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課堂里的空氣
- 天道判官令
- 南諦安六
- 6215字
- 2025-07-12 09:59:07
海淵大學計算機系的階梯大教室,像個巨大的白色方盒子,被成排的灰藍色靠背椅切割出規整的線條。空調冷氣開得很足,冷風從頭頂的出風口無聲地傾瀉下來,吹得人后脖子嗖嗖發涼,又混合著上百號人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汗腺分泌物,形成一種粘滯沉悶、無法徹底擺脫的混沌氣味。講臺上,頭發花白的陳教授背對著學生,在巨大的可觸摸教學屏上快速拖動、縮放著一個結構復雜的計算機網絡拓撲圖模型,投影儀的光束穿透冷氣氤氳的空氣,將那些抽象的線條框圖和密密麻麻注釋符號清晰地投射在幕布上。
“OSPF協議的核心,是它的區域(Area)劃分邏輯!記住!Area 0是骨干域!其它非骨干域必須直連骨干域,才能進行路由信息傳遞!否則就是無效隔離!”陳教授的聲音通過掛在脖子上的麥克風傳來,清晰,冷靜,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權威,每個咬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金屬塊,字字鏗鏘。
聲音清晰地穿過幾排座椅,落在靠中間位置——賴九章和李思明的耳朵里。
賴九章坐得筆直。面前攤開的筆記本紙頁雪白。碳素筆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兩厘米處,微微發顫。他微微瞇著眼睛,努力地盯著幕布上那不斷跳躍、延伸、重組、拆解的拓撲圖線條,那些代表路由器、交換機、VLAN、虛鏈路的幾何符號在他瞳孔里晃動、疊加、分解,試圖穿透冰冷的圖表捕捉到它們內在運轉的邏輯鏈條。一種熟悉的、細微的眩暈感像藤蔓一樣緩慢纏繞上來,勒緊了太陽穴。
陳教授猛地停在一個結構復雜的網絡故障模型圖前,紅色警示符號占據了整個畫面中心區域。
“這個模型,很經典!拓撲設計本身沒錯,但鏈路帶寬設計嚴重失衡!”他轉過身,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臺下,“誰能指出問題具體出在哪里?可能導致什么級別的業務故障?點到為止,不用展開太細,啟發一下思路就行!”
賴九章的心跳驟然漏跳一拍。幾乎就在陳教授話音剛落的一瞬間,他的腦海深處仿佛有無數細微的電信號被激活——那些剛剛還在努力梳理的拓撲線路在意識里瞬間重組、清晰!某兩條非骨干區域間依賴的路徑帶寬被惡意拉高,過度承載關鍵業務流,而它實際物理鏈路的可用帶寬卻被靜默限速!風暴的雪崩效應會在關鍵流量洪峰時爆發!核心業務中斷!BGP鄰居失聯!
他的答案幾乎是立刻就在意識層面構筑成型,清晰得像幕布上的符號一樣。他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指關節微微泛白,筆尖幾乎要戳破紙面。他想到了自己假期在鎮上網吧當臨時網管時看到的一個類似故障單……
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一瞬。喉結滾動了一下。胸口里有股微弱的氣流在沖撞,像一個被堵住的噴嚏,逼迫著他張開嘴。
“……我……”聲音很低,剛滑出嘴唇就消散在冷氣和呼吸聲交織的混沌空氣里,微弱得如同蚊蚋。前排兩個正在低頭刷手機屏幕的同學,頭都沒抬一下。
講臺上的陳教授視線平直地掃過中間區域,目光銳利,似乎在某排座位停留了那么零點一秒,隨即自然移開,掃向更靠前區域幾個活躍分子。他的表情紋絲不動,仿佛根本沒聽見任何來自這個方向的發言。
懸在紙面上方的筆尖輕輕顫抖了一下。
賴九章吸了口氣,稍微挺了挺腰背,試圖讓聲音再穿透一點那層沉悶的空氣。
“……老師,”這一次音量提高了半分,至少他自己能清晰地聽見,“可能是指……這兩條非骨干域間的等值多路徑(ECMP)負載分擔有問題……”
他努力地將那個技術術語清晰地吐出,目光望向講臺方向。他能看到陳教授頭頂泛著白光的投影光束,看到他轉身重新指向屏幕的手指,甚至能看到他微微皺起的眉頭(大概是光有點刺眼)。
然而,陳教授抬起的手指向幕布:“嗯?還沒人想到?問題已經很具象了!關鍵點!”他的手指點在畫面上那個紅色預警區,聲音更加洪亮,帶著一絲講課特有的韻律感,“流量模型!同學們!流量模型有沒有考慮過突發因子?”
賴九章那句“負載分擔可能導致流量突發時阻塞關鍵路徑”被徹底按回了喉嚨深處。他仿佛再次被無形的隔音玻璃罩著。陳教授提問的目光像一束強光打在玻璃罩上,卻只折射到旁邊那些位置——前排那個短發的女生舉起了手,前排另一個戴框架眼鏡的男生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口:“教授,這里區域邊界路由器(ABR)的配置策略是不是……”
陳教授的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開始與前排學生進行互動問答。
賴九章感覺自己的臉頰似乎有些僵硬。那股被堵在胸口的氣流消失了,留下的是一種冰涼的空洞感。他微微垂下眼瞼,視線落在空白的筆記本紙頁上。筆尖終于落下,卻只在紙頁邊緣無意識地勾勒出幾個毫無意義的螺旋線圈。那些技術細節依舊清晰地盤亙在腦海里,如同一個精密運轉卻無人問津的小世界,被隔絕在這片粘滯沉悶的空氣之外。教授沒有聽見他。或許不是沒聽見,而是在這片嘈雜的空氣里,他的聲音本就如同被掐掉的雜波,不配擁有被主信道接收的權限。
他感覺不到任何憤怒或委屈,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熟稔。這種透明感像一層常年附著在皮膚上的薄膜,早已融入呼吸節奏。他安靜地坐著,看著前排同學流暢地與教授交流,看著那幅紅色預警的網絡拓撲圖在陳教授指點下變換分析角度。冷氣裹挾著上百人的氣味,持續不斷地吹拂過來。
課堂在繼續,理論講完進入動手實驗環節。教室里的氛圍為之一松,鍵盤敲擊聲、小聲討論、拖動鼠標的摩擦音迅速蔓延開來。學生們開始分組操作虛擬終端,連接實驗拓撲。
“嘿,九章!”李思明撞了下賴九章的胳膊肘,把自己面前那臺輕薄如紙的銀灰色筆記本電腦屏幕往賴九章這邊歪了歪,“搞定基礎配置了,這實驗手冊給的那地址塊掩碼坑人呢!得拿二進制挨個位跟子網需求算!你看我這個表,超清楚!”他指著屏幕上自己快速敲出來的一個格式完美的表格,表格里用不同顏色標注著每一個有效地址段和歸屬子網。
他一邊說著,一邊飛快地在自己機器上輸入一條長命令,屏幕上黑底白字的終端窗口立刻回顯出一串信息流。
賴九章沉默地點點頭,也打開了屏幕,指尖在觸摸板上緩慢移動,開始操作。
“這拓撲圖模型畫得真是……太漂亮了!”李思明看著自己的屏幕,忍不住發出由衷的贊嘆。屏幕上是他用工具重新繪制的實驗拓撲——原本功能單調的線條和圖標,被他賦予了不同的顏色、粗細和閃爍光暈,關鍵節點旁邊懸浮著參數浮動窗口。“要是能接入后臺實時數據流就好了,”他的眼睛亮得驚人,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上敲打,“流量峰值預警觸發時,整條路徑瞬間染紅,壓力熱圖實時渲染!配上蜂鳴和震動反饋——那種沉浸感!嘖!”他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一種純粹的、技術性強迫癥被滿足的快感。
賴九章的目光掠過李思明那個炫彩斑斕、不斷流動著信息浮窗的屏幕,又回到自己屏幕上那樸素的灰線框構成的虛擬網絡。他按照手冊指示,在命令行里輸入一條配置靜態路由的命令。指尖在鍵盤上跳躍,發出輕微的“嗒嗒”聲。他需要配置靜態路由了。
他習慣性地去翻自己攤在桌角的筆記本——本想著參考之前的配置記錄。然而他手指剛碰到筆記本邊緣,身旁的李思明已經飛快地把自己的筆記本推過來一步,嘴里嚼著能量軟糖,含混不清地說:“哎?要配下一節了吧?看這兒!靜態路由關鍵參數表我做好放云文檔了!超鏈接發你了!直接copy配置命令就行!端口、子網、網關、AD值、cost…都對應好了!”他手指在自己屏幕上輕點,動作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話剛說完沒多久,賴九章自己電腦的聊天軟件窗口就彈出一條來自李思明的分享鏈接。
賴九章頓了一下,目光在筆記本空白的紙頁和自己電腦屏幕間短暫地停留了一瞬。他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氣,最終還是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打開了李思明分享的鏈接。屏幕跳轉到一個排布精準的在線表格,參數分門別類,對應的命令模板清晰明了。
“……謝謝。”他低聲道謝,聲音很快被旁邊另一組激烈討論實驗錯誤的對話淹沒。
李思明正專注地盯著自己的屏幕,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得飛快,似乎完全沒聽見這聲微弱的道謝。他很快又在鍵盤上敲了一串命令,頭也不抬地繼續說道:“這實驗防火墻規則設置得真弱!有空檔!我隨便寫條策略就能穿過去!實戰里這種配置早被掃描器揪出來暴打了!太不嚴謹!”他語氣帶著一種高手面對低級錯誤的批判感,隨即自己又嘿嘿笑起來,“不過方便我試新腳本哈哈……”
賴九章沒再說話。他沉默地盯著自己屏幕上樸素的命令行界面,光標在黑底綠字的世界里閃爍。李思明噼里啪啦的鍵盤聲,混合著空調的低鳴和周圍其他同學的討論聲,像一層層粘滯的透明介質,包裹著他和他的屏幕。那本攤開的、只畫了幾個螺旋線圈的空白筆記本靜靜躺在桌角,像一個無人問津的孤島。
課間休息鈴聲響得很是時候。
冰冷的沉悶被暫時打破,椅子腿劃過地面的聲音、收拾書本的窸窣、交談聲匯成一股潮水。賴九章合上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映照出他沒什么表情的臉。他默默地站起身,將那個只畫了幾個螺旋線圈的筆記本塞進背包側袋。那幾個圈像是在空茫里徒勞打轉的軌跡。
人流開始往外涌,通向教室前后兩個出口,匯成兩股喧鬧的溪流。賴九章習慣性地跟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教室門口變得狹窄而擁擠。
一個剛打完游戲、正低著頭刷手機高分戰績截圖的高個子男生,興沖沖地想要跟上同伴的步伐,倒退著往教室門邊走,手臂揮得幅度有點大,肘部毫無預兆地撞在門框上!
“哐!”
一聲沉悶的撞擊伴隨著男生低聲的“嘶!”。
這突如其來的動靜讓緊貼門口的人群都側了一下身。那男生揉著自己的胳膊肘,又低頭看著掉在地上的手機,罵罵咧咧地趕緊彎腰去撿。本就擁擠的人群因為這小小的插曲停頓堵塞了一下。
就在這短暫的遲滯里,落后一步的賴九章恰好走到了剛才那男生撞門的位置。
身后一股力道推搡上來。
賴九章幾乎被這股推力推得往前踉蹌了小半步。撞門的男生已經彎腰撿起手機,罵罵咧咧地擠出門去。后面的人流重新恢復涌動。
沒有人留意那個被推搡撞到門框卻什么也沒發生的插曲,就像一塊石頭悄然沉入水面,漣漪微弱得不足以被看見。
賴九章腳步站穩,左側肩胛骨下方靠近后心的位置被冰冷堅硬的門框棱角撞得隱隱作痛。那一瞬間的沖擊感很清晰。他沒有回頭去看是誰推了自己,也沒有去揉痛處。只是默默地將身體往墻壁方向更加縮緊了些,讓后面的人更快通過。
人潮快速流動過去,教室門口的空隙重又擴大。陳教授從講臺上收拾好教案走下來,經過賴九章身邊時沒有停留,徑直隨著人流走向門口。
賴九章落在最后走出教室。午后的陽光從走廊盡頭的大窗傾瀉而入,明晃晃地刺眼。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在光柱里打著旋。
他沿著人流的邊緣往樓梯口走。走廊上聲音嘈雜,下節課的學生正在涌入,像兩股相反方向的湍流交匯碰撞。他幾乎是貼著墻壁移動,像一條避開所有浪花的陰影。
前面突然有個身影駐足,在樓梯口處停住轉身。是李思明。他手里拿著一個剛剛被他消滅掉大半的巧克力能量棒空包裝,正左顧右盼,似乎在等什么人。看到賴九章靠墻走來,他揚起手里的包裝紙揮了揮,臉上那副夸張的黑色眼鏡框后面,小眼睛瞇著努力在人群中搜尋著什么。當他的目光捕捉到賴九章模糊的身影時,立刻咧開嘴,露出一口不甚整齊的白牙。
“哎!九章!下一節自習是吧?”李思明一邊嚷著一邊側身避讓著人流向他擠過來,順手把包裝紙捏成一團塞進褲兜,“別泡機房了,跟我去找個地方!有東西給你看!”
他擠到賴九章身邊,汗味混合著巧克力和薯片的甜膩味撲面而來。不等賴九章回應,他已經伸出手,不由分說地抓住了賴九章背包側帶(那里掛著一個用于鎖筆記本線纜的小掛鉤),以一種“帶你飛”的熱情扯著他往外走:“快快快!邊走邊說!我黑……不,我無意中發現了點好玩的!關于那個失蹤學姐周敏的事!校際論壇加密分區有匿名交流帖!我搞了個虛擬節點套了多層代理蹭進去的,嘿嘿……”
李思明嘴里快速噴出一串混雜著技術術語和八卦興奮的詞語,像一臺高速運轉的劣質引擎。
“……有人匿名爆料周敏最后那兩天不對勁!在BBS一個非常小眾的詩歌社版塊發帖,內容超奇怪!像亂碼,但明顯又像某種固定格式……有圖!我抓下來了!而且根據回帖的ID軌跡……重點來了!”李思明的語速越來越快,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賴九章臉上,“那版塊有個元老級賬號,上個月突然活躍,但發帖IP多次從校內切到校外!是物理切換!不是簡單代理跳轉!最后消失的那個校外接入點我畫了個包圍圈——你猜在哪片?”他語氣充滿邀功式的得意,圓臉因為興奮顯得有些潮紅。
賴九章被他連珠炮似的發言和不由分說的力量拖著往前走,腳步踉蹌了一下才跟上。剛才被門框撞過的地方隱隱傳來持續的鈍痛。周圍人流依舊擁擠嘈雜,李思明的聲音卻極具穿透力地蓋過了大部分喧囂,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獵奇和探索快感。
“……就在舊港區北邊那幾個廢棄倉庫點附近!”李思明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發現驚天秘密”的神神秘秘,但音量依舊足以讓附近經過的一兩個同學側目,“那個區現在基本就是流浪漢和野貓地盤!IP接入在那邊,而且時間點就在周敏最后一次被拍到進舊圖書館之后幾小時!太巧了!肯定有問題!”
說話間,他們已經擠出了教學樓主樓的玻璃旋轉門。外面是連接幾棟主體建筑的大理石鋪就的中心廣場。午后的陽光將一切烤得明亮耀眼,熱浪撲面而來。剛從空調房出來,強烈的光線讓賴九章瞇了瞇眼睛,腳步稍微停頓了一下。
李思明像是完全沒察覺到賴九章短暫的遲滯,那股扯著他背包帶子的力量一點沒松。他甚至因為說話太激動而更加用力地往外走。賴九章重心不穩,被猛地向前一帶。
“走哇!我們去圖書館那邊!找個安靜地方!我給你看具體抓下來的數據和熱力圖!”李思明回頭招呼,腳步急促。
就在他回頭的瞬間,左臂那無意識的、幅度頗大的揮動——
啪!
一聲清脆又沉悶的拍擊聲。
李思明那揮舞到半途的手掌,毫無預兆地、結結實實地拍在了賴九章的后背上!
準確的說,是正正拍在他左側肩胛骨下方、靠近剛才被門框撞到的同一個位置!
力道不輕。帶著李思明一貫的那種毫無分寸的莽撞熱情。
“唔……”一聲壓抑不住的低低悶哼從賴九章喉嚨里滾出。那一下拍擊就像往疼痛的炭火上又澆了一勺滾油!撞擊處本就鈍痛的位置像是被驟然投入了一顆燒紅的鉛塊,灼熱伴隨著尖銳的刺痛感猛地炸開,瞬間躥上頭頂,激得他眼前短暫地黑了一下,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僂了一下。
“……對不起哥們兒!忘了你在我后頭!”李思明立刻察覺到自己拍錯了地方,連忙收回手,臉上帶著一絲做錯事被抓包的訕笑,“勁兒使大了!真沒注意!來來來!東西在這兒,你先拿著!”他像是急于彌補剛才的意外,迅速從牛仔褲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一頓劃拉、戳點,解鎖,調出某個加密文件瀏覽器界面,然后不由分說地將屏幕亮著的手機塞進賴九章手里,“喏!剛抓的關鍵匿名帖截圖!還有我追蹤的基站熱力圖疊加!你先看著點!我去那邊便利店買兩瓶冰水!等我啊!一分鐘!馬上!”他語速極快地解釋著,腳下生風,不等賴九章回應,已經撇下他,大步流星地朝著廣場斜對面那個紅藍相間招牌的便利店沖了過去。
廣場空曠,沒有遮陰處。正午的陽光暴烈地砸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白花花刺眼的光。賴九章站在原地沒動。后背那尖銳的余痛感還在一波波地撕扯神經,與先前撞擊門的鈍痛糾纏在一起,悶悶地發脹。他微微喘了口氣,調整著呼吸,手指下意識地用力捏緊手里那個溫熱的金屬方塊——李思明塞過來的手機。
燙手的觸感隔著機殼傳來,混合著后背隱隱作痛的熱度。
陽光刺眼。
遠處,李思明矮胖的身影已經擠進了便利店狹窄的門。手機屏幕亮著幽冷的白光,定格在一個明顯是截圖下來的復雜論壇界面,幾行疑似亂碼又像密碼的詩排列著,下面的回帖ID像一列詭異的符號列車。還有一張是城市的電子地圖,上面疊加著色彩斑斕的信號分布圖,焦點所在,正是圖書館與舊港區倉庫那片模糊的輪廓。
賴九章沒有看屏幕上的東西。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著頭,看著腳下亮得晃眼的大理石地面,和自己的影子短短地縮在腳邊。后背的痛感像一根頑固的楔子釘在那里,無聲地昭示著某種存在。廣場上人來人往,喧囂聲像隔著一層水膜,黏稠地流動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