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人魚小姐“神眷者”的名號,如同是被海風裹挾的漁汛,迅速傳遞了整片大陸的每個角落。簡陋的小漁村因此再也容不下昔日的寧靜。每天都有各種各樣的人踏足這片細軟的沙灘,他們懷揣著不同目的,帶著不同欲望。
伴隨著這些人的到來又離去再加上人魚小姐不斷拿出新的煉金造物兩件事,人魚小姐的名號也越來越響傳播得越來越來。傳聞中她以巧手煉金、傾聽海風、呼喚魚群,為村民帶來豐收,也將風暴拒之門外為村民帶來安全。在這些傳聞中她似乎已經成了海洋的化身,是所謂海神意志的體現。人魚小姐始終對這些傳聞保持著沉默,她不愿意去解釋些什么,盡管現在的她已經能熟練說出人類的語言了,但她并不想開口。
那些衣著華貴的商人,帶著成箱的金幣和珠寶,堆砌著諂媚的笑容,擠進人魚小姐那光線昏暗的小屋,懇求合作壟斷她那些奇妙的煉金造物。夢想發跡的投機者,則帶著精心編纂的故事藍圖,試圖與她分享一個“神跡帝國”的幻覺。甚至一些自視甚高的年輕貴族,不顧村民警惕的目光,徑直向這美麗而神秘的存在示愛求婚,許諾陸地上的榮華富貴。
人魚小姐對這些紛至沓來的訪客厭煩透頂。漁村的熱鬧不再是淳樸的勞作分享,而是變成了喧囂的、充滿銅臭和算計的名利場。她的眼眸里只是凝結著如海底寒鐵般的平靜與疏離平靜地看著所有人。對于商人,她只是搖頭;對于藍圖,她漠然無視;對于求婚的誓言,她甚至連一個拒絕的字眼都吝于給予。她的心思,如同往日一般,只在指尖那些拆解的小海蛇紋路、沙盤上推演的煉金矩陣中流轉,她還想要了解更多的陸地煉金材料的性質并在研究后隨手做出一些小玩意兒交給村民們使用。陸地對她而言,不過是為了最終掌握“雷”之力的又一個起點,至于這些陸地的喧囂紛擾?只不過是需要忍受的代價罷了。
然而,最大的喧囂,很快便在王權的象征——一輛由純金紋飾的馬車碾過村落沙土時達到了頂峰。處于海邊的小漁村里的村民何時見到過看到如此奢華的馬車,他們圍在路邊看著馬車則是紛紛咋舌:“乖乖,這輛馬車夠讓咱吃多久啊?”他們不知道該怎么衡量這輛馬車的價值,只好用自己吃的來衡量。
一位衣著奢華、趾高氣揚的肥胖官員從馬車里出來,但看著小漁村的沙土地他皺了皺眉就這樣站在車上沒有下來,他生怕弄臟了自己锃亮的皮靴。旁邊的仆人立刻就明白了男人的想法,仆人立刻匍匐在地上充當墊腳。肥胖官員滿意地踩在仆人的背上讓仆人苦不堪言,但那個仆人不敢有任何抱怨只是咬牙堅持著。
一從馬車出來肥胖官員就瞇著眼睛打量周圍的所有人,這個官員從鼻子里發出一聲高傲的冷哼聲后詢問道:“那個所謂的神眷之人現在身在何處?立刻讓她過來見我~”說著他還揚了揚身上的馬鞭。
看見官員揚起馬鞭村民們這才四散開,有村民找到了人魚小姐說明了這件事,人魚小姐正對著一種陸地煉金材料冥思苦想,聽到國王派人來找自己,她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就這么出了門也正好轉換一下思路。
人魚小姐慢悠悠走到了官員面前,官員看到她后眼睛就完全移不開了,現在的人魚小姐已經不像一開始上岸時那樣遍體鱗傷了,她身上的傷口幾乎已經痊愈從外表幾乎完全看不出來只是還有些虛弱。人魚小姐經過在小漁村這么長時間的修養已經恢復了原本的美貌甚至還帶上了一絲病弱感。肥胖官員盯著人魚小姐看了許久,久到被他踩著的仆人已經堅持不住出現了一些晃官員人才回過神來。他掏出一卷卷軸展開來就這樣站在仆人身上,用一種油膩而傲慢的腔調宣讀著王命:“奉至高無上的國王陛下之命!這位美麗的神眷者小姐,您沐浴的海洋恩澤,理應與王冠的光輝交相輝映。陛下誠邀您入主宮闈,共沐榮光!”
字句華麗,措辭恭敬,一句話甚至要轉上好幾個彎仿佛這樣就能體現貴族那所謂的優雅一樣。但官員眼里沒有絲毫敬意,只有毫不掩飾的算計與占有欲。國王并非是相信這所謂海神的存在,他只是看到了這個“神眷者”名號背后巨大的利用價值——一只可以被他握在手心,用以宣揚王權神授、震懾萬民乃至他國的“金絲雀”。等國王將這只“金絲雀”牢牢掌握在手中就相當于是神權牢牢掌握在手中,多少“神諭”皆可假他之手流出,
肥胖男人得意的挑起胡須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的手上帶著各色的寶石戒指,人魚小姐冷冷地瞥了一眼官員手上那過于花哨、毫無煉金價值的寶石戒指,再加上這官員趾高氣揚的態度人魚小姐連一個字都懶得回應,她轉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小屋里,“砰”地一聲關上了門。拒絕,無聲卻震耳欲聾。
肥胖官員的臉色瞬間由紅轉青,但他心想畢竟是小村子里的女人不懂規矩,現在可能正在收拾東西很快就會跟著自己走,一想到這里肥胖官員就不覺有些心猿意馬起來,自己只要在這無理的女人面前恐嚇她兩句做出生氣的態度,自己未必不能一親芳澤。
可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官員逐漸不耐煩起來,讓國王的使者等了許久,還被如此無視?這簡直是奇恥大辱!腳下的仆人已經堅持不住,撐在地上的四肢都開始顫抖起來,他氣急敗壞地踏上馬車,用馬鞭狠狠抽打著那個因撐不住而顫抖的仆人,遷怒的咒罵聲在小村上空回蕩。
但人魚小姐依舊只是待在屋里沒有出來,眼看軟的不行,官員徹底撕破了臉。“不識抬舉!”他放下了自己的馬鞭轉向驚懼的村民們,馬車旁那位仆人此時已經暈了過去,仆人的背上一片血肉模糊。官員的聲音變得陰狠:“你們給我聽著!神眷者若不體面隨我們回去,給足國王陛下面子,那惹怒陛下的罪責,就由你們整個村子承擔!一把火把你們這些破爛窩棚和船板都燒個精光,讓你們統統去海里喂魚!”官員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村民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們看著肥胖官員手下那些按著腰刀、面色不善的衛士以及那個趴在地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仆人,一種恐懼在村民之中中蔓延開來。一部分的村民退縮了,他們含著淚,戰戰兢兢地靠近人魚小姐的屋子,低聲下氣地哀求:“小姐……您行行好,救救大家吧……跟他們走總比……總比大家都死好啊……”
聽著窗外的哀求聲,坐在屋內的人魚小姐有些茫然,這樣的事情她從未在人魚的聚集地里遇見過,她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比較好。她只是低頭,輕輕摩挲著胸前那條項鏈和盤踞在項鏈旁的小海蛇,小海蛇此時正仰起頭死死盯著門外,眼里是人魚小姐從未見過的冰冷。海洋流放者從不畏懼陸地上的威脅,人類律法與強權在她眼中也都不過只是浮塵,但這些律法足以威脅到人魚小姐所在乎的一些東西,而這些東西是只有在小漁村和海底的聚集地才有的…
人魚小姐還在屋內靜靜地思考,門外的肥胖官員就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既然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獰笑著舉起手,正要命令手下動手,逼迫這些村民主動獻上那位美人。
官員的手還沒舉起來,突然!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如平地炸雷,撕碎了小村上空凝結的恐懼氣氛!伴隨著這聲巨響,小漁村的一間房屋變成了一片廢墟,火焰也在那木板上翻騰起來。
緊接著,又是接連不斷的的巨響,人魚小姐也被這些聲音驚動打開了房門,這是一種比深海記憶中最狂暴的“雷”更加沉悶、直接的力量!它沒有“雷”那種粗暴和摧枯拉朽,但面對這么一個小漁村已經是足夠恐怖的威脅了。
是炮聲!來自海面上的炮聲!
肥胖官員和他的隨從們瞬間亡魂大冒,他們知道這種炮是那個國家所擁有的,在面對死亡的威脅那什么王命、什么任務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敵襲!敵襲!快跑!保護大人!”那幾名護衛最先反應過來,猛地一鞭抽在馬臀上,豪華的馬車被驚慌失措的駿馬拖著到處跑,一路撞飛了不少路邊的攤子,肥胖官員也一下子沒反應過來跌回到馬車車廂里,官員帶來的那些仆人也在轟鳴的炮聲和村民們驚恐的尖叫中,如喪家之犬般倉惶逃離。
而幾乎同時,炮彈如同暴雨般從天而降!目標是這個海岸線上的小漁村!
轟隆!——幾條停靠在岸邊的老漁船在火光中化作碎裂的木片。轟隆!——熊熊火焰瞬間吞噬了村民居住的茅草屋,伴隨著凄厲的哀嚎。轟隆!——官員乘坐的那輛馬車也被轟成了碎片,從碎片中隱隱還傳來一些焦香的味道。轟隆!轟隆!轟隆!……
這是人魚小姐從未見識過的東西,但它和‘雷’一樣,一樣的危險——盡管它不像海底的‘雷’一樣不可捉摸,而是懸掛在能看見的猙獰戰船上;它也不是無聲無息、無形無質地收割周圍的生命,而是以肉眼可見的火焰、震耳欲聾的巨響、粉碎一切的暴力,瞬間將小漁村化為人間煉獄!空氣中彌漫著火藥灼燒的刺鼻氣味,這味道讓人魚小姐不禁想起海底的火山卻又不像火山還會帶來豐收,它只會毀滅所有的一切。
人魚小姐對這只能帶來毀滅的東西興致不高,也不知道為什么人魚小姐的周圍始終在轟炸中平安無事,人魚小姐看了海面上的漁船一眼后就不再關注了,她知道那不是她想要追求的‘雷’。
但周圍的村民卻幾乎都被一輪輪轟炸所波及,有人躺在地上捂著自己的斷臂哀嚎也有人正在地上不斷翻滾想要滅掉身上的火焰,人魚小姐本能地想上前幫忙,她沖向最近一個被倒塌木梁砸傷、不斷呻吟的村民。然而,人魚小姐的手伸只到一半,猛地僵在半空中!
以人魚小姐現在的煉金材料來說,制造一些小玩意兒還沒什么問題,但能夠救命、進行生物融合修補村民殘軀的煉金矩陣她還沒能找到能夠替代的煉金材料,更何況就算是有煉金矩陣了也沒有足夠的生物樣本來修復他們的身體!
陸地上的她尚未準備好這些沒有材料,沒有矩陣,也沒有足夠的生物樣本!她現在的力量,在這片陸地的戰場上,在這血肉橫飛的真實煉獄中,是那么的蒼白無力!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和痛楚,灼燒著她的心臟,人魚小姐從未想過明明是同一個物種,為何還會爆發如此慘烈的戰斗?他們究竟想通過這場戰斗得到什么?一片廢墟嗎?
事情很快就有了答案,那攜帶了各種火炮的大船已經迅速逼近了小漁村!那是小漁村所處這個王國敵對國家的士兵,他們就這樣上了岸沒有遇到一絲阻攔,一個小漁村而已又能有多大的力量呢?也就是正好遇上了那個官員和官員帶來的護衛不然他們甚至都不會開炮,現在人幾乎已經都沒了,他們也不必過多在意了。他們目標明確,無視那些燃燒的廢墟和垂死的村民,他們的腳下踩著這段時間人魚小姐煉金造物的碎片一步步走了過來,直接包圍了人魚小姐所在的這片相對完好的小屋區域,很顯然,剛才那些炮擊是刻意避開了她的位置,正是為了活捉她,“又是因為那個該死的神眷者名號嗎?”人魚小姐默默思考著這個問題。
村子里到處燃起熊熊的火光,周圍已經沒有了別的聲音只有火焰的噼啪聲,火光勾勒出士兵冰冷盔甲的輪廓,長矛寒光閃閃。
人魚小姐深吸一口氣,她不知道這些士兵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她只是從門邊的墻上,一把抄起一柄簡陋的、村民用來對付大魚的銹蝕長矛,長矛并不鋒利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粗糙的矛桿傳來。她擺出了一個生澀的姿勢,那是人魚戰士們曾經會擺出的準備戰斗的姿勢。人魚小姐以前從未想過自己居然會擺出這種姿勢,她那雙曾拆解過無數符文、描繪過無數煉金矩陣的手,此刻卻只能緊緊握著這粗糙的武器來尋求一些安全感。
人魚小姐的身體并未完全恢復,因為長期沒能支付足夠的“代價”,她的身體一直恢復得很慢,現在的她骨骼遠不如還在深海時那般堅韌,力量也未能恢復到撕裂海獸那種程度。
圍著人魚小姐的士兵互相對視了一眼,他們并不打算和人魚小姐交流就這樣沖了上來,沖上來的士兵動作迅捷有力刀光閃動間人魚小姐只能奮力架開第一刀,長矛與刀刃碰撞出刺耳聲響讓她感到一陣恍惚,仿佛是回到了當時大戰亞成年海獸一樣。但現在的她已經虛弱了很多,第二個士兵的拳頭重重砸在她格擋的手臂上時她沒能反應過來。
“呃!”劇痛讓人魚小姐踉蹌著后退兩步,喉嚨里溢出痛苦的悶哼。她的反應慢了,力量弱了,在陸地士兵的圍攻下,她就像是一條離水的魚般笨拙無力。
僅僅幾息之間,人魚小姐手中的長矛就被這些士兵打飛。有力的手臂如鐵鉗般反剪住她的雙臂,冰冷的繩索瞬間勒緊了她的手腕。她沒有掙扎,只是看著已經只剩下一片廢墟的小漁村,硝煙彌漫的空氣涌入她灼痛的肺部。她劇烈地喘息著,眼睜睜地看著曾經庇護她的漁村在火海中哀鳴,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倒在血泊里。她的眼中沒有恐懼,只有深邃的海藍色冰冷。
敵國士兵拖拽著她,毫不憐惜地向大海的方向退去,留下身后一片燃燒的廢墟。人魚小姐最后的視線定格在碎裂的村莊里,胸前的項鏈微弱地閃爍,仿佛大海最后的嘆息。她被強硬地帶上了搖晃的大船,帶向了未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