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時十七分，京華市局物證鑒定中心，高強度無影燈冰冷的白光將空氣都凍得發脆。蘇婭穿著無菌服，戴著雙層手套和護目鏡，如同進行最精密的外科手術。在她面前的超凈工作臺上，那塊從骸骨山爆炸核心區搶出來的、扭曲變形的金屬板被牢牢固定著。

金屬板上的小型亞克力樣本保存盒已瀕臨解體，蛛網般的裂痕在強光下清晰得令人心悸。蘇婭屏住呼吸，用最細的探針配合特制的生物粘合劑，小心翼翼地加固著最關鍵的幾處裂紋，防止它下一秒就徹底崩碎。盒內，那張近乎奇跡般保留下來的焦黃紙質文件和那個蠟封的微小玻璃瓶，脆弱得如同風化的蝶翼。

“纖維形態初步穩定，可以嘗試內部環境微采樣。”旁邊的資深痕跡檢驗工程師低聲提醒，他面前的掃描電鏡屏幕正實時顯示著亞克力盒壁裂紋邊緣的微觀應力分布。

蘇婭點頭，將一根比頭發絲還細的柔性探管，極其輕柔地從一道相對較寬的裂縫中探入盒內。探管尖端噴射出微不可察的氮氣氣流，吹拂開覆蓋在文件碎片表面的一層極其稀薄的爆炸殘留碳粉。同時，微距鏡頭捕捉的畫面傳輸到她面前的高清屏幕上。

焦黃卷曲的紙頁邊緣碳化發黑，但中心區域，一行行模糊但尚可辨認的藍色油墨字跡顯露出來！

“…編號… ND-1988-0721……受孕方式……人工輔助……供體編碼……L-7…”

“……胎盤組織病理學檢測……特異性染色體嵌合異常……罕見型……高度不穩定……排斥風險……報告結論……不建議作為移植材料……銷毀……”

文件碎片的下“危險品”與真正的銷毀指令文件（可能還有部分原始組織樣本）一同藏匿在保溫箱的夾層里。深夜的行動卻被巡查的周文斌撞破。陳芳用謊言暫時支開了周文斌。但周文斌顯然起了疑心，很可能在陳芳離開后，他打開了保溫箱夾層，看到了那份銷毀指令，并用微型相機拍了下來！他深知這份文件的重要性，這也是他最終遭遇殺身之禍的直接導火索！而陳芳，她藏匿這瓶“危險品”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僅僅是為了“收藏”某種異常生物樣本？還是有更可怕的實際用途？她與信鴿的關系，是主仆，還是…同謀？或者，她本身就是信鴿早期的一個“作品”？

下一秒，雷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寒意徹骨：“審訊室突破！冷藏車司機在骨髓樣本鐵證和吳鵬指紋雙重壓力下心理防線崩潰！供出重要信息：他受雇于一個綽號‘老刀’的地下掮客，專門負責京華——津港——鄰省這條線的‘特殊醫療物資’運輸！吳鵬是他的上線聯系人之一，但只負責對接京華地區的‘貨源’和初步質量篩查！司機交代，就在昨天凌晨，他接到吳鵬的緊急指令，要他空車趕到骸骨山垃圾場東南角的D-12緩沖區邊緣待命。他在那里等了將近一小時，才有一個穿著灰色連帽衫、戴著口罩看不清臉的男人，騎著電動三輪車拖著一個印有‘XX牌消毒粉’標志的白色塑料大桶出現。那人把塑料桶費力地搬進冷藏車貨廂，吳鵬當時也在場，親自檢查了桶口密封。吳鵬命令司機立刻開車，按原定路線送往鄰省交接點！司機強調，那個送桶的男人動作有點僵硬，帽子壓得很低，但露出的頭發是灰白的，年紀應該不小了。最關鍵是…那人搬桶時，司機看到他的右手虎口位置，有一塊非常顯眼的、暗紅色的…陳舊燙傷疤痕！”

灰白頭發！陳舊燙傷疤！骸骨山D-12區！印有消毒粉標志的白色塑料桶！

“陳芳！”蘇婭和雷烈的聲音同時在頻道里響起！仁愛醫院的舊檔案里，有陳芳多年前一次實驗室小事故的工傷記錄，右手虎口被蒸汽管道燙傷，留有永久性疤痕！是她！在骸骨山，在警方大規模搜索骸骨山之前，將那個神秘的消毒粉桶交給了吳鵬！

“桶里是什么？”雷烈厲聲問。

“司機不知道！吳鵬嚴禁他打開！但司機說桶很輕，搬動時有沙沙的摩擦聲，像是…顆粒狀的東西！而且桶身上有殘留的標簽痕跡，雖然被撕掉過，但隱約能看到一個…兔子的剪影圖案和‘專用’字樣！”

兔子！又是兔子！骸骨山面包車里發現的兔毛！檔案室監控里清潔車工具箱邊緣露出的白色絨毛！消毒粉桶上的兔子圖案！

一個清晰的鏈條陡然成型：信鴿（或其核心助手陳芳）通過某種與兔子相關的渠道（養殖？運輸？偽裝？），獲取或制造了某種關鍵物品（消毒粉桶），并在骸骨山這個混亂的掩護點，交給吳鵬進行轉移！吳鵬作為這條非法器官/骨髓交易鏈上負責“貨源”把關的關鍵一環，他運送的，絕不可能是真正的消毒粉！那桶里沙沙作響的顆粒狀物體……

“立刻聯系津港和鄰省攔截那輛冷藏車！封鎖道路！必須截住那個桶！”雷烈的命令如同炸雷，“審訊吳鵬！現在！立刻！我要知道他到底在運什么！兔子圖案代表什么！那個桶的最終目的地是哪里！”

市局地下三層的重案審訊室，燈光慘白，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吳鵬被固定在特制的審訊椅上，面容枯槁，眼窩深陷，曾經的外科副主任風采蕩然無存，只剩下被恐懼和絕望徹底掏空后的麻木。他比照片上蒼老了二十歲。

雷烈坐在他對面，眼神如同兩把淬了冰的錐子，直刺吳鵬眼底。審訊桌上，幾份文件如同燒紅的烙鐵：一份是冷藏車內發現的、印有他指紋的偽造醫療器械運輸單；一份是骸骨山爆炸現場提取到的、帶有血跡碳化層的保溫箱殘骸高清照片；一張是司機辨認出的、右手虎口有燙傷疤痕的“送貨人”模擬畫像；最后，是剛剛送來的、蘇婭那邊對那瓶暗紅色粉末的初步光譜分析報告復印件（隱去了胎盤病理報告細節，只突出骨粉基質和鐵異常富集）。

“吳鵬，”雷烈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砸在對方脆弱的神經上，“1988年仁愛醫院那個胎盤病理報告，陳芳簽批了銷毀，但東西沒銷毀，變成了骨粉藏在保溫箱里。三十六年后，骸骨山爆炸，我們找到了它。”他推了推那張粉末分析報告。“冷藏車，你的指紋，那個桶…司機全撂了。你幫‘他們’轉移的東西，就在路上。你現在說，還能算你被迫脅從、戴罪立功。等桶截住了，里面的東西驗出來…”雷烈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帶來巨大的壓迫感，“…你覺得，和這瓶三十六年前的‘骨粉’，會不會是…同一種東西？嗯？”

吳鵬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嘴唇哆嗦著，眼神驚恐地在那份粉末報告和送貨人畫像之間來回掃視，最后死死盯住保溫箱殘骸照片上那片詭異的暗紅色碳化痕跡，仿佛看到了自己鮮血淋漓的下場。

“不…不關我的事…都是他們逼我！”吳鵬的心理堤防在多重鐵證的連續轟擊下徹底崩潰，聲音嘶啞變形，“…兔子…‘白兔屋’！那個桶…桶里是…是‘培養基’！”

“什么培養基？說清楚！”雷烈厲喝。

“‘白兔屋’…是個幌子！在…在城東城鄉結合部…表面是寵物兔養殖場…背地里…用特殊飼料喂養…提取…提取血清和…和基質！”吳鵬語無倫次，巨大的恐懼讓他幾乎窒息，“…那種兔子…基因改造過…骨髓…骨髓微環境和胎盤因子表達異常！…他們用兔子的胎盤和一些腺體組織混合培養…制造…制造一種活的生物培養基！像…像培養真菌的菌包！沙沙響的…就是那些干燥處理過的顆粒狀培養基！…送到鄰省的大型地下生物實驗室…用特殊方法激活…就能…就能在體外培養和擴增…極度適配的、低排斥的…人造骨髓干細胞和早期造血祖細胞！…比…比從活體上取…更穩定…更隱蔽！”

吳鵬喘著粗氣，眼神渙散，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那份仁愛醫院1988年的胎盤…那個特異的嵌合體…就是最早的…最完美的…原始模板！…陳芳…她當年就參與了秘密研究！…那份病理報告…銷毀指令…是幌子！…真正有價值的核心樣本…被她藏起來了！…他們這些年…一直在試圖復現那種完美的嵌合狀態…用來培養頂級的‘培養基’！…我只是…只是幫他們篩選用活體供者（流浪漢、欠債者）身上取下來的骨髓樣本…看哪些能適配他們的‘培養基’…能培養出最優質的‘產品’…我…我不是核心…我只知道‘白兔屋’是他們最重要的原料基地之一…桶里的培養基…是要送去鄰省實驗室…激活培養最新一批‘產品’的…據說…是給一個…出價高得離譜的境外買家…”

審訊室里一片死寂。

恐怖的拼圖在這一刻徹底咬合！

信鴿的“作品”，不僅僅是對死亡的藝術化處理和挑釁警方。他掌控的，是一個利用三十六年前發現的異常生物樣本（那個被判定為“危險品”的胎盤）為源頭模板，結合非法基因編輯技術和血腥的活體器官/骨髓掠奪，制造“人造頂級適配骨髓”的地下生物工程黑鏈！骸骨山的保溫箱，藏匿的是源頭罪惡的證明和模板的提煉物。“白兔屋”，是將罪惡量產化的魔窟！而陳芳，赫然是貫穿三十六年的核心執行者與守護者！她守護的不是保溫箱里的嬰兒尸體，而是那份足以開啟一個潘多拉魔盒的“原始密碼”！

雷烈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異常平靜，卻蘊含著毀滅性的力量：“行動隊！目標：城東‘白兔屋’養殖場！封鎖所有出入口！特警強攻！里面的人，一個不許放過！技術組，同步追蹤那輛冷藏車和塑料桶！鄰省行動組聯動！給我端掉那個地下實驗室！”

他猛地看向審訊室單向玻璃的方向，仿佛穿透墻壁看到了物證室里的蘇婭：“蘇婭！那份病理報告！胎盤供體信息！重點查代號‘L-7’的來源！特別是…人工輔助受孕的供體記錄！我要知道‘L-7’是誰！”

仁愛婦產醫院舊址，那座早已廢棄、被腳手架和防塵網半包裹的破敗副樓，如同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墓碑，矗立在漸漸亮起的灰白天幕下。雷烈的越野車咆哮著沖破外圍警戒線，一個急剎停在布滿灰塵的婦產科主樓入口前。他推門下車，冰冷的晨風卷起地上的枯葉。

現場已被先期趕到的重案組和特警隊層層封鎖。警燈無聲地旋轉著，將斑駁的墻壁染上紅藍色的光暈。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灰塵和陳舊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雷隊！主樓所有出入口全部封死！”負責現場封鎖的組長迎上來，語速極快，“副樓NICU所在區域情況不明！熱成像顯示里面至少有一個人形熱源！位置就在舊NICU核心區附近！對方非常安靜，沒有任何移動跡象！建筑圖紙顯示只有一條主通道通往副樓，但有多個廢棄的通風管道入口可能構成潛在路徑！排爆組和狙擊組已就位！”

雷烈抬眼望向副樓高處那個黑洞洞的、被木板釘死的窗戶位置——那就是當年的NICU。信鴿就在里面。那個灰燼之上余燼猶溫的邀請函，最終的鎖孔，就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