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宿舍的燈只開了賴九章桌上一盞舊臺燈，光線昏黃，像沉在深水潭底的一盞搖曳漁火。大部分空間陷在黑暗里，只勾勒出李思明床上那堆疊的古怪設備和背包巨大的輪廓影子。
服務器風扇低沉、固執的嗡鳴是空氣里唯一持續的聲音。賴九章靠著窗臺，冰涼的瓷磚透過薄T恤貼在背上，一絲初秋的寒意滲入皮肉，正好能壓下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煩亂。窗外，墨藍的天空壓得很低，遠處舊圖書館的尖頂在灰霾的夜色里變成一片模糊的黑影，沉默地刺向天際。
他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窗玻璃，水汽在上面凝成一道冰冷的細痕。眼前不受控制地閃回幾個小時前食堂排隊的場景：肌肉虬結的金鏈男硬生生擠開的肩膀，校園卡在沾著口香糖的鞋底下的觸感——不是視覺，是皮膚下殘留的那種粘膩的觸感，混合著被當眾漠視的灼燒感。當時李思明毫無預兆地拍下那胖子后背的身影，還有那聲為索回尊嚴而故意喊出的“踩卡了”……現在回想起來，那短暫爆發的對峙，與其說是力量，不如更像一只不甘心被踩扁的蟲子，最后發出的嘶鳴。
“嘖…嘿…成了！”
李思明壓抑著興奮的低呼突然從角落里響起，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賴九章回過神，循聲望去。
黑暗角落，只有三塊大小不一的液晶屏幕散發著幽藍色的冷光，勾勒出李思明圓臉的邊緣輪廓。他像是嵌入了那堆由線路、金屬和塑料構成的巢穴深處，身體微微前傾，幾乎要貼上中間那塊最大的屏幕。鏡片反射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深綠色數據流和代碼串的冰冷光芒。鍵盤被他敲得噼啪作響，快得像在編織一張看不見的網，每一次敲擊都帶著一股斬釘截鐵的決斷。
“來來來！九章！快過來看！快！”李思明猛地扭頭，鏡片后那雙眼睛亮得驚人，不再是食堂里那種看熱鬧的狡黠，而是一種獵手終于鎖定目標要害的專注與亢奮。他用力拍了拍身邊唯一一塊相對干凈的地方——那地方剛剛被他從一個亂糟糟的工具箱頂上清理出來。
賴九章抿了抿唇。窗外的冷氣依舊貼著后背，但他還是離開窗臺，走了過去。機房般的霉味和塑料過熱的焦糊味混合著撲面而來。
“瞧瞧哥們兒發現了什么！”李思明指著中間屏幕上一個剛被點開的頁面，“海淵暗河”的論壇logo像一只不懷好意的電子眼懸在頂端，頁面布局簡潔到陰森——純黑底色，熒光綠文字標題。其中一條帖子被標記了高亮的紅色邊框。
標題簡潔得令人毛骨悚然：【尋找合唱團女低音——周敏/酬謝面議】
發帖時間顯示就在昨天晚上。賴九章心口猛地一跳。周敏，這個名字從昨天的校園新聞、失蹤公告，到食堂里那些零散的議論……現在以一種更為詭異的方式，橫亙在散發著幽冷光芒的屏幕上。
“裝神弄鬼！”李思明聲音壓著興奮，手指敲擊著觸摸板，點開帖子詳情。
內容更短：
合唱團排練需要一名穩定的女低音。條件：安靜、配合度高、不懼封閉空間。周敏同學失聯已久，疑在舊館參與排練。若有消息或有意提供協助者（熟悉舊館構造者優先），可聯系下方匿名郵箱。重謝。
下面果然是一個由亂碼字符組成的郵箱地址。
回帖數量是零。
論壇列表滾動條拉到最下方，賴九章看到類似風格的帖子還有幾條，標題都打著失蹤學生校內社團或課程相關的幌子：【話劇社少個道具搬運/趙強】【天文觀測小組招記錄員/錢多多】……時間跨度最近一個月?；靥涗浲瑯邮谴萄鄣牧?。
一股寒氣順著賴九章的脊柱悄然爬升。這絕非善意的尋人啟事。它像一張精心編織的、沾著黏液的蛛網，懸在黑暗深處，等待著不明所以的飛蟲。
“這郵箱……”賴九章喉嚨有些發干。
“障眼法！”李思明手指噼里啪啦敲打著副屏上的鍵盤，“字符混合，多重跳轉，后面肯定套著個專門接收的肉雞，查源IP基本大海撈針！但發帖主體——看這兒！”他調出一個新的窗口，屏幕上呈現出學校核心服務器集群的立體拓撲圖模型，其中一個閃爍著紅光的節點被他用指尖放大，“權限賬號‘ghost_knight’，校內權限很低，普通教職工級別，但登錄軌跡像抹了油的耗子！每一次發帖都是在校外使用VPN登錄，源IP遍布全市熱點公共區！”他轉頭看賴九章，鏡片后的眼神冰冷又興奮，“這家伙在校園網內給自己留了條極其隱蔽的通道！就在公共數據庫的訪問日志里夾帶了私貨！繞過防火墻和端口認證規則，直接從本地緩存層提交的！膽子夠大！路子夠野！”
他手指在副屏劃過，一串復雜的IP地址列在熒光綠背景上?！半m然VPN跳板會過濾外部真實源IP，但每一次從本地緩存層發起提交動作，都會留下一個極其細微的設備指紋……模糊，但存在共性?！彼褞讉€字段標紅，“看，高頻使用的設備類型被刻意模糊，但是提交時間窗口幾乎都選在安全審計接口輪詢換擋的瞬間，卡點精準得離譜。再看他從校園網內部發起的那些試探性錯誤提交反饋……路徑依賴習慣非常頑固，像某種強迫癥患者畫圖，總下意識地拐那幾個彎！這個習慣，我抓到了！”
他語氣斬釘截鐵，胖臉上有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他從那堆纏繞的線纜里扒拉出一只纏著絕緣膠布的U盤，狠狠插進筆記本側邊的接口。
一串指示燈瘋狂閃爍。
“我編了個微服務，‘老獵人3號’！”李思明聲音帶著一種狂熱的炫耀，像在展示一件神兵利器，“順著這條路徑指紋做特征抓取和動態建模！只要這陰溝里的‘騎士’還在校內內網活動，還敢用那套固定手法發帖或提交通道……哪怕只留下一個腳趾蓋大的痕跡，‘老獵人’也能沿著他爬過的味兒追過去！”
他用力敲下回車鍵。
主屏幕上，那個熒光綠背景、猩紅邊框的詭異帖子頁面猛然收縮成窗口一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漆黑的虛擬終端界面。頂端一行白色閃爍的光標，下方是一長串飛快滾動的復雜指令符。一個卡通化的像素獵犬圖標在屏幕底部搖頭晃腦，鼻子聳動。
【獵犬啟動…目標軌跡追蹤模式開啟…特征模型載入中…監控網絡路徑：/campus/public_db_access_log_cache_layer…】
指令符瘋狂流淌，窗口上方甚至開始模擬出現進度條。
這帶著點戲謔感的畫面和周圍冰冷的設備反差太大，賴九章緊繃的神經莫名松了一線。他目光投向那個還在角落里閃爍的幽靈帖標題。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嗎？會有人聯系這個詭異的郵箱嗎？下一個“素材”又會是誰？
“盯著這個有什么用？這種餌能釣到什么魚？”賴九章低聲問，視線停在角落那閃爍的幽靈帖子上。那猩紅的邊框在黑暗中像一簇不熄的電子余燼。
“釣的是蠢魚，”李思明頭也沒抬，眼鏡片上飛快反射著屏幕光，“但這種蠢貨往往能扯出背后的漁線！只要有第一個忍不住摸郵箱的傻子上鉤，我就有八成把握沿著他的社交軌跡摸到后面甩鉤的人！”他的手指飛快在副屏的觸摸板上滑動，調出一個新的窗口，里面密密麻麻列著好幾個ID，“喏，重點監控對象！這幾個貨最近在校內論壇私密小組里活躍得反常，還討論過周敏那首詭異的‘詩’，嫌疑值飆升！”
賴九章的目光落在他所指的ID上。一個名字像刺一樣扎進了他的視線——王海成。他記起昨天在陳教授那門晦澀難懂的網絡拓撲課上，那個坐在他左前方兩排位置的平頭男生。當時教授讓大家分析一個故障模型圖流量帶寬問題，賴九章幾乎脫口而出一個關鍵點，聲音卻被淹沒在沉悶的空氣里。而正是這個王海成，在教授提問后不久才搶著舉手，把賴九章剛才的思路換了種表達說了出來，贏得教授幾句贊許。賴九章記得王海成當時微胖臉上那點掩飾不住的得意，更記得他發言時，脖子上一根細細的金鏈子在陽光里閃了一下光。
他下意識地摸了下自己后心被門框撞過、又被李思明拍中的地方，那里隱隱作痛的鈍感似乎再次清晰起來。一種莫名的不適感纏繞上心頭。僅僅是巧合嗎？
“怎么樣？有點眉目了是不是？”李思明完全沒注意到賴九章細微的情緒變化，語氣帶著興奮的催促，“走！去舊館轉轉！現在就去！離閉館還有四十分鐘！看看能逮到什么蛛絲馬跡！”
他說著就要推開壓在腿上的筆記本電腦站起來，腳踢開旁邊纏繞的數據線。
“我不去。”賴九章的聲音在風扇的嗡鳴和屏幕光里顯得異常清晰。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又抵上了冰涼的窗臺，瓷磚的冷氣瞬間驅散了被屏幕光照到的微熱。
李思明動作頓住，猛地回頭，臉上那點亢奮被驚愕取代：“又不去？白天人多你嫌吵，這晚上過去踩踩點，閉館前人少了，不正好？”
“人多的地方也未必安全?！辟嚲耪露⒅?，平靜地反駁，視線卻難以控制地瞟向窗外那片淹沒在灰黑中的舊圖書館輪廓。黑暗給那里附加了無邊的、未知的重量?！澳堑胤讲粚?。帖子里說‘合唱團’在舊館排練，太詭異?！?
“這不就是我們要去搞清楚的？”李思明站起來，他的影子在屏幕上拖得很長，“哥們兒技術火力給你保障！微型紅外、微電流場檢測、簡易的聲波頻譜快掃陣列……”他拍著自己鼓囊囊的衣袋褲兜，“但凡能跑能跳能動的活物，但凡有不對勁的電子信號或者異常磁場能量逸散——除非它是從石頭縫里蹦出來的孫猴子，不然絕對能揪出點毛??！實在不行我這還有自噴漆！”他不知從哪兜里摸出一小罐標記用的藍色速干噴漆晃了晃，“給它可疑的地方標個記號！”
賴九章看著他手里那罐藍色噴漆，心里無聲地反駁：有些東西，偏偏就是從石頭縫里出來，也測不到電子信號和磁場的。比如他掌心這枚被母親藏了十多年、今天卻在舊館角落震動的詭異平安符。但這話沒法說。
“人不夠?！辟嚲耪卤苤鼐洼p，找出一個更現實的理由，“至少叫上輔導員或者報警？”
“報警？”李思明嗤笑一聲，小眼睛在鏡片后瞇縫起來，“拿什么報警？憑一個暗網論壇的虛擬貼？憑我還沒抓實在的設備指紋？他們會覺得我倆被怪談嚇瘋了吧？還浪費學校資源！”他煩躁地抓了抓被汗水浸濕的額發，“輔導員？算了吧老楊頭？他就想趕緊把這事壓下去，別影響他評優！要真等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
他見賴九章沉默，顯然根本沒被說動，那股興奮勁兒泄了大半，肩膀也垮了下來。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汗濕的額發，重新坐回他那堆電子墳場里，把剛插上去的U盤狠狠地拔了下來，扔進背包深處的一個口袋，發出塑料摩擦的沙沙聲。嘴里忍不住抱怨，聲音悶悶地：“算了算了！隨你！等咱倆拿到真憑實據！看你怎么推脫！”
賴九章沒再說話。他能感覺到李思明話語里的不忿和失望，但這壓不過他心底對那未知角落的強烈抵觸。他自己都說不清這種抵觸從何而來，是那天被冰冷注視的直覺，還是平安符震顫的示警？他只知道那黑暗里潛藏著某種絕非善類的氣息，仿佛一張無形巨口，靜待不知天高地厚的獵物。
服務器風扇的嗡鳴似乎突然變得更加沉重，一聲接一聲，敲打著頭骨。李思明在角落里再次敲起了鍵盤，力道很大，帶著明顯的發泄意味。
就在這時——
嘀嘀嘀！嘀嘀嘀！
尖銳刺耳的報警聲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宿舍的沉默！
李思明放在副屏旁的那個改裝探測儀——頂端帶著圓型天線和彩色小燈的奇怪玩意兒——正瘋了一樣閃爍著刺目的紅光！三個綠豆大小的LED燈急促地由紅轉紫，交替爆閃！同時，頂端那個圓型天線的核心，一圈細若蚊足的藍色光環正以極高的頻率向內收縮膨脹！
刺耳的嘀嘀聲急促得讓人心臟驟縮！
“來了！”李思明怪叫一聲，整個人幾乎從椅子里彈跳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尖叫！他雙眼死死盯住那個發瘋似的警報器，根本來不及看主屏幕。
而幾乎就在探測儀尖嘯聲炸響的同一秒——
嗡！
一股冰冷堅硬的震顫感毫無預兆地從賴九章右手握著的平安符內部傳來！
像是有一顆極微小但高速震動的金屬軸承被封死在里面，被突然激活！
嗡——嗡——
短促、高頻、帶著顆粒感的震波！穿透溫潤的石質！兇猛地撞進賴九章的掌心皮膚！
比上次在宿舍感知到的那一絲嗡鳴強烈十倍！清晰百倍！
不是錯覺！絕對不是！
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驟然攥緊！賴九章全身的肌肉瞬間繃死！他想也沒想，幾乎是本能地循著那令人極度不安的震顫源頭——猛地扭頭望向窗外！
目光穿透玻璃，死死扎向那片遙遠黑暗中舊圖書館的方向！
探測儀的警報聲和李思明手忙腳亂查看設備的嘈雜混合在一起，像一層毛玻璃隔著世界傳來。賴九章所有的感官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拽向掌心！那枚深灰色的石牌不再是溫潤的護符，像是一塊活過來的、散發著微弱危險氣息的共振源！冰冷的震顫一波波沖刷著他敏感的神經末梢！
探測儀的尖嘯越發凄厲！
“找到了！找到了！”李思明猛地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所有屏幕都晃動了一下，臉上是無法置信的狂喜混合著強烈的驚疑，“信號點！清晰穩定的非環境波動點！”他指著主屏幕上剛彈出的一個小窗口，里面一個極其陡峭的、幾乎垂直拔起的能量波形圖正在瘋狂刷新頻率和峰值數據！波形異常猙獰！
“就在……”他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就在舊館！核心閱讀區位置！跟我走！”他一把抓起那個還在嘀嘀亂響的探測儀就要往門外沖！
“等等！”賴九章幾乎是用盡力氣喊出聲。他右手死死攥著那枚還在嗡鳴震顫的平安符，像抓住一塊燒紅的烙鐵！掌心下冰冷灼人的顆粒感逼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李思明猛地剎在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轉頭吼過來：“還等什么！”
“你看清楚！”賴九章聲音嘶啞，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撞擊，“那東西……它是從圖書館里面……爆出來的！”他艱難地抬起右手，攥緊的拳頭隔著布料都能看到指節的慘白和細微的抽搐?！跋瘛趶棾鎏牛 ?
屏幕上的波形圖清晰印證著這一點——能量級不是逐漸增強，而是在幾毫秒內從死寂狀態直接飆升到峰值！帶著某種……瞬間爆發的惡意！
這根本不是什么排練的合唱團！更不是什么意外泄露！
李思明猛地低頭去看手里的探測儀！屏幕讀數還在瘋狂跳動！能量場指標已經遠遠超出了儀器預設的安全門限值，數值刺眼地跳動著紅色警戒標記！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被一種冰冷的驚悚取代。
“操……”一個粗重的字眼從他喉嚨里滾出來。
就在此時——
噗！
探測儀頂端那瘋狂閃爍的紅光突然熄滅了！爆閃的紫光也瞬間消失！只剩下那個圓型天線核心一圈細密的藍色光環，還在以極高的頻率向內收縮！速度猛然加劇！頻率飆升！
緊接著——
“咿——呀——”
一聲。
冰冷、尖銳，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女聲高音！
毫無預兆地從探測儀的微型揚聲器里炸了出來！
音調扭曲、失真、斷斷續續！
音量不大，卻像一根冰冷的鋼絲針，瞬間刺穿了探測儀嘀嘀的底噪！狠狠扎入兩人耳膜深處！
那聲音……不屬于任何一種樂器的模仿！更不像活人所能發出的聲響！像生銹的合頁被粗暴拉開，又像指甲刮過布滿鐵銹的鋼板！
賴九章全身的寒毛轟然炸起！心臟被這刺耳的金屬刮擦聲攥得幾乎停止跳動！后心那片悶痛的鈍感剎那間被尖銳的驚悚撕裂！
探測儀里的尖嘯聲戛然而止！
藍光收縮到極限點，瞬間熄滅！
屏幕上的能量波形圖直接摔成了底噪狀態的一條死寂橫線！
紅燈不再閃爍，紫光不再交替，藍環徹底熄滅！只有探測儀自身的低電量提示燈微弱地亮著綠光。
整個宿舍剎那間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
只剩下服務器風扇低沉、單調、執著的嗡鳴。
還有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沉沉黑暗。
李思明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那只徹底安靜下來的探測儀。他圓臉上的興奮、驚疑、急切統統被沖刷得一干二凈，只剩下一種劫后余生的慘白和后知后覺的恐懼。
他慢慢扭回頭，看向角落中依然靠著冰冷窗臺的賴九章。
目光里第一次充滿了無法掩飾的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