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 惹紈绔
- 望滄笙
- 4227字
- 2025-07-31 13:00:00
馬車里仍然是那股熟悉的熏香,味道清淡,無端有一種使人平復心緒的力量。
江瀾解開氅衣,捧在手中頓了片刻。
謝君乘先一步察覺到異樣,又將氅衣拿過來抖開把人罩住,說:“這么冷的天,就由著你一直凍著,真不是東西。”
江瀾說:“王妃應該就在后院,若聽到康王橫刀奪愛一事,別說給我添衣服,沒扒我一層皮都算大度。”
謝君乘笑了笑,說:“傳話的人說得這么仔細?難怪趙慶瑨按捺不住了。”
真正他坐不住的不是謝君乘混起來時口無遮掩,而且謝君乘就在王府出了岔子。
江瀾借著車里昏暗的燈光看向謝君乘的肩頭,微弱的光打在他的臉上,弱化了蒼白。可剛才近在咫尺地看他的時候,那鬢邊的冷汗還未褪去,可見挨那一拳并不是裝模做樣。
“侯爺,”江瀾定了定神,“你的傷怎么樣?”
謝君乘一頓,笑道:“這點騙人的伎倆,怎會把你也騙過了?”
他向前探頭些許,又輕又熱的聲音化在車廂里,“你擔心我。”
馬車里或許有點悶,江瀾好幾句零散的話語好像凝結到嘴邊,猶豫了一會兒才有些生硬地說:“不是擔心,是感激侯爺解人之困。”
江瀾甚至沒想過謝君乘會來撈人。
也許,她若不是把侯府的人甩了,就不會被盯上。
謝君乘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游走,不同于適才在康王面前的裝模作樣的浮夸,江瀾感覺他的注視里似乎還有等待。
今日種種,她確實欠謝君乘一些解釋。
不知安靜了多久,謝君乘終于移開目光,微微松了一口氣,語氣不同于剛才的戲謔,仿佛小心地確認什么事情,“他們有沒有為難你?”
叫囂著的戒備和思考夾雜些許陌生情緒在胸腔里翻涌,仿佛驟然被冰凍起來。
江瀾一怔,裹在氅衣里的雙手交叉握著,“沒有。”
“真奇怪,怎么聽你親口說了也還是不放心?”謝君乘擰著眉心揉了揉肩膀。
江瀾見過高邑的功力,謝君乘并不是占下風的那一個。
“如侯爺所見,我真的毫發無傷。”車外驀地滲進一絲寒氣,江瀾頓了須臾,“高邑怎么會想到試探你?”
車內放著暖爐,薄薄的光鋪在謝君乘的臉上。他向后倚著,佻達的面具又一次在黑夜里褪去,鮮為人知的沉淀中隱約透著微光。
江瀾只感覺到他眼皮幾次翕動地看了須臾,欲言又止似的。江瀾以為他當真在認真思考什么的時候,卻聽見他渾不在意地說:“嫉妒吧……所以我很擔心你啊。”
“康王若要殺了我,不會這么大張旗鼓地把我帶走。”
“我與你想的一樣,”謝君乘說:“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的道理,也是你跟我說的,我對姓趙的不放心。”
江瀾敏銳地察覺到一點不對勁,抬眸看向謝君乘的眼睛。蠱毒涌上心頭,撥開了掩飾的層層云霧。
她先看到的是已經淡去的擔憂和著急,隨后在一陣陣深切的悲涼和追悔莫及里,她感覺到謝君乘獨自站在一個漆黑陰森的地方,面前有許多人在哄他安慰他,讓他不要擔心不要多想,什么事都不會有。
他們都擋著謝君乘的路,而謝霆山就在謝君乘看不見也料不到的角落里了結了自己。
竟是因為這個。
謝君乘直勾勾地迎向江瀾,帶著平穩的呼吸傾身向前,“你在看什么?”
江瀾沒有躲,平靜地答道:“看你臉色不好。”
“我看你臉色也不好,是不是被他們嚇到了?”
“康王想我為他效力,自然不會嚇到我。”
謝君乘只微微一怔:“他果然想橫刀奪愛啊。那應該很快放棄了?”
謝君乘理所當然地認為是放棄,而不是江瀾怎么說。
江瀾毫不避諱地告訴他:“他相信我對侯爺一往情深。這是無法逾越的問題。”
“心肝啊,”謝君乘意味深長地看她:“難為你對我如此情深,我竟今日才知道。”
江瀾覺得頭皮微微發麻,不知哪里來的寒風在亂竄,不由得挪了挪身子調整坐姿。
謝君乘又問:“今日在街上要抓你的人,你知道是誰嗎?”
“我那個義父得罪的人這么多,想殺我的應該不少,這倒不好猜了。”
追她的人最先出現在酒肆里,到底什么來頭,江瀾沒有頭緒。認真算起來,也許那人在近幾日她出門的時候就盯上她。連同今日碰巧遇到的高邑和秦明正都可能下手。
江瀾又一次抬眼窺探,心底微涼,終于忍不住問:“侯爺既然在懷疑我,為何還執意闖進來救人?”
謝君乘一愣,“阿瀾,你這么篤定我懷疑你,我會很傷心的。”
“忍著傷心還不說,疑心反而會根深蒂固。”江瀾淡淡道,“多少人以為自欺欺人就能斷了心里的妄念?”
謝君乘定睛注視少頃,忽然尤其認真地問:“你不會真有什么讀心術吧?”
“也不見得是好的本領。”
“為何?”
江瀾想起許多從前。蠱毒一旦叫囂,她輕而易舉地看穿無數被粉飾得尤其迷人的東西。
嘴上喊著忠誠不二的,心底最強的念頭其實權力和金錢。自詡要留清白在人間的,對自己的自私自利渾然不覺。喜歡將正義和王法掛在嘴邊的,也并不覺得收一筆錢行個方便有何不妥。更遑論摻雜了諸多虛情假意的所謂真心。
江瀾說:“世間總是惡意多,若有一日讓你聽得清所有人的真話,大概會覺得折磨。”
“那你不妨說一句真心話,我且看看讀心術的感受如何?”
江瀾沒有回答,謝君乘當作默認,隔著氤氳的暖意看了她一會兒,問道:“姓秦的到底做了些什么?”
謝君乘在滿腹疑惑里反復忖度才選定這一個,等了半晌,以為江瀾不會回答他。
寬大的氅衣遮住微微瑟縮的手,江瀾在薄弱的月色里宛如浸著一層薄薄的霜,漠然道:“李魏榮當日逃離洛京和巡防營交手,秦明正看到我,要他拿我做交易。”
謝君乘如墨的瞳孔輕輕一顫,沉在眼底的光無聲湮滅。
“我其實不太在意。”江瀾邊說邊觀察他的神情,“當晚收拾他,的確是因為他壞我興致。”
謝君乘說:“這是真心話?”
“每一句就是真的。”
謝君乘拿起手邊的手爐,放在手心捂了一下,覺得溫度適宜才遞給江瀾,說:“果然聽著不是滋味,看來是真的。”
街道沉寂,打更的聲音偶然飛馳而過,像來自塵世之外。江瀾握著手爐,謝君乘偶爾撩起車簾看一眼,今日的種種慌亂似乎成了遙遠的事情。
江瀾先下了馬車,宅子燈火通明,除了平日伺候的人在等著,還多了一隊護衛臉色肅然地守在門外。
江瀾前行幾步,在門檻前感覺到身后一陣微熱,停下來回身一看,謝君乘還站在原地向她看過來,紋絲未動。
月華鑲嵌過的輪廓分外引人注目,謝君乘負手而立,漫天的寂寥和凄寒好像都被他擋在后面。
江瀾頷首道別。
她的確對謝君乘情根深種。
趙慶瑨一想到這,雖略有失望,但認定這一點想法之后,又覺得如此容易為情所困的人還真不適合為他效力,早些看清也好,也不過是一個有幾分姿色和小聰明的女子。
高邑已經先自請領罰,一身傷痕跪在康王面前,為今日的事情請罪,也為明日去侯府的時候讓謝君乘看到康王的態度。
趙慶瑨冷冷地打量幾眼,神色復雜地看著他說:“你素來心細謹慎,這是我一直看重你的原因。今日的事情,從主張救她回來開始,怎會三番四次看走了眼?”
“屬下知錯,罪該萬死。”
高邑所說的其實也在情理之中。趙慶瑨想了想,說:“你還沒到死的時候,否則我也不會出來替你擔著。按謝君乘這樣的出身,我從前確實一直疏忽了些,今日一探虛實也好,我不怕放手一試。”
高邑這才敢小心地稍抬眼看過去,卻發現康王的目光摻雜些許異樣的陰郁。
“他為了一個女子就敢動手,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此番是我們多慮了。只不過……”趙慶瑨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指:“你既然是試探,怎么就魯莽收不住手了?”
高邑埋頭道:“屬下看他最初的沖撞和躲閃,隱約有些章法,加上……他來勢洶洶,又素來行事囂張,屬下擔心他真的驚擾了主子和王妃,才失了分寸。”
趙慶瑨沉吟片刻,搖頭道:“也是,就為了個妖女,他連什么尊卑廉恥都不要了。由著他和那個妖女兩廂情愿也好,我看以后京城的高門貴女還有誰愿意看他一眼。”
高邑垂首不語。
翌日,高邑過來侯府領罰,看到元鶴也在,眉頭微微一顫。
一頓鞭子打完,高邑起身罩了披風,除了額頭有些冷汗,身姿仍然挺拔,神色冷峻,幾乎看不出挨過兩頓打的異樣。
庭院還站滿了一圈的護衛將他和謝君乘隔開,高邑隔著人堆,謝恩的時候也看不見謝君乘什么模樣。
元鶴等人悉數散去之后,一邊嚼著果子往謝君乘的肩上拍了一下。
謝君乘沒任何防備,疼得一步跳開。
“還知道疼呢?”元鶴一看這反應就知道昨夜那一拳不輕,說:“這人心思挺深,你這么羞辱他,不怕他繼續惦記你?”
“緒恒這位陸家二少爺臨門一腳走人了,不然會更熱鬧。”謝君乘揉著肩說:“就是要讓他惦記我,不該打的主意,一點也別想。”
陸庭越最初只知道侯府有熱鬧看,可來了知道是看高邑上門領罰以后,忽地又想起一樁要緊事,忙不迭臨陣脫逃了,死活不愿留下來給謝君乘壯膽。
陸儀不站隊,陸庭越卻不見得完全拎得清,雖未選好站哪一邊,但自以為若今日真的有份羞辱高邑,那就是和康王過不去,沒站隊也成了變相支持寧王,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元鶴和謝君乘未料到他怕成這樣,只好一笑置之。
“你說的……”元鶴還在擦手,漸漸停下來看向謝君乘,說:“不止是他懷疑你藏了身手這件事吧?”
謝君乘卻答非所問,只說:“他心思深,我哪知道他和康王到底在想什么?防患于未然,借他鬧一鬧,讓老二死了那份盯著我的心思。”
“他怎么突然把你惦記了?”元鶴隨口道。
謝君乘一聽這種似自言自語的語氣,就知道元鶴在嘲他自作自受,斜睨了他一眼,忽而微微一頓。
元鶴的話與高邑的試探像一個神秘的回旋鏢擊中眉心。
謝君乘把果子拿在手里捏了半晌,沒頭沒腦地問:“煜寧,我這些年……好像也沒怎么逗人打架吧?”
“這我哪知道?”元鶴朝青堯挑眉道:“侯爺大名在外,有沒有跟人動過手,這小子興許比你清楚。”
謝君乘高深莫測地看向青堯。
青堯還真的細心回想了一會兒,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說:“有我在,哪有讓公子出手的道理?”
“那就奇怪了。”無人搭理這句話,謝君乘分明是陷入自說自話的沉思中。
高邑總是一副不人不鬼的做派,懷疑他倒是不奇怪。但江瀾又怎么會知道?
謝君乘在層層疊疊的疑云中摸索,總有些似曾見過的畫面在紛亂的思緒中一晃而過,又尋不著出口。
“公子……”青堯忽地想起什么,小聲道:“上一次真和你交手那人,在香玉閣。”
那人刺殺不成,已經死了。
謝君乘覺得胸膛灌進一陣微妙的沉重,那些一閃就過的場景驀地被“香玉閣”幾個字串聯起來。
元鶴說:“你別只惦記裝模做樣出口氣,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雖說此事你和二殿下都息事寧人,也得當心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
謝君乘一頓,猛想起昨日被罰抄的東西,問青堯:“昨日的書都替我抄好沒有?”
青堯也是才想起來似的,心虛地說:“公子……昨兒個,才準備吩咐下去,就……就立刻出門找人去了,我現在……”
“無妨,”謝君乘擺擺手,說:“不用急,也不必寫得認真。”
“公子,這是皇上當眾下的旨意,”青堯還想好心勸誡:“不好這么糊弄吧……”
“我就是要糊弄,你就這么吩咐下去,就個中一兩張寫得認真就行,顯得我……最初態度誠懇,但不到半日就耐心告罄。”謝君乘左右踱步,尤其認真地指導下去:“然后越寫越心懷怨懟,是以字跡潦草。”
青堯對這滿腹壞水的神情熟悉,雙眸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