武器。水鷂子掙扎著想坐起來,被陳默按回床上:“鷂子,省點力氣,路不好走。”
子夜時分,上海灘陷入最深的死寂。“西行驛”的后門悄然打開。陳默背著依舊虛弱的水鷂子,蘇雯緊隨其后,老窖手持短槍在前探路。四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沿著污水橫流、惡臭熏天的背街小巷,悄無聲息地向蘇州河一條不起眼的支流摸去。那里,一條破舊的舢板隱藏在廢棄的橋洞下,是通往“魚腸徑”水道的起點。
就在他們離開后不到半小時,幾輛沒有開燈的黑色轎車如同鬼魅般停在了“西行驛”所在的弄堂口。車門打開,跳下十幾個荷槍實彈的76號特務和日本憲兵,在夜色的掩護下,迅速包圍了那扇不起眼的后門。一場針對“西行驛”的致命突襲,已然降臨,卻撲了個空,留守的老趙提前撤走。
重慶,宋子賢官邸書房。窗簾緊閉,只有一盞臺燈散發(fā)著昏黃的光。宋子賢來回踱步,金絲眼鏡后的目光焦灼不安。林樂言坐在沙發(fā)上,臉色因擔憂而更加蒼白,一只手無意識地護著腹部。
桌上,攤著兩份剛收到的密電。
第一份來自軍統(tǒng)上海站(“灰梟”):“西行驛”遭突襲!撲空!疑內部走漏風聲或位置暴露!老趙、陳默、蘇雯、傷員水鷂子及老窖下落不明!正全力追查!
第二份來自“青鸞”(盛靜怡):“銀狐”核心節(jié)點鎖定!青幫杜云笙(云老)!交易點:“水月軒”!時間:三日后夜!桐油三百桶易棉紗、盤尼西林三十盒!請求雷霆行動!
好消息和壞消息如同冰火兩重天,狠狠撞擊著兩人的神經。
“靜怡拿到了‘銀狐’的七寸!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宋子賢猛地停下腳步,聲音帶著激動和急切。
“可陳默他們失蹤了!蘇雯和鷂子還在通緝令上!”林樂言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水月軒’行動需要強有力的地面配合!軍統(tǒng)上海站…能信任嗎?‘灰梟’剛接手,根基未穩(wěn),而且‘西行驛’暴露得如此蹊蹺!”
宋子賢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林樂言的擔憂不無道理。軍統(tǒng)內部派系林立,上海站更是魚龍混雜,誰能保證沒有內鬼?如果行動泄密,不僅打不掉“銀狐”,更可能將盛靜怡徹底暴露在川崎的槍口下!
“必須動用‘星圖’!”林樂言突然抬起頭,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陳默他們雖然暫時失聯,但以陳默的能力和老窖對上海的熟悉,他們很可能找到了更安全的藏身處!比如…鏡宮!”她想起盛靜怡曾提過那個百樂門地下最隱秘的堡壘。
“鏡宮?”宋子賢一怔。
“對!鏡宮!”林樂言思路越來越清晰,“那里極其隱蔽,日本人沒發(fā)現!如果陳默他們真能躲進去,那里就是最好的行動指揮部和藏身點!立刻通過備用緊急頻道,向‘青鸞’發(fā)送最高級別警示密電:”
她語速極快,口述電文:
星火致青鸞(絕密/緊急):
‘銀狐’情報至關重要!‘水月軒’行動授權啟動!但‘西行驛’已暴露遭襲,陳默、蘇雯、鷂子、老窖暫失聯,疑匿‘鏡宮’。軍統(tǒng)上海站(灰梟)可用,但需謹慎,行動主導權務必握于‘星圖’之手!‘水月軒’行動由你居中協(xié)調,灰梟地面配合,目標:人贓并獲,活捉杜云笙!切記自身安全為第一!保重!
“同時,”林樂言看向宋子賢,“命令‘灰梟’,行動前務必不惜一切代價,嘗試聯系上陳默!告知其‘水月軒’行動計劃,要求‘星圖’小組務必參與并主導抓捕!如果聯系不上…”她咬了咬牙,“也要確保行動保密,雷霆一擊!”
宋子賢再無猶豫,立刻走到書桌后,啟動那臺絕密的、功率更大的發(fā)報機。他親自將林樂言口述的密電,編譯成最復雜的密碼。電鍵敲擊聲在寂靜的書房里急促響起,如同戰(zhàn)鼓,將這道關乎生死存亡的指令,跨越千山萬水,射向那危機四伏的孤島心臟。
指令發(fā)出。宋子賢摘下眼鏡,疲憊地揉了揉眉心。林樂言靠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手緊緊護著小腹。無形的重擔壓在兩人肩頭。霧都的刀鋒已然揮出,指向“銀狐”的咽喉。而上海灘深處,盛靜怡即將在川崎的眼皮底下,舞動一場最危險的致命探戈。陳默和蘇雯,能否在黑暗的鏡宮中,聽到這決定命運的召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