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海的另一邊——敵對王國的領地,傳來了“海神眷顧之女”的消息,就像是輕柔的海風一樣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王國。這消息如同投入王國深潭的石子,激起不同圈層的層層漣漪。
權貴圈子滿是不屑與嘲諷,篤定那不過是愚民的幻想;民間則彌漫著敬畏的私語,祈盼異國的神眷能降臨己土,去制衡那高踞王座之上的暴君。然而,在那王宮之巔,端坐于王座的男人眼中,卻在仔細聽完了整個消息之后罕見地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光芒。國王原本冰冷的目光里,竟隱隱透露出對那所謂“神眷”的好奇。一個侍從窺見君王這細微的神情變化,悄然退出宮殿,隱入角落……
宏大的舞廳中,水晶吊燈傾瀉著耀眼光芒,照亮了華貴的地毯與鏡面般的大理石地面。空氣里,濃郁的香水、美酒與甜點氣息交織彌漫讓人聞到就能感覺到一陣甜膩。貴族們身著絲綢與天鵝絨禮服,佩戴璀璨寶石,在交響樂聲中優雅回旋。衣香鬢影,觥籌交錯,金碧輝煌的殿堂恍若奢華迷夢。直到一人疾步入內,附耳向大貴族低語,聽完探子情報,大貴族臉色驟變,立時召集了在場所有的貴族主事人。當得知國王竟對那“神眷之女”產生興趣后,貴族們指節緊握酒杯,直至泛白。
一個在海邊拾來的“神眷者”?嗤!無非是愚民可笑的臆想而已!真正點燃他們怒火的,是那暴君對此事的饒有興致——竟然為了一個捕風捉影的傳聞就要動用軍隊!然而,憤怒之后,貴族們眼中又閃過一絲猙獰:這或許是一件好事,一件足以將那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國王——趕下王位的絕佳契機!
在貴族們看來,一切都是國王咎由自取。他們曾以為這個年輕人登上王位后能被他們輕易操控,卻不料他卻立刻撕毀了默契。他猶如鷹隼般銳利,以雷霆手段清洗宮廷,更在一場足以被稱為亡國之戰的戰爭中,將軍隊牢牢攥入他的掌心。
掌控軍隊后,國王大權獨攬,他那冰冷而強大的意志,壓得所有的貴族都喘不過氣。國王還推行了一套嚴苛至極的律法,這套律法如同鐵幕,澆熄了一切可能的焰火,將他們世代依賴的土地兼并、財富膨脹之路徹底堵死,稍有不慎便風險巨大!圈占土地受限,增派苛稅無望,讓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貴族只能天天在舞會上消磨時光,這些桎梏簡直是對貴族古老權利的褻瀆!若非國王的劍下沾染無數反對者的血,若非王室血脈已在那次逼宮中被清掃殆盡,只剩下他一人……哼!一個當初的傀儡棋子,現在竟搖身一變成了掀翻棋盤的人……
他只能是暴君!也必須是暴君!唯有如此,他們這些古老貴族被侵犯的利益才有奪回的由頭。
國王是一位暴君!對平民而言,國王律法雖顯嚴苛,但正常生活的人又如何輕易觸及律法這份底線?更何況那許許多多的法令本就是針對貴族,與平民沒有什么牽連。但平民們無從知曉這些律法具體的作用,他們只是聽信貴族喉舌的說辭而已,并不知道自己的日子已比舊王時好了不少——賦稅明明白白,少了層層盤剝;強盜絕跡,城邦依律有序。他們終日為生存奔波,耗盡心力,哪有精力察覺王國這些改變?只有征兵一事,所有平民都深有體會。國王上任后屢次用兵,征兵令一次次掛上墻頭,盡管次次凱旋,但犧牲者卻永不歸來……
王國坐擁沃土,東面臨海,西、北、南卻強鄰環伺,劫掠不斷。王國歷代的國王多以和談納貢,以金錢買平安。平民不明其中深意,只知是王命并不知道商議這些對策時的蠅營狗茍,他們只知道每次和談后日子會過得苦一些。在他們眼中,舊王和談時哪里死過這么多人?國王那大量的財富不就應該用在和談上嗎?可現在這位新王卻非如此!他如同淬火的鋼鐵,強硬回絕一切納貢的要求,一道接一道征兵令發出,率軍主動出擊,擊退來犯之敵。
但戰爭豈能不死人?勝仗背后,總有母親失去兒子,妻子喪了丈夫,孩子沒了父親。這累累血債,最終都被算在了執意開戰的國王頭上。穿綢緞的貴族老爺們更是收買喉舌,在王國內大肆宣揚:“看看!要是按老法子花錢消災,又哪里會死這么多人?現在的國王果然是個暴君吧!”這些喉舌的話簡單又直接,并沒有那些貴族華麗的用詞畢竟是說給平民聽的,平民聽不懂的話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這樣的說法聽得多了,就連田間休憩的老農也會禁不住抱怨:“收稅的、說書的、吟游詩人……全都說那國王是暴君,那還能有假?”至于軍費是來自省下的平安錢,還是從貴族處強征,亦或者從別的王國強取?百姓從來不會多想,也想不明白。他們只看得見門前征兵的木牌,與那些再也無人歸來的墳塋。
國王是一名暴君。就連國王自己亦深以為然。他推開厚重的窗簾,望向東方深邃的蔚藍,空氣中已彌漫風暴將至的氣息。他無比清楚自己的處境與聲名。他自小就被贊以“神眷者”這個稱呼,因他運氣極好也因他聰明冷靜,深諳權力漩渦的無情。他很清楚那場登基的宮廷叛亂,不過只是貴族們逼舊王妥協的一場鬧劇。舊王妥協太久,早已淪為只會蓋章的傀儡。但在王國又一場戰爭后,舊王終于不甘心再次退讓。那些所謂的古老貴族們眼見傀儡“造反”,便聚眾逼宮。舊王身死,他就這樣被推向前臺——以一個看似易于操控的少年的身份。
當時的國王便已看透,一味的妥協只會滋養蠹蟲看不見底的貪婪,終將吞噬掉那至高無上的王座。他以荒唐的假象迷惑所有人,暗中卻如蜘蛛結網,不動聲色收攏兵權。待又一場戰爭襲來,國王率軍輕易擊退來犯之敵時,貴族們才驚覺這年輕的傀儡已然失控想要做什么時卻為時已晚。隨之而來的,便是國王對這些蠹蟲毫不留情的清洗。
國王摒棄了軟弱與溫情。他信奉煉金術的“等價交換”:以鋼鐵意志與嚴苛律法鑄就王國筋骨,這是王國要成長必須的代價;扶持煉金師打造煉金武器,化軍隊為鐵血之師,這是煉金師們為了地位和財富要付出的代價;將貴族貪婪的爪牙鎖入陰暗籠中,試圖永絕后患,這是貴族早該支付的代價;對外化身鐵血戰神,沖鋒陷陣,以戰止戰,身陷險境也是他自愿支付的代價——他深知茍且的和平比戰爭的創傷更加致命,為了王國的未來,必須鏟除威脅,哪怕平民流血犧牲,但這也是他們生活于此的代價,不是嗎?
國王成為軍人心中的偶像,王國之中最為鋒利的一把劍。軍人紛紛模仿他的一舉一動,奉其為信仰,卻無人嘗試去理解他的思想,國王也因此成為了孤高的暴君。凌厲的海風拂過他那不再年輕的面龐,沉重權柄如山壓身,責任如同冰冷孤寂的牢籠。他早已接受這宿命般的稱謂,“暴君”就是他所支付的代價,國王自認為自己是一名暴君的同時也是一個遵循等價交換的“煉金師”。
因此,當海風送來那個女人的消息——“海神眷顧之女”的稱謂,引動魚群、預知風暴、身懷異物的奇異本領……這一切竟悄然觸動了那顆早已冰封的心。貴族臆測的貪婪,平民敬畏的神明,都非他所想,他從傳聞中所感受到的,是一種罕見的“同類”的氣息,包括那個可笑的“神眷者”稱呼,他小時候不也被稱為“神眷者”過嗎?這些才是他產生好奇的根源。從情報的字里行間,他捕捉到了傳聞中她那近乎執拗的冷靜與決絕,國王直覺她和他一樣是一位遵循著等價交換的煉金師。這些情報如同鏡子,映照著他自己孤獨求索的道路:支付高昂代價,換取維系王國的力量與秩序——盡管這條路上,只剩他一人獨行。他在渴求一位同伴,一位同行者,而現在,“她”的消息就這樣出現在他的眼前。他與她,似乎都在以各自的方式,用煉金術去嘗試觸及某種近乎世界本源的力量。
“暴君?”國王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自嘲的弧度。他何必去否認?他所做的確實是一名暴君會去做的。冰冷的王座上空寂無人,暴君的目光仿佛穿透宮墻,越過憤怒的貴族與哀嘆的平民,投向那片烽煙將起的敵國海岸線。那傳聞中的女人是否已被擒獲?他還無從知曉。載著火炮的大船往來費時,消息尚未傳回本土。他只下達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命令:不惜任何代價,把那個神眷者帶到我的面前!他的意志,即是軍隊的意志,即是王國的意志。而他的軍隊,必定會給他帶來好消息,不是嗎?
深夜的寢宮空曠寂靜。唯有此時,“暴君”才能暫時閉上眼,遠離貴族間的勾心斗角,做回片刻的自己。指節在奢華座椅的木扶手上輕叩。他再次望向大海盡頭。這久違的悸動感是從何而來?是一位棋手發現了能撼動棋局的對手?是獨行的旅人在深淵邊瞥見相似的身影?抑或僅僅是對一種未知而強大力量的純粹渴求?
暴君不愿再去想這些問題,等見到了人之后一切就明了了,但無論為何,這份期盼,都如荊棘叢中悄然綻放的花苞,在暴君那冰封已久的心湖深處,蕩開無聲的漣漪。他只是等待著。等待著她,等待那被冠以“神眷”之名的女人初次踏入他的視線。他要知道:她究竟只是個招搖的神棍?一個值得警惕的對手?抑或,在這條不被理解的荊棘之路上,竟存在著一個值得探尋的同路人?
身下的座椅同王座一樣冰冷,但暴君心中,對于敵國領土上那位被冠以神眷之名的女人的期盼,卻已開始無聲燃燒,帶來一絲絲久違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