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濃得如同凝固的墨汁,裹挾著刺骨的寒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瞬間吞噬了身后王胡子他們最后的怒吼、黑云騎瘋狂的咆哮、以及青銅巨門被轟擊的沉悶巨響。
只有死寂。
冰冷、粘稠、仿佛沉淀了千百年的死寂。
我背著那具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卻又冰冷得像塊萬年玄冰的身軀,跌跌撞撞地沖進這狹窄的縫隙。腳下是粗糙不平的石階,濕滑冰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未知的深淵邊緣。濃重的塵土和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鐵銹和腐朽的冰冷血腥氣,直沖鼻腔,嗆得人喘不過氣。
“咳咳…咳咳咳……”
背上傳來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咳聲,每一次震動都帶著瀕死般的虛弱。粘稠溫熱的液體,一滴、一滴,砸落在我頸側的皮膚上,燙得驚人,又帶著濃重的鐵銹腥氣。是他的血。每一次咳嗽,都像是從他破碎的肺腑里硬生生擠出來的。
“撐?。 蔽乙е?,聲音在狹窄的甬道里撞出空洞的回響。背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只有那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的起伏,證明這具冰冷的軀殼里還有一絲活氣。他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臂,冰冷僵硬,像一截剛從凍土里挖出來的枯枝。
甬道不長,卻仿佛走了幾個時辰。每一步,都承載著身后兄弟用命換來的生機,和背上這具謎團般軀殼的重量。終于,前方不再是絕對的黑暗,一絲極其微弱的光線,從甬道盡頭滲透進來,勾勒出一個不規則的出口輪廓。
沖出甬道口的剎那,視野驟然開闊,隨即又被更大的黑暗和冰冷淹沒。
葬龍關內。
沒有預想中邊關重鎮的肅殺與喧囂,沒有巡弋的士卒,沒有跳動的火把。眼前所見,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與空曠。
仿佛踏入了一座被遺忘千年的巨大墓穴。
頭頂是高得望不見頂的黑暗穹頂,冰冷的石壁沉默矗立,投下更深的陰影。腳下是巨大條石鋪就的地面,積著厚厚的塵土,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輕響??諝饽郎?,帶著濃重的濕氣和一股子揮之不去的鐵銹、塵土混合的陳舊氣味。遠處,隱約能看到一些倒塌的營房輪廓,像被巨獸啃噬過的骨架,歪歪斜斜地戳在黑暗里。更遠處,似乎有巨大的、如同蟄伏巨獸般的關樓影子,沉默地俯視著這片死地。
寒風在空曠的關內打著旋兒,穿過破損的營房孔洞,發出嗚咽般的低鳴,如同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
“他娘的…人呢?守軍呢?”緊跟著我沖進來的一個士兵,聲音干澀,帶著無法掩飾的恐懼,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刺耳。他端著長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無邊的黑暗,仿佛每一個陰影里都潛藏著噬人的妖魔。
沒人能回答他。
“頭兒…現在…咋辦?”另一個士兵湊過來,聲音發顫,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我背上那個不斷滴血的“累贅”??謶趾筒乱桑穸静菀粯釉谛掖娴膸讉€士兵眼中蔓延。價值三座城的懸賞,此刻在這鬼蜮般的關內,更像一個燙手的詛咒。
“找地方…止血!”我低吼,壓下肋間舊傷傳來的陣陣刺痛和心中的翻騰。背上的少年氣息越來越微弱,那斷斷續續的咳聲也幾乎聽不見了。他不能死,至少現在不能!他身上牽扯的秘密,是唯一的生路,也是懸在頭頂的利劍。
“跟我來!快!”一個嘶啞、急促的聲音突然從側前方的陰影里響起!
是那個叫老黃頭的老卒!
他不知何時已從城頭下來,正扶著冰冷的墻壁,艱難地喘息著。他背上的皮甲被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粗布內襯,顯然是剛才強行開啟側門時被反噬的力量所傷。他臉色慘白如紙,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汗水和血污,渾濁的眼睛卻死死盯著我背上的少年,里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焦急和敬畏。
“這邊!快!”老黃頭顧不上自己的傷勢,轉身踉蹌著就往關墻陰影深處跑去。
沒有猶豫的時間。我背著少年,示意僅存的幾個還能站著的士兵跟上,快步追上老黃頭。腳下的塵土被踩踏,在死寂中發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老黃頭帶著我們在巨大冰冷的關墻根下七拐八繞,避開倒塌的營房廢墟和堆積的雜物。越往里走,光線越暗,空氣也越發陰冷刺骨。墻壁上開始出現大片大片詭異的白色——是厚厚的、不知積存了多少年的寒霜!寒氣如同無形的蛇,順著褲管往上鉆。
最終,他在一處毫不起眼的墻角停下。這里堆積著大量破損的拒馬、斷裂的兵器等雜物,像一處廢棄的垃圾堆。墻壁上也覆蓋著厚厚的霜殼。
老黃頭喘息著,枯瘦的手指顫抖著,在冰冷刺骨的霜壁上摸索。他口中念念有詞,聲音嘶啞模糊,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指尖在幾個特定的位置用力按壓、劃動。
“咔…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轉動聲響起。
在我們驚愕的目光中,那覆蓋著厚厚寒霜的墻壁,其中一塊磨盤大小的厚重石塊,竟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比外面更加陰冷、更加陳腐的氣息,混雜著淡淡的藥味和塵土味,從洞口撲面而出!
密室!
“快進去!”老黃頭急聲道,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來路的方向。遠處,隱約似乎傳來幾聲模糊的、如同野獸啃噬硬物的“咔嚓”聲,在死寂的關內顯得格外瘆人。
我背著少年,當先彎腰鉆進洞口。幾個士兵也魚貫而入。
老黃頭最后一個進來,反手在洞內壁某個位置一按。那塊厚重的石板又無聲地滑回原位,嚴絲合縫,將外面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死寂徹底隔絕。
“噗!”
一點微弱的火苗亮起。是老黃頭用火折子點燃了石室墻壁上掛著的一盞蒙塵的青銅油燈。
昏黃搖曳的光線,勉強驅散了小范圍的黑暗,照亮了這間不過丈許見方的隱秘石室。
石室簡陋異常。一張冰冷的石床,一張粗糙的石桌,角落堆著幾個落滿灰塵的破爛木箱??諝獗浯坦?,四壁同樣凝結著厚厚的白色寒霜,連呼出的氣息都瞬間化為白霧。
我將背上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放在冰冷的石床上。他蜷縮著,臉色在昏黃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死人才有的青白,嘴唇毫無血色,眼瞼緊閉,只有胸口極其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指縫間、嘴角邊凝固的暗紅血跡,觸目驚心。
“水…還有傷藥!快!”我對著跟進來的士兵低吼。一個士兵連忙解下腰間癟了一半的水囊,另一個在懷里摸索著簡陋的金瘡藥。
“沒用的…”老黃頭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捂著肋下的傷口,艱難地喘息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石床上瀕死的少年,聲音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絕望,“尋常藥石…救不了令主…那是‘蝕骨釘’…是蝕骨釘在要他的命啊!”
“蝕骨釘?”我猛地回頭,目光如刀。
“咳…咳咳…”仿佛回應老黃頭的話,石床上的少年又劇烈地咳嗽起來,身體痛苦地蜷縮,更多的暗紅血沫從他嘴角溢出。他那只枯瘦的手,無意識地死死抓住了自己那條萎縮如枯枝的左腿膝蓋上方,指節因用力而青白。
老黃頭掙扎著上前一步,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少年腰間——那塊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更加暗沉不起眼的鐵片,驚神令。他的嘴唇哆嗦著,聲音帶著無盡的敬畏和一種仿佛來自歲月深處的恐懼:
“三十年了…驚神令…終于…終于再現了…”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我,那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有恐懼,有敬畏,更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希冀,“蕭校尉!你可知你押送的是誰?!你可知那三城懸賞背后…藏著多大的禍心?!”
他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摳出來,帶著血沫:
“三十年前…那個一夜之間…離奇覆滅的宗門…那個曾讓大胤皇室、讓北莽金帳、讓天下宗門都為之顫抖的…驚神宗!”
“他就是驚神令主!是那宗門…最后的火種!”
“那懸賞…根本不是要活口!乾帝…他是要驚神令!更要這火種…徹底熄滅!”
“那瘸腿…那咳血…是蝕骨釘!陰毒至極的封??!鎖死了他的修為…鎖死了他的命!把他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只有找到特定的至陰至寒之物…才有一線生機…咳咳…”老黃頭情緒激動,牽動傷口,劇烈咳嗽起來。
石室內一片死寂。
驚神宗!蝕骨釘!皇室陰謀!
每一個詞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我的腦海,掀起驚濤駭浪!價值三座城的囚徒,竟是早已湮滅的恐怖宗門之主?那看似病弱的瘸腿,竟是如此歹毒的封?。慷实郾菹履强此瓶犊膽屹p,竟藏著如此深的殺機?!
幾個士兵已經完全懵了,臉色煞白,握著兵器的手都在發抖,看向石床上那瀕死少年的眼神,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茫然。
就在這時——
石床上,一直昏迷、氣息奄奄的少年,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他那只沾滿暗紅血跡、緊緊抓著左腿膝蓋上方的手,極其艱難地、極其緩慢地抬了起來。
指尖,還殘留著粘稠的血跡。
他那只枯瘦、沾血的手,沒有去捂嘴,也沒有指向任何人。
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本能的、卻又精準得可怕的軌跡,顫抖著,伸向了石床內側那面凝結著厚厚寒霜的冰冷石壁!
就在他那染血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布滿霜花的冰冷石壁的剎那——
異變陡生!
嗡——!
一股微弱卻清晰無比的震顫,瞬間從那面覆蓋寒霜的石壁深處傳來!仿佛有什么沉睡的東西,被那縷血腥氣,被那指尖蘊含的某種微弱聯系,驟然驚醒!
石壁上那些原本雜亂無章的厚厚寒霜,竟在少年指尖所指之處,無聲無息地、如同活物般流動、匯聚!
霜花旋轉、凝結、塑形!
眨眼間,一個由純粹冰霜構成的、巴掌大小的、繁復玄奧到令人頭暈目眩的古老符文印記,赫然在冰冷的石壁上顯現出來!
符文線條冰冷、流暢,散發著幽幽的藍白微光,將少年染血的指尖,映照得如同寒玉!
整個石室的溫度,在這一刻,驟然又下降了幾分!
少年蒼白如紙的臉上,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扯動了一下,仿佛一個無聲的嘲諷,又像是確認了某種答案。氣若游絲的聲音,斷斷續續,卻清晰地鉆進石室內每一個人的耳朵:
“看…它認得…我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