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淵大學南區的女生宿舍樓像一排沉默的墓碑，矗立在初秋濕冷的夜色里。慘白的月光被厚重的云層切割得支離破碎，吝嗇地灑下幾縷微弱的光線，勉強勾勒出樓體方正而冰冷的輪廓。幾扇亮著燈的窗戶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眼睛，透出昏黃的光暈，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孤寂。
賴九章靠在宿舍窗邊，老舊窗框的縫隙鉆進絲絲縷縷的冷風，吹得他裸露在外的脖頸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他手里捏著那支裝著詭異香灰的中性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塑料筆管。筆管里，灰白色的粉末和淡紫色的斑點在微弱的光線下沉默著，像一只沉睡的、隨時可能蘇醒的毒蟲。
距離張強的失蹤已經過去兩天。校園里彌漫的恐慌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發酵的面團，在壓抑的沉默中不斷膨脹、變形。公告欄上猩紅的尋人啟事又添了一張，紙張邊緣在夜風中微微顫動，像滴血的傷口。學生們步履匆匆，眼神躲閃，交談聲壓得極低，仿佛大聲說話就會驚擾了潛伏在陰影里的某種存在。食堂里，籃球場上，圖書館里……往日喧囂的地方都籠罩著一層驅不散的陰霾。
“叮鈴鈴——”
刺耳的手機鈴聲驟然劃破宿舍的寂靜，驚得賴九章手一抖，中性筆差點脫手。
是李思明打來的。
“喂？”賴九章接通電話，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九章！快！看校內論壇！炸了！”李思明的聲音從聽筒里炸開，急促得像是被什么東西追趕著，背景里還夾雜著服務器風扇高速運轉的低沉嗡鳴。
賴九章心頭一緊，立刻點開手機瀏覽器，手指有些僵硬地輸入校內論壇網址。頁面加載的幾秒鐘，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論壇首頁，一個被管理員置頂、標紅加粗的帖子標題像一道猙獰的傷口，狠狠刺入他的眼簾：
【緊急尋人！音樂系林薇同學于今晚21:30左右在琴房練琴后失聯！請知情者速聯系！】
林薇！
這個名字像一顆冰冷的子彈，瞬間擊穿了賴九章試圖維持的平靜！那個在食堂里，李思明曾指著手機屏幕興奮地說“看！藝術學院那個拉大提琴的學姐！氣質真好！”的女孩！照片上，她抱著大提琴，笑容溫婉，眼神清澈。周敏、張強之后……第三個！
帖子內容簡潔而冰冷：林薇，音樂系大三，主修大提琴。今晚21:00-21:30在舊音樂樓A棟307琴房練琴。21:35，同系同學去琴房找她時，發現琴房門虛掩，琴譜散落一地，大提琴靠在墻邊，琴弓掉在地上，人卻不見蹤影。琴房內無打斗痕跡，監控（該樓層攝像頭因線路檢修臨時關閉）……又是監控失效！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瞬間竄上賴九章的頭頂！又是熟悉的配方！毫無征兆！監控失效！人間蒸發！像周敏，像張強！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黑祭司”，像一只貪婪的蜘蛛，又一次張開了它的網！
賴九章的手指死死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論壇頁面下方，回復已經爆炸：
“我的天！又沒了？！”
“307琴房？！就在舊音樂樓最里面那個拐角！陰森森的！”
“林薇學姐人超好的！怎么會……”
“學校安保是吃干飯的嗎？！”
“報警！必須報警！”
“樓上冷靜，失蹤不到24小時，警察不會立案的……”
“舊音樂樓……聽說那里以前是停尸房改建的……”
“別嚇人！我雞皮疙瘩起來了！”
“真的！我奶奶說當年建校時……”
恐慌、猜測、謠言……像無數只冰冷的觸手，透過手機屏幕蔓延出來，纏繞上賴九章的神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壓抑，胸口悶得發慌。
就在這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震顫感，毫無征兆地從他緊握在手中的中性筆筆管內部傳來！
賴九章全身的肌肉驟然繃緊！他猛地低頭，死死盯住那支筆！筆管里的灰白色粉末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攪動了一下，細微的顆粒在燈光下微微震顫！那幾粒淡紫色的斑點，似乎也亮了一瞬！
嗡……嗡……
震顫感持續著，微弱卻固執，像一顆被喚醒的心臟在緩慢搏動！緊接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感順著筆管傳遞到他的掌心，瞬間蔓延至整條手臂！那感覺并非物理上的低溫，而是一種……陰森的、帶著強烈惡意的精神寒意！
幾乎是同一時間——
“放我走——”
一個凄厲、扭曲、帶著金屬刮擦質感的女性尖叫聲，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深處炸響！
聲音短促而尖銳，像一根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他的耳膜！賴九章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眼前瞬間發黑！那聲音……比圖書館角落里聽到的更加清晰！更加絕望！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恐懼！
“呃！”他痛苦地捂住耳朵，但那聲音并非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意識里回蕩！尖銳的余音如同冰冷的鋼絲，在他腦髓里反復刮擦！
嗡！嗡！嗡！
手中的中性筆震顫得更加劇烈！筆管里的香灰瘋狂地跳動起來！那股冰冷的惡意如同實質的潮水，順著他的手臂洶涌而上，瞬間淹沒了他的意識！
“救……命……”
“不要……”
“好痛……”
無數破碎的、帶著哭腔的、屬于不同女性的哀求聲和痛苦的呻吟，如同海嘯般緊隨其后，在他腦海里瘋狂疊加、沖撞！聲音扭曲變形，混雜著非人的、如同野獸啃噬骨頭的低沉嗚咽和某種……如同生銹門軸被強行扭動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賴九章眼前一片混亂的光斑閃爍，耳朵里充斥著令人瘋狂的噪音風暴！他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充滿了痛苦和尖叫的漩渦！身體冰冷僵硬，仿佛血液都被凍結！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呃啊——！”他喉嚨里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野獸負傷般的低吼，身體猛地向后踉蹌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墻壁上！手中的中性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九章？！九章你怎么了？！說話！”手機聽筒里傳來李思明焦急的呼喊，聲音仿佛隔著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賴九章靠著墻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如同溪流般從額頭、鬢角瘋狂涌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T恤。他眼前依舊殘留著閃爍的光斑，耳朵里嗡嗡作響，但那恐怖的噪音風暴和無數哀求聲卻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了。
只有那支掉在地上的中性筆，筆管里的香灰似乎平靜了下來，但那股陰冷的惡意感卻如同跗骨之蛆，依舊縈繞在空氣中，揮之不去。
“林薇……”賴九章艱難地吐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風箱，“她在……求救……”
“什么？！”李思明的聲音陡然拔高，“你聽到了？！在哪？！”
賴九章沒有回答。他緩緩彎下腰，顫抖著撿起那支冰冷的中性筆。指尖觸碰到筆管的瞬間，那股陰寒的惡意感再次清晰地傳來，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手指。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宿舍的窗戶，投向校園深處那片被沉沉夜色籠罩的區域。舊音樂樓的方向，只有一片模糊的、如同巨獸蹲伏般的黑暗輪廓。
“圖書館……”賴九章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決絕，“不……是舊音樂樓……A棟……最里面……”
他停頓了一下，感受著掌心筆管里傳來的冰冷震顫和腦海中殘留的那聲凄厲的“放我走——”，一股混合著恐懼、憤怒和更強烈的不甘的情緒，如同巖漿般在他心底翻涌、沸騰！
他不能再躲了！周敏、張強……現在又是林薇！下一個會是誰？李思明？還是他自己？那個躲在黑暗里的東西，正在肆無忌憚地收割生命！而他，似乎是被選中的……唯一能“聽到”的人？
“思明，”賴九章的聲音突然變得異常平靜，平靜得可怕，“我要去一趟。”
“什么？！你瘋了？！”李思明在電話那頭幾乎吼了出來，“舊音樂樓？！現在？！那里剛失蹤了人！警察說不定都還沒到！太危險了！”
“我知道。”賴九章打斷他，目光死死鎖定著窗外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但我必須去。我感覺……她還在那里……或者……那里有東西……在等我。”
他握緊了手中的中性筆，那冰冷的觸感和殘留的惡意像是一劑強心針，反而壓下了部分恐懼，催生出一種近乎自毀的勇氣。
“你待在宿舍，”賴九章不容置疑地說，“盯著論壇和監控，有任何異常立刻通知我。如果我……半小時后沒消息……”
他沒有說完，直接掛斷了電話。李思明在電話那頭焦急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宿舍里瞬間陷入死寂。只有賴九章粗重的喘息聲和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撞擊的回響。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支散發著不祥氣息的中性筆緊緊攥在手心，塞進褲袋深處。然后，他走到門邊，擰開門鎖。
門外走廊的燈光昏暗而冰冷，將他的影子長長地拖在地上，像一個即將奔赴戰場的、孤獨的幽靈。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舊音樂樓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然后，頭也不回地踏出了宿舍門，身影迅速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敲打出空洞的回響，每一步都像踩在繃緊的鼓皮上，震得他自己耳膜嗡嗡作響。
恐懼依舊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著他，但一股更強烈的、被逼到絕境后的決絕，正如同烈火般在他心底熊熊燃燒。
舊音樂樓。A棟。最里面。
他來了。
走廊的燈光像垂死病人的呼吸，忽明忽暗，將賴九章的身影在墻壁上拉扯成扭曲跳動的鬼影。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和陳舊灰塵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沉悶氣味。他腳步放得極輕，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跋涉在都帶著一種近乎窒息的沉重感。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后背被門框撞過的舊傷，帶來一陣陣悶痛，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恐懼，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褲袋深處，那支裝著詭異香灰的中性筆像一個活物般緊貼著他的大腿外側。它不再僅僅是冰冷堅硬，而是持續不斷地傳來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清晰的震顫感。那震顫并非均勻的震動，更像是一種……脈動？一種帶著冰冷惡意的、如同沉睡毒蛇蘇醒前的心跳！每一次微弱的搏動，都伴隨著一股陰寒刺骨的氣息，順著布料滲入皮膚，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扎進肌肉深處，帶來一陣陣難以忍受的酸麻和刺痛。
更可怕的是那聲音。
“放我走——”
那凄厲扭曲的尖嘯雖然已經退去，但它的余韻，如同燒紅的烙鐵在靈魂深處留下的烙印，依舊在意識邊緣灼燒、回響。更清晰的是緊隨其后的、無數破碎的哀求和呻吟：
“媽媽……”
“不要過來……”
“好冷……”
“它在看我……”
這些聲音碎片并非同時響起，而是像壞掉的收音機頻道，斷斷續續、此起彼伏地在他腦海里切換、疊加。它們不再是圖書館角落那種模糊的背景噪音，而是帶著強烈的個體特征——年輕的、年老的、驚恐的、絕望的……仿佛無數個被囚禁在黑暗中的靈魂，正隔著無形的屏障，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向他發出求救的信號！每一個音節都飽含著極致的痛苦和恐懼，像冰冷的銼刀反復刮擦著他緊繃的神經。
賴九章死死咬住下唇，口腔里彌漫開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用盡全身力氣抵抗著這股精神風暴的沖擊，強迫自己保持清醒，保持方向。舊音樂樓A棟……最里面……林薇的求救信號……還有這支筆……它們都在指向同一個地方！
他穿過空曠死寂的中心廣場，大理石地面在慘淡的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澤。遠處，舊音樂樓的輪廓在夜色中逐漸清晰。那是一座有著哥特式尖頂的老建筑，紅磚外墻在歲月侵蝕下變得暗沉，爬山虎的藤蔓如同無數條僵死的巨蟒，緊緊纏繞著墻體，在夜風中發出細微的、如同嗚咽般的“沙沙”聲。整棟樓只有零星幾扇窗戶透出昏黃的光線，大部分區域都沉浸在濃稠的黑暗里，像一頭蟄伏的、擇人而噬的巨獸。
越靠近舊音樂樓，褲袋里中性筆的震顫就越發劇烈！那冰冷的脈動感幾乎要穿透布料，灼傷他的皮膚！腦海中的哀嚎聲也越發清晰、密集，像無數只冰冷的手伸進他的顱腔，瘋狂撕扯著他的意識！
“呃……”賴九章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悶哼，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邊一棵粗糙的香樟樹干。樹皮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一瞬。他大口喘著氣，冷汗如同小溪般從額角滑落，滴進眼睛里，帶來一陣刺痛。
不能停！他用力甩了甩頭，將那些幾乎要將他逼瘋的聲音碎片強行壓下去。林薇……那個抱著大提琴、笑容溫婉的女孩……她現在可能正經歷著比這恐怖百倍的折磨！
他強撐著直起身，目光死死鎖定舊音樂樓A棟那扇黑洞洞的、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入口大門。門是虛掩著的，里面透出更加深沉的黑暗和一股……難以言喻的冰冷氣息。那氣息混雜著灰塵、霉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作嘔的甜腥氣——和圖書館角落里那股腐敗腥氣如出一轍！
就是這里！
賴九章的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帶著甜腥味的空氣嗆入肺腑，帶來一陣劇烈的咳嗽。他捂住嘴，強行壓下咳嗽的沖動，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水。
進去？還是……
就在他猶豫的瞬間——
“叮鈴鈴——”
手機鈴聲再次毫無預兆地炸響！在死寂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刺耳！
賴九章渾身一激靈，手忙腳亂地掏出手機。屏幕上閃爍著李思明的名字。
“喂？！”賴九章壓低聲音，幾乎是吼了出來，喉嚨因為緊張而嘶啞。
“九章！你到哪了？！千萬別進去！”李思明的聲音同樣嘶啞，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急切，“我剛……剛恢復了舊音樂樓A棟部分被刪除的監控緩存！雖然只有幾幀雪花噪點前后的畫面……但……但……”
“但什么？！”賴九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307琴房門口！就在林薇失蹤的時間點前后！”李思明的聲音因為恐懼而微微發顫，“監控拍到……拍到門縫里……有光！不是燈光！是……是血紅色的光！像……像流動的血！還有……影子！不止一個影子在動！扭曲的……不像人！”
血紅色的光！扭曲的影子！
李思明的話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賴九章腦海中所有的猶豫和恐懼！圖書館角落里那血腥的符陣！那褻瀆的咒語！那團慘白扭曲的霧氣！所有恐怖的記憶碎片瞬間清晰、放大！
林薇就在里面！正在經歷同樣的恐怖！
“我知道了！”賴九章猛地掛斷電話，不再有任何遲疑！他一把推開那扇虛掩著的、散發著冰冷腐朽氣息的大門！
“吱呀——”
門軸發出干澀刺耳的摩擦聲，在死寂的音樂樓門廳里拖出長長的、令人牙酸的回音，像一聲來自地獄的嘆息。
一股比門外更加濃烈、更加陰冷的腐朽氣息混合著那股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如同實質般撲面而來！瞬間凍結了他的呼吸！
門內，是絕對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瞬間將他吞沒。視力在這里完全失效。只有褲袋里那支中性筆瘋狂地、如同垂死掙扎般的劇烈震顫，和腦海中那無數疊加的、凄厲到極致的哀嚎與呻吟，如同海嘯般將他徹底淹沒！
“救……我……”
“放我……走……”
賴九章站在門口，如同站在地獄的入口。門內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絕望的哀嚎，門外是冰冷死寂的校園和渺茫的生機。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那點疼痛像投入油鍋的水滴，瞬間點燃了他心底那團被恐懼和憤怒共同煎熬的火焰！
他猛地抬腳，一步踏入了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黑暗之中。身影瞬間被門后的陰影吞噬，只留下那扇半開的、如同巨獸咧開的嘴巴般的門洞，在慘淡的月光下，無聲地敞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