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上海的第三天，林深在仁濟醫(yī)院的值班室里翻著母親留下的舊病歷。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病歷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是他十二歲前最熟悉的場景，可直到現(xiàn)在，他才敢仔細看母親的字跡。

“7月12日，晴。小深今天滿十歲，非鬧著要去秦嶺看星星。我騙他說，等他十二歲生日，媽媽就帶他去看真正的銀河。其實我是在等，等星樞盤的啟動程序完成......“

病歷本突然從他手中滑落。林深彎腰去撿，卻在低頭時，瞥見桌角的倒影——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舉著臺相機。

“咔嚓?！?

男人的手指按下快門的瞬間，林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在秦嶺星樞盤啟動時，那些涌入腦海的記憶碎片里，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舉著相機，對鏡頭說：“記錄下這一刻，這是人類最后一次掌握時間的證據(jù)?！?

“林醫(yī)生？“

護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林深猛地回頭，那個男人已經(jīng)不見了，只剩窗臺上落著片梧桐葉，葉脈間隱約能看到道極細的銀線——像是被某種利器劃開的痕跡。

“林醫(yī)生，您臉色不太好。“護士遞來杯溫水，“剛才有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來找您，說是什么'時空事務協(xié)調(diào)局'的，我沒讓他進病房?！?

林深的喉嚨發(fā)緊。他接過水杯，杯壁的水珠在掌心洇開，像極了那天在秦嶺，母親臨終前滴在他手背上的血。

“他長什么樣？“

“四十來歲，左臉有道疤，說話帶點南方口音?！白o士皺了皺眉，“對了，他說要給您看樣東西，說是您母親的遺物?！?

林深的手一抖，水杯砸在地上。碎玻璃濺到腳邊時，他看見那些銀線突然亮了起來，像被電流激活的導線，順著地磚的縫隙爬向墻角。

“小心！“

青鸞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林深轉(zhuǎn)身，看見她穿著黑色戰(zhàn)術(shù)服，手里舉著塊電磁屏蔽板，正對著墻角——那里不知何時浮現(xiàn)出個淡藍色的光門，門后是旋轉(zhuǎn)的時間亂流，隱約能看見幾個模糊的人影。

“時間錨點殘留?！扒帑[的聲音冷靜得像精密儀器，“管理局的人在全市埋了十七個這樣的錨點，剛才那個男人應該是來激活它們的?！?

林深的左手又開始發(fā)燙。這次他沒有慌，而是閉上眼睛，試著去感知那些淡金色的紋路——它們雖然消失了，但記憶網(wǎng)里的其他躍遷者意識還在。他“看“見陳默在火星基地調(diào)試時間錨點，“看“見東京的躍遷者正在阻止地鐵隧道的時間坍縮，“看“見二十一世紀的自己正站在手術(shù)臺前，猶豫著是否要使用能力。

“有三個錨點在陸家嘴?！八犻_眼，“兩個在浦東機場，剩下的......“

“在醫(yī)院地下?！扒帑[接口道，“老周說過，管理局最喜歡把關(guān)鍵設(shè)備藏在最危險的地方?！?

兩人剛沖進地下室，就聽見頭頂傳來悶響。林深抬頭，看見天花板上的通風管道正在扭曲，金屬表面浮現(xiàn)出和秦嶺星樞盤一樣的星圖。更詭異的是，管道里滲出的不是鐵銹，而是淡藍色的液體，散發(fā)著類似臭氧的味道。

“時間潤滑劑。“青鸞掏出激光切割器，“能加速時間流速，讓錨點在短時間內(nèi)覆蓋整個區(qū)域?！?

激光切割器的光束剛碰到管道，整面墻突然開始震動。林深被甩到貨架上，懷表從口袋里掉出來，表殼上的星圖正與管道里的星圖重疊，形成個旋轉(zhuǎn)的漩渦。

“林深！“

熟悉的聲音從漩渦里傳來。林深伸出手，抓住那只從光里伸出來的手——是二十一歲的自己，穿著白大褂，右腕戴著半塊青銅懷表。

“別信他們說的永恒?！澳贻p的林深說，“我在量子所做實驗時，發(fā)現(xiàn)時間線有自我修復的能力。管理局以為他們在控制，其實是在......“

“打斷他！“

鐵面的聲音從通風口傳來。改造人的機械義肢撞碎通風柵欄，量子切割器的藍光刺向兩人的手。林深本能地拽著年輕的自己往后退，淡金色的紋路突然從他的左手竄出來，纏住時間潤滑劑管道。

“快！“年輕的林深大喊，“用你的記憶！母親說過，播種者的記憶是最強大的錨點！“

林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他看見十二歲的自己在暴雨里奔跑，看見母親的藍布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看見秦嶺星樞盤啟動時，所有躍遷者的意識匯聚成星河。當最后一絲記憶被拽入管道時，時間潤滑劑突然凝固，變成塊淡藍色的琥珀。

“不！“鐵面的嘶吼被淹沒在轟鳴聲中。林深看見他的機械義肢開始崩解，露出底下衰老的皮膚——和三天前在秦嶺擊敗的那個局長一模一樣。

“這是......平行時空的我？“林深震驚地看著自己松開手，年輕的林深已經(jīng)消失在漩渦里。

“每個時間線的你都在成長。“青鸞的聲音帶著驚嘆，“剛才那個是你二十歲時的版本，他在量子所發(fā)現(xiàn)了時間線的自我修復機制，所以管理局要抹殺他......“

“但沒成功。“林深撿起地上的懷表，發(fā)現(xiàn)半塊表殼不知何時回到了他手里，“因為記憶網(wǎng)里的我們，會互相提醒，互相守護?！?

地下室的燈光突然亮起。林深抬頭，看見墻上的電子鐘顯示著2047年7月12日21:17——正是他在手術(shù)室瀕死的時間。

“時間回溯了？“青鸞皺眉看向自己的手表，“但我的表還在走，只是慢了三小時。“

林深的左手又開始發(fā)燙。這次他沒有抗拒，而是順著記憶網(wǎng)的指引，走向地下室最深處的保險柜。他用懷表劃開密碼鎖，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十七個時間錨點，每個錨點上都刻著不同的年份：2075、2112、2149......

“這是管理局的時間線監(jiān)獄。“林深的聲音發(fā)顫，“他們把不同時間線的災難封存在這里，用時間錨點維持'永恒現(xiàn)在'的假象。“

保險柜突然發(fā)出刺耳的警報。林深轉(zhuǎn)身，看見鐵面的身影正從通風口爬進來，這次他的左臉也開始機械化了，半張臉是人類的皮膚，半張是金屬的齒輪。

“你以為打破一個錨點就能改變一切？“鐵面的聲音像金屬刮擦，“我凍結(jié)了十七個時間線，你救得了這個，救得了十七個嗎？“

林深的目光掃過那些時間錨點。他想起在記憶銀行里見過的畫面：2075年的火星殖民地被小行星撞擊，2112年的地球因核冬天陷入黑暗，2149年的量子對撞機實驗室里，母親倒在血泊中......

“我能?！八f，“因為每個時間線的播種者，都在等另一個自己來幫忙。“他抓起最近的錨點，淡金色的紋路立刻纏上金屬外殼。這一次，他沒有用蠻力，而是像安撫受傷的小動物般，將自己的記憶注入錨點——十二歲的暴雨、手術(shù)室的瀕死、秦嶺星樞盤的覺醒，還有那些其他躍遷者的意識碎片。

錨點開始發(fā)光。林深看見光里浮現(xiàn)出無數(shù)張臉：穿星際戰(zhàn)衣的自己、拿鋤頭的古代方士、戴眼鏡的量子物理學家......他們的嘴型同步，說出一句話：“我們一起?！?

當最后一個錨點碎裂時，整棟醫(yī)院的燈光突然熄滅。林深站在黑暗中，聽見城市的各個角落傳來歡呼聲——有人舉著手機拍下罕見的銀河，有人說看見自己的祖父母在年輕時的照片里微笑，有人說聽見了從未聽過的鳥叫聲。

“時間線在自我修復?！扒帑[的聲音帶著哽咽，“管理局的系統(tǒng)崩潰了，所有被凍結(jié)的時間線都開始流動。“

林深摸向脖子上的懷表。這次，表殼內(nèi)側(cè)刻著一行新的字：“致未來的播種者：你看，我們從未放棄過。“

鐵面的身影在黑暗中逐漸透明。他的機械義肢化作星塵，人類的皮膚也褪去，最后只剩句低語飄散在空氣中：“原來......這才是永恒?！?

林深走到窗前。晨光正穿透云層，灑在梧桐葉上。他看見樓下有個穿藍布衫的女人，正牽著個十歲男孩的手往醫(yī)院走——那是他的母親，和他的童年。

“姑姑！“他轉(zhuǎn)身大喊，“快來看，媽媽回來了！“

林晚晴從走廊盡頭跑來，眼里泛著淚光。她身后跟著青鸞，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手里舉著“時空倫理委員會“的牌子。

“林醫(yī)生，“為首的年輕人遞來份文件，“我們是新成立的躍遷者權(quán)益組織，想請您擔任顧問。“

林深接過文件，目光落在封面上：“時間不是河流，是花園?！八α?，把懷表掛在胸前，“該我去澆花了吧？“

晨風掀起他的白大褂衣角，懷表在陽光下泛著溫涼的光。遠處傳來嬰兒的啼哭，那是新的生命在時間的花園里，發(fā)出的第一聲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