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34章 人魚魔術(四)

黎明前最深的寒意,仿佛細密的冰針,刺穿人魚小姐暴露在空氣中的、新生的皮膚,這些皮膚已經失去了以前那鱗片的保護,她呼吸的每一口空氣都是那么灼熱,原本脖子上的鰓也被退鱗之法退去只在脖子上留下一些細細,人魚小姐的脖子也因此變得細了許多不再像以前一樣粗。粗糙的礁石棱角硌著她虛弱的身軀,

每一次漲潮涌來的海浪拍打在身上,都帶著陌生的冰冷和沖擊力,這是人魚小姐以前從未體會過的,不斷拍擊的海浪都會讓她不由自主地繃緊、顫抖。她緊閉著雙眼,感受身體由內而外蔓延的虛弱——骨骼不再如海底珊瑚般堅韌,肌肉仿佛被抽空了深海賦予的力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胸腔陌生的疼痛。窒息與撕裂感如影隨形。

然而,人魚小姐預想之中身體在空氣中迅速崩解、生命飛速流逝的恐怖場景并未發生,畢竟人魚小姐知道海底和陸地上的巨大差別,她預想中自己會因為來到陸地后體內壓力過大而爆開來著,但這并沒有發生。掛在她胸前的那枚水汽凝成的項鏈,如同一個微小的、溫柔的生命源泉,不斷散發出濕潤、溫和的能量,那是人魚們對她這這樣的被驅逐者最后的仁慈。這股能量像一層看不見的薄膜,護住了她的呼吸系統,勉強支撐著這具屬于人類卻不屬于海洋的軀體,減緩著致命的脫水與壓迫感。痛苦依舊,虛弱難忍,卻并非即刻的死亡宣判,這能抱住那些被驅逐者一命同時也能時刻提醒那些被驅逐者所犯下的罪過。

人魚小姐看著海面腦海里浮現出一些別的想法:看來人魚們還掌握著一些更為古老的知識沒有被人魚小姐發現,別的不說就光是退鱗之法使用的煉金矩陣就沒有出現在記載之中,那可能屬于更古老的人魚文明,也可能是另一個文明的贈予。

當第一縷晨光驅散海霧時,人魚小姐已經虛弱地睡了過去,破舊漁船上的漁民發現了礁石上的“遇難者”,他們互相交流著確認礁石上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只有一兩個稍微膽大一些的漁民靠近并爬上了礁石,他們看著躺在礁石上的虛弱人影回頭舉手大聲喊道:“是人,她受傷了很嚴重,可能是遇難了,她需要幫助。”

漁民們一聽那還得了趕忙紛紛爬上礁石打算幫忙,人魚小姐渾身冰冷漁民粗糙卻溫和的手觸碰人魚小姐布滿血痕的身體時不由得暗自咋舌怎么會受這么重的傷呢?這孩子究竟遭受了多大的苦難啊?

隨著漁民們碰觸到人魚小姐的身體人魚小姐瑟縮了一下,這是身體正常的反應,陌生的觸感讓她的身體做出了相應的反應。人魚小姐就像是一個易碎的瓷娃娃,被漁民們用粗糙但厚實的粗麻布裹起來,帶離了她曾視為一切的海洋懷抱。

人魚小姐清醒過來的時候是在一間小木屋里,小木屋里混雜著人類世界的各種氣息——汗味、魚腥、塵埃、木頭受潮的氣味——全都一股腦涌入她敏感的鼻腔,讓人魚小姐感到一陣陣的眩暈。人魚小姐被安置在村子里一個閑置屋子的角落,相對于人魚來說過于干燥的空氣讓她只能蜷縮著大口呼吸,這個過程能讓她稍微變得好受那么一些。

村里的老婦人給她遞來了一些烤魚和清水,烤魚上灑著極少的鹽粒和調料,這已經是這個貧窮的小漁村難得的調料。然而對習慣了食物原味、習慣了利用火山的熱量烤魚哦不那可能更應該被稱為“煮魚”的口感,偶爾還會食用生食的人魚小姐來說,這一點點的調料和干燥略帶一點焦香的魚肉就已足夠強烈刺激。人魚小姐皺著眉,忍著生理性的排斥,小口吞咽著烤魚。淡水在喉嚨里流動的感覺同樣怪異,對人魚來說遠不如海水包裹的舒適但她還是大口大口的喝著。人魚小姐嘗試發出一些聲因,但喉嚨里卻只能發出一些破碎喑啞的“嗬嗬”聲,如同摩擦的礫石。村民們理解地發出嘆息,以為這是海難和驚恐留下的創傷,更何況這些年的情況風雨欲來隨時都有可能爆發戰爭,眼前這個受傷嚴重的女子可能也是受到了戰爭波及逃難才遇險的吧。沒人能夠想到也沒有人會把眼前這看似沉默羸弱的女子和他們世代打漁卻從未得窺其貌的深海禁地里的人魚相聯系起來,畢竟人魚在他們的傳說中是那么美好的一種生物呀。

人魚小姐的活動范圍局限于狹小的屋子,她還沒能適應自己現在的身體,隨時都需要有人照顧,一個老奶奶也就留在了她的身邊,老人無兒無女曾經是村子里的采珠人但她的年紀大了也只能把自己的本領教給新的采珠人后就這么退下了。現在的老人似乎是將人魚小姐當成了自己的孩子靜心照顧著,偶爾老人還會哼唱一些歌謠。

人魚小姐現在連出門都需要攙扶,每一次邁動那兩條陌生而沉重的腿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但相對之下更讓她難以忍受的是衣物,退鱗之后的皮膚似乎十分敏感也有可能是人魚從來不使用布料的原因,粗布麻衣摩擦著傷痕未愈的新皮膚,帶來持續的、細密的刺痛感,像被無數微小海蟲啃噬。那種被束縛的窒息感,比空氣的壓力更讓她煩躁,但這讓村里人更加認為人魚小姐可能大有來頭了,畢竟哪個貧苦人家會養出這么一身嬌嫩的皮膚來呢?但看到村里的大多數人都用衣物包裹著自己,只有一些孩子和男人會赤著上身,人魚小姐知道了這些衣物對人類來說是必需的。她用強大的意志力壓制著不適,笨拙地學著穿戴,將這種不適視為融入人類必須支付的“代價”。

康復的時光漫長而孤獨。村民們樸實的關懷讓人魚小姐感到一絲暖意,這是在海底生活時很難感受到的,人魚們大多冷靜而矜持頂多也就是哼唱屬于人魚的歌謠表達自己的情緒。人魚小姐和村民們更深的隔閡則來自語言的壁壘,她無法理解人類的語言,人們也理解甚至聽都聽不到她在說什么,這讓村民們更加認為她只是受難患上了失語癥。

人魚小姐像初生的嬰兒一樣,貪婪地捕捉著村民們的每一個唇形開合,每一個表情動作的細微變化。她將所聽到的聲音與唇形、情境艱難地對應,在腦海中反復拼湊著這個陌生世界的意義,萬幸她是人魚,對聲音的捕捉總是那么精準無誤很快就能理解人類口中的語言了。人魚小姐自己無法用語言表達,便使用手勢和眼神等肢體動作來傳達自己的信息,這和以前用低頻音波傳達信息其實也沒什么不同不是嗎?

人魚小姐已經能用漸漸恢復的一些力氣來幫村民們修補漁網、分揀魚獲了。她的肢體語言逐漸變得豐富而精準,村民們也樂于用夸張的動作配合她,小小的漁村里彌漫著一種無聲卻默契的交流。人魚小姐的食量依舊很大,但人魚小姐明白小村子每天都收獲其實并不多也就沒有多吃只是最低限度保證自己不會因饑餓失去理智,她身上所刻畫的幾個基礎術式也就沒能起到作用,不然人魚小姐早就應該恢復到至少正常人是程度了。

當體力總算是恢復到能勉強支持長距離的移動時,人魚小姐主動加入了捕魚的隊伍,村民們對此還感到有些擔心,但人魚小姐堅定的眼神讓他們不得不同意了人魚小姐上船,在他們看來現在的人魚小姐并沒有能拖起漁網的力氣,她可能只是想坐船去海上看看自己遇難的位置吧,村民們也就沒有阻止人魚小姐的意思讓她上了船。

白天的海洋對人魚小姐而言依舊充滿了危險,咸腥的海風也會刺激她的皮膚,人魚小姐跪坐在在搖晃的船頭仿佛是船頭美麗的雕像,面對著浩渺的海水,人魚小姐卻感到了一絲心靈的舒緩。她壓抑著喉間那屬于深海獵手的本能震顫,以一種更輕微、更柔和的頻率低聲哼唱,漁民們仿佛聽到了若有若無的歌聲不自覺放緩了搖動船槳的頻率。隨著這若有若無的歌聲奇妙的事情發生了:漁船周圍一定范圍內的魚群像是聽到了無聲的號令一樣,開始向著村民們撒下的漁網匯聚,豐收的喜悅一次次在簡陋的漁船上傳開。

“這一定是海神眷顧!”漁民們跪在大量的魚獲前不停的感謝他們口中的海神。等激動完這些漁民才重新看著人魚小姐的身影,充滿了敬畏和感激。他們深信是她帶來的好運,他們終于知道了她確實能給他們帶來充足的食物。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這一切并非神恩,他們口中的海神也從來都不存在,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尾被放逐的人魚殘留的、最基礎的生存本能——引動魚群,對她而言曾是孩童時的游戲。她的“神跡”,成了小漁村賴以糊口的倚仗。

這份倚仗很快就為人魚小姐帶來了新的煩惱。誰家的漁船能載上這位“海神眷顧之女”,就意味著成倍的魚獲以及數倍的安全,人魚小姐能感覺到空氣中傳來大海的氣息和魚群的暴動,那是暴風雨將要來臨的前兆,人魚小姐總是能在暴風雨到來之前通知村民們做好迎接暴風雨準備。原本樸實的漁民們,為了能讓帶來好運氣的人魚小姐“坐鎮”自家漁船,一個個爭得面紅耳赤甚至有人已經要準備動手了。聽著人群中激烈的爭執聲浪,看著那些因激動而扭曲的面孔,人魚小姐感到一種深切的困惑和不安。在深海聚居地里,人魚們一切為了生存的集體行動都是由首領指揮安排,效率至上,大家團結一心面對各種挑戰,爭執是難以想象的浪費和危險行為。可小漁村的人們現在為了自己坐在誰家船上而爭執在人魚小姐眼里看來是十分不合理的行為。

可村里的混亂仍在升級,有人激動地互相推搡起來。人魚小姐的心也因此提到了嗓子眼,她似乎是不想看到這種爭執,可激動的村民已經看不見人魚小姐的動作了,他們的眼里已經只有和自己爭吵的其他人了。人魚小姐眼見肢體動作已經達不到效果,那莫名的焦慮感驅使著她張開了嘴,喉嚨艱難地滾動,用盡全力,嘗試著發出那些她聆聽、默念了無數次的音節:“停……下!”她的聲音喑啞、干澀還帶著一些滯澀感,就像是海風刮過礁石的孔洞一般,人魚小姐吐字模糊,卻清晰地穿透了爭執的喧囂。

世界仿佛瞬間靜止了,所有爭吵的漁民都停下了動作,驚愕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她,‘停下’兩個字仿佛在所有人心中回蕩。短暫的寂靜之后,巨大的、真摯的喜悅在小漁村炸開!他們的神眷者,過了這么長的時間終于能開口說話了!這成了比豐收更值得慶祝的理由,在這一瞬間,他們甚至忘記了自己之前是在為什么而爭執,他們互相擁抱在一起興高采烈地呼喚著,原本吵得面紅耳赤的人現在親得就像親兄弟一樣。

夜里一痕銀亮的彎鉤斜掛天際,像被無形的手提起的精致銀器,冷冷地鍍著星輝。今天沒有起風,海水也顯得很平靜,海灘上燃起了溫暖的篝火。村民們載歌載舞無比熱鬧,簡單的食物和魚湯散發著香氣火星不斷地升騰。人魚小姐則是被擁簇在離火焰稍遠的位置,周圍的大家七嘴八舌地想讓人魚小姐再次開口,人魚小姐嘗試了一下搖了搖頭,但這畢竟是個好的開始。她本來是被簇擁在火堆旁的,但跳動的火焰讓她感到不適,高溫炙烤著空氣,帶來一種令肌膚隱隱作痛的干灼感,她懷念深海火山那隔著海水的、溫和而持續的暖意,于是她稍稍離遠了火堆一段距離。但她沒有就這樣離開她只是忍耐著火焰的熾熱和大家坐在一起,盡量讓自己融入這歡慶的氛圍,感受著這份因“異常”得來的、帶著些許盲目的善意,人魚小姐似乎也帶著一絲笑意。

喧囂漸歇,人聲散去,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海潮的嗚咽。人魚小姐回到那間屬于她的簡陋小屋。村民們也已經沉入夢鄉。她脫下那身始終如同刑具般的粗麻衣裳,疲憊地靠坐在冰冷的土墻上,她很想就這樣跳回大海里讓冰涼海水包裹自己的身體但憑借她現在的身體已經做不到這種事情了,冰冷的海水只會將她拖入幽深的海底,她的呼吸系統已經做不到在海水里呼吸了。

屋外月光透過狹窄的窗欞,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小海蛇從她領口游出,親昵地蹭了蹭她的下巴,小海蛇身上那奇異的花紋在月下仿佛流淌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光澤,那是人魚小姐再熟悉不過的煉金術式。人魚小姐低頭看著自己蒼白、布滿新舊傷痕的手腕,嘗試著握了握拳。曾經能輕易撕裂海獸腹部的力量已經蕩然無存,如今的她只是微微用力,指骨便傳來不堪重負的輕響。

項鏈溫順地貼在她胸口,維持著那微弱的生命平衡。但僅靠這平衡活著,如同被絲線懸于深淵之上,脆弱而無助。村民們的善意只是她暫時的避風港,并不是她的歸宿,更非她所愿。煉金術——那條探索本質、追求力量的道路,如同海底幽光,如同‘雷’在小時候的自己眼前一閃而過撕開了平和的假象一樣,再一次在她心底固執地亮起。

是時候了。她在心底默念。月光下,她攤開手掌,指尖微微顫抖著,開始嘗試凝聚那沉寂已久的意志。空氣中稀薄的“元素”?人類世界駁雜的能量?亦或是……那條項鏈中潛藏的“水汽”?一絲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幽光在她指尖艱難地閃爍了一下后又亮了起來,人魚小姐揮揮手將這點幽光熄滅。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畢竟煉金術本質上只是一門技術,并不會隨著身體變弱而被剝離。但這點嘗試本身,如同黑暗中劃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卻點燃了重新拾回煉金術的決心。長夜漫漫,康復之路漫長,但對于一個曾經掌握禁忌知識而被海洋驅逐的煉金師而言,重新握緊那份力量,是她此刻唯一能確定的方向。

她要再次支付代價,無論代價是什么,盡管她已經知道這并非是什么等價交換而是溢價交換,但這種溢價很合理不是嗎?

主站蜘蛛池模板: 马龙县| 吴江市| 青海省| 柏乡县| 阿拉善右旗| 河东区| 墨脱县| 绿春县| 安多县| 卢氏县| 内江市| 佛山市| 安岳县| 即墨市| 崇明县| 交口县| 赤城县| 金乡县| 龙门县| 锡林郭勒盟| 井研县| 柞水县| 柳林县| 新郑市| 渭南市| 和林格尔县| 上饶市| 古交市| 吉林省| 调兵山市| 登封市| 寿光市| 中山市| 商南县| 堆龙德庆县| 石楼县| 莲花县| 平原县| 鹤岗市| 长丰县| 抚州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