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睡……為什么……明明都……”

人死亡最后喪失的是聽覺，眼前的世界是那么模糊，但耳邊的聲音卻那么清晰，他聽到了在喚他。

別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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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明明都改變了！”

“我知道你不滿意，但是……我同意……簽字便生效，之后你就不再是……我希望你能……”

白凈且骨節分明的手上看不出任何勞作的痕跡，皮膚嬌嫩得顯然來自富貴家庭，右手拿起筆在紙上簽上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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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局內，幾個精神小弟樣子的混混排排蹲著，一名男警察在他們面前教育著，旁邊的座椅上坐著個少男，他的膝蓋破了，在往外流血。

一名年紀較大的女警察拿過提供的消毒水和棉簽，半蹲在少男面前給他處理傷口，一邊輕聲開口：“你怎么跟他們混在一起？”

這事說起來，要從傍晚說起。

他們這所公安局所在位置說好也不好，說不好也好，總之周圍算不上太安生，隔幾天就能抓到打架的混混們，今天也不例外，接到消息就出發抓人。

但意外得是，這次不是混混打架，反而是一個陌生少男拿著板磚哐哐拍他們，然后全部抓上車帶回局里了。

“劉姐。”查看監控的女警輕聲喚了聲，“過來一下。”

劉真說了聲，把消毒水放旁邊，起身走到女警旁彎腰，女警指著監控小聲陳述：“這個小男生不是混混里的，他在路邊走著路，看起來在發呆，應該是不小心走到了他們打架的地方，意外被踹了一腳，給膝蓋磕破了。”說著，她播放當時的情況，“他就拿起那邊掉的板磚一一拍了過去。”

劉真點點頭，她看了眼少男那邊，輕聲說著：“他似乎凝血障礙，之前不有說自己有這病的嗎，當時了解了一下。剛才我給他處理傷口，屬于擦傷，按理說流血也不會多到哪里，但偏偏一直在流。”

“聯系他家長吧，看起來挺小的。”女警看了眼少男，少男身形很是瘦弱，看起來正常版型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格外肥大，他低著頭，齊肩的短發垂下來遮擋了大半張臉，“跟家里鬧矛盾了嗎這是？”

聽著混混解釋，確定這個少男純粹無辜受牽連，年紀較大的男警察走到少男身邊坐下，柔聲開口：“小朋友，你叫什么？你家長聯系方式知道嗎？跟叔叔說一下，我幫你聯系家里人。”

“微云。”微云小聲開口，“我沒有家。”

那邊一個混混聽到，立馬招呼邀請人：“嘿，兄弟，要不跟哥們混！哥們是這一片的老大，有哥們在，誰也別想欺負你。”

“老實待著！別禍害祖國的花朵！”年輕男警踢了一腳開口人的屁股，“一整天，除了打架，沒事干嗎？”

“別踢我啊，我這是收留兒童，獻愛心。”

男警又拍了他肩膀一下：“老實著。”

張許抬頭，和劉真對視一眼，他指了指電腦，低頭和微云交流：“名字是哪兩個字啊？”

“微弱的微，云朵的云。”微云抬頭看了眼周圍，問，“我可以走了嗎？”

女警照著名字在戶籍上搜索，對照了一番，也只確認了微云的一部分信息，他今年才十五周歲，有登記過一份身份證照片，照片里的少男眼睛亮晶晶的，唇角不自覺勾起，看起來就活潑開朗。

劉真看了眼出來的信息，抬眼對上微云空洞的眼神和麻木的神情，她不由心驚，好好的孩子這是經歷了什么，看照片分明沒過去多久。

“劉姐，查不到別的信息。”女警折騰了一下，出來的信息沒變化，只有微云的年紀和照片，像什么住址、家人都沒有。

劉真點點頭，她走到微云面前，半蹲下身重新處理他傷口，簡單包扎了一下便起身，她看著微云那雙無神的眼眸，猶豫了一番道：“可以走了，不過你要去哪里？”

微云知道可以走了就點點頭，其他的什么也沒說，站起身就朝公安局外面走去。

張許微微皺眉，警察的聽力不錯，他聽到了女警和劉真說的內容：“他的衣服材質很好，沒看見什么商標，估計是定制的，一個家境不錯的孩子變成這樣……為什么咱們沒接到過一點信息？”

劉真招呼男警過來：“小趙，你跟在他后面，看著點他，他才十五歲，這個年紀還是在家里受寵的，不一定能承受住，可能想不開，你攔著點，不行拽回局里，我們想想辦法。”

趙帆應了聲，便朝著外面跑去，微云并沒有走遠，他走得很慢，整個人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晃晃悠悠著。趙帆試著超過他，悄悄回頭觀察，微云眼神空空，似乎什么都進不去他眼里。

“這個孩子怎么辦？”張許忍不住想抽煙，想了想，也只咬了咬牙，“年紀小點，找學校走義務教育，年紀大點，引導找個工作。這不大不小，還這狀態，不看著保不準自殺。”

劉真琢磨了一番：“法醫懂心理嗎？要不把法醫請來做個心理輔導？”

女警李?詫異中帶著懵：“劉姐，咱這的法醫最低都工作五年了，他們日常基本就跟尸體打交道，即便能懂，那應該也進行不去啊。”

劉真回頭看了眼，提了個可能：“那小孩的狀態也不能說是活人了，也不是不能當尸體看，然后進行輔導。”

“我覺得讓他跟我混，見識見識說不準……”話還沒說完，幾人都看了過去，他低下頭撓了撓，裝作啥事也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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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似乎熟悉這里的路線，趙帆看著他慢悠悠晃到了河邊，夏季的草長得老高了，都看不到他小腿了，趙帆輕手輕腳跟過去，微云隨意找了個地方就坐下，然后盯著下面流淌的河水一動不動。

趙帆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但以他之前的觀察，微云坐的位置很靠邊，這草位于岸邊是濕滑的，很容易就會掉下去，他這狀態，掙扎爬上來估計沒可能。

想著，他朝那邊走去，伸手想把微云拉回來。

“撲通”

落水的聲音響起，隨后是一陣撲騰水面的聲音。

微云感覺有風從自己身邊刮過，借著為數不多的夕陽光看向河里，一個穿著夏季警服的男人在河里撲騰，而岸邊并沒有很好的著力點，他撲騰了半天也沒成功上岸。

這就是剛才的風嗎？

微云伸手朝著趙帆伸去，等他抓著他的手爬上來，他看著跪在地上喘氣的人，拉著他的手朝著公安局走去。

此時公安局內，幾人商量了一通，依舊沒想好微云要怎么處理，要信息沒信息，要家沒家，要狀態沒狀態，直接上心理咨詢明顯能看出絕對會抗拒，甚至直接不接受。

正沉默著，微云又回來了，還拉著渾身濕透的趙帆……

“這是怎么了？！”劉真被這情況嚇到了，這才離開多久吧，應該沒那么久吧，她上前檢查一番，微云和離開前差不多，倒是趙帆格外狼狽。

微云松開手，指著趙帆：“他掉水里了，我拉上來了。”

掉……掉水里？

劉真一臉迷茫，誰掉了？他們局里的人？

難以置信！

張許收起震驚和懷疑，從旁邊打量趙帆，看著他身上的水、泥和草，根據時間，估摸出他掉的哪里，是附近的一條河，屬于分支，中心是個景點小島，而河不是特別深。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怕不是想半夜跳河自殺，然后被帶到江里徹底找不到？

心理治療得來。

張許和劉真剛確定這個想法，微云把人送回來，說了下情況，就自顧自轉身離開了，劉真想拉回來，人已經走出去了。

趙帆揉了揉鼻子，解釋了一番當時的情況：“他坐太靠邊了，我想拉他回來，但那岸邊的草太滑了，我直接滑進水里。那草怎么不除了啊，摔死我了可。”

“那附近住著幾位老人，他們擱那種了點東西，之前說過，但因為和通行的路不挨著，無果。”李?拿著筆轉了下，講著那邊的情況，“老人嘛，多多少少都有點自己種東西的想法。”

“還跟嗎？”趙帆求助地看看劉真和張許，“我這樣子，再跟是不是就暴露了？”

公安局里的幾人以為再見微云可能是在某個路人報警說看到尸體后，沒成想第二天就又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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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云蹲在墻邊休息，順便聽著周圍的喧鬧，抬眼看了眼又低下頭，他這次選的是個好位置，旁邊竟然是賣包子的，感覺會被人踩中，但現在好累，不想動。

思緒轉了一圈，微云選擇坐在地上，讓雙腿舒緩些。

肩膀被人拍了下，手背也多了熱乎乎的感覺，微云疑惑轉頭。

暫時休息的地方，微云都是選擇比較老的地方，大多數都沒什么人經過，但如果像今天選的，那大概率會是個夫妻店。

看著半蹲下的年長女人，微云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賣包子的老板拿著兩個熱騰騰的包子塞進了他手里，安慰句：“小伙子，都會好的。先吃點飯吧，做什么也有力氣。”

微云愣愣看著她：“……謝謝。”

“屋里有粥，還可以自己加糖。”老板指了指人們進出的屋子，她說了聲，旁邊買包子的顧客叫了聲，她又開始忙碌了。

微云低頭瞧著手里冒著熱氣的包子，比他手掌還大，是自己包的，包子皮捏著也很軟，他把一個掰成兩半，是肉餡的，咬了一口。

對于什么是好吃的，微云有自己的一套標準，像什么皮薄餡大肉多并不是他喜歡的，而手里的包子，肉餡調味微重，皮恰到好處的厚軟，一半還吸收了汁水，咬下去有三種口感，很香，是他喜歡的。

微云吃得很開心，沒一會兒就吃完了兩個大包子。

他看著蒸屜思索，一道身影來到了側邊，微云歪頭打量，是個有些健碩的男人，他站在了女人身邊，手指著蒸屜問著什么，似乎是在問還有哪幾種包子。

普通，微云正想收回視線，因為他一直坐地上，反而看到很難被人注意到的地方，男人另一只手在女人口袋處摸索，而微云之前觀察時，就看到女人把零錢隨手放進了口袋。

是個小偷。

微云看向四周，這邊比較老舊，地面相對就沒那么平，為了穩固，難免就用磚頭、石頭之類固定些容易跑的東西，微云看到了一塊紅磚。

“砰”

隨著男人倒地，人群瞬間吵鬧起來，在前面的年紀較大的老人們被嚇個不清，女人也被嚇到了，她驚恐地看著拿著紅磚的微云，思索著要做什么，搶劫應該打她才對，餓了也應該進屋吃飯，但他打了一個顧客，也沒掀翻她的東西，不合理啊：“你，你要干什么？”

微云沒搭理，他低頭打量著男人，確認暈倒了，他才伸腿踢了踢他的手臂，一下，男人捏著零錢的手暴露在眾人視野里。

女人一愣，下意識摸了下口袋，空的，意識到微云的動作，她驚訝喊道：“這是小偷！”一時顧不上別的，她邁過男人握著微云的手感謝，“謝謝小伙子，多虧你了，要不是有你，我都不知道錢被偷了。”

屋里安排粥和捏包子的男人聽到動靜急忙走出來，大概了解了一番情況，跟女人商量著：“附近有公安局，正好把人送過去，還能給這小伙兒一個獎賞。”

“對對對！”女人應著，剛想說怎么拖著人，就見微云一手拿磚，一手拽著男人的褲腿開始拖著人走，前進方向看起來是公安局，而男人手里的錢也被放在了蒸屜旁。

“我跟著去，你看著店。”女人把錢塞男人手里，急忙跟著微云前往公安局。

公安局門口的民警看著到奇怪的一幕，急忙出來阻攔并詢問情況，微云繞過朝里面走，女人也大概了解微云沉默寡言的性子，急忙解釋：“小伙子是個大好人呢，他拖著的那人偷我錢，我們這是來，來……對，報案的！”

民警了解一番，引著女人走進大廳去處理這件事。

趙帆剛工作沒多久，出來送個報告，就看到微云拿著磚拖著人走了進來，膝蓋上的包扎沒了，只剩下一片駭人的青紫，他愣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是要……搶公安局嗎？

他走上前，聲音多了些忐忑：“你這是要做什么？”難不成抑郁變反社會了？

索性民警和女人及時過來，趙帆了解到了相關情況，他急忙跟著走流程，而男人到了公安局內，沒一會兒就醒了，被兩個警察圍著，嚇得立馬交代了犯罪事實。

女人在一旁感慨著：“真不能刻板印象啊，以前覺得小偷都是賊眉鼠眼、小矮個，誰成想現在的小偷還有這種大高個。”

趙帆問著，趁機檢查了一番男人的腦袋，和昨天抓來的混混一樣，腦袋沒有明顯外傷，甚至都看不出被磚頭打過，除了這點讓人奇怪，還有奇怪的一點是，進了公安局才醒來。

昨天是開車去的，混混昏迷時間不長，沒讓他太在意，但今天，從女人口中可以得知，這個男人是微云一路拖過來的，竟然一次沒醒，直到進了這里才醒，那太怪了。

趙帆把事情記錄好，同時把這點疑惑記錄在一旁，昨晚半夜出警，據說傷了人，還在醫院，得等著劉真和張許回來才能問。

女人說了好一陣，給微云說來了三百塊的見義勇為獎金，她拍拍微云的肩膀：“小伙子，阿姨很看好你，什么事情都會過去的。”

因為店鋪還要忙，女人確定沒她的事了，就先一步離開了。

趙帆整理著東西，見微云沒走，盯著男人的背影瞧，他疑惑問道：“微，微云，你在看什么啊？”這個年紀真是不上不下的，他這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都不知道怎么稱呼了。

微云收回視線，他看著趙帆吐出兩個字：“業績。”

業績？

什么意思？

趙帆還疑惑著，微云已經轉身離開了。

等劉真和張許帶著疲憊從外面回來，趙帆等他們進了自己的辦公位置，才跑過去交流情況，把那些被微云磚頭拍人的異常和他說的那兩個字都說了，才提問：“師傅，你們說這是什么意思啊？”

劉真拿著水杯喝著水，她看著電腦屏幕沉吟片刻：“不想和任何人有牽扯。”

“磚頭拍人這點確實讓人疑惑。”張許則更側重另一點，顯然他們自動分配了思考方向，“不過沒讓人受傷，疑惑就疑惑吧，總不能把人解剖研究了吧。”

趙帆疑惑看著劉真：“什么意思？”

李?搖搖頭：“這還不懂啊，你可真是菜鳥。”她嘖嘖幾聲開口，“很明顯啊，就按今天的事說，老板給了他兩個包子，他們之間產生了所謂的因果，而他看到了小偷，所以他動手了結了因果。”

“至于業績，就是還咱們昨天幫他的情。”李?喝了口水，慢條斯理繼續講，“我猜啊，昨天的猜測是對的，他有要死的想法，如果咱們昨天沒帶過來，他打了那一群，就直奔河邊了，但咱們帶了，有了牽扯，所以他沒跳。”

說著，她看了眼趙帆，“更別說趙帆還掉下去了，他應該能看出來趙帆是跟著他的，估計已經認為是他害趙帆落水，那在沒還完前，估計是不會想死。”

“但這么著不是法啊，靠牽扯讓他活著，很容易因為別的而直接去死，得想法把他的狀態轉變過來。”

張許敲了敲桌面：“安排心理咨詢吧，就是無緣無故的，感覺會被他躲了。”

劉真打開手機搜索了一番，提了個想法：“那老板說她開門時就在外面，應該是沒住的地方，你們說咱們湊錢給他租個房，附近住著點和藹的大爺大媽奶奶們，從環境入手是不是方便點？”

“即便他想還，路上總會遇到跟他交流的，他也不是什么都不說的性子，只要一交流，看起來就有轉機。”

“哪有那么好的地啊，有的話，我也搬那邊去。”趙帆坐椅子上靠著，“貴的肯定不會接受，便宜的就容易出現吵架什么的。人一多，傻子也就多了的。”

張許思索片刻拿出手機，一邊念叨著趙帆：“那是你們小年輕不行，像我們問問退休的前輩、同行就能得到不少信息。”

趙帆立馬摸過來問：“這房子多嗎？租給我一個唄，我現在還跟我爸媽住呢，一有空就催我談個戀愛，煩煩煩呀！”

“那你就談個唄。”李?看了眼工作情況，一邊敲打著鍵盤，一邊回著，“戀愛又不等于結婚，同時又不等于愛情。”

“你談了？”趙帆挪過來好奇，“沒看出來啊。”

李?撇撇嘴：“你不忙你的去，聊天歸聊天，工作可不能停。”等趙帆回去了，她才繼續，“當然談了，姐們談了八個好吧，四男四女。”

劉真手一頓，驚奇地看向李?。

李?微僵，下意識揚起笑容：“師傅放心，我沒騙財騙身，轉賬紅包都沒怎么收過，就說說情話，撫慰撫慰小心臟。”

“最好是這樣。”劉真倒不想多管，這方面又不是沒見過，有人舉報腳踏幾條船，結果他們過去，被踩的不認可，還大度地說只要那人心里有自己就夠了，又是未婚狀態又沒詐騙，最后空手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