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天黑嗎?”
少年輕飄飄的五個字,如同投入滾油的水滴。
話音落下的剎那,最后一線殘陽,徹底沉入地平線之下。
轟!
那不是尋常的夜幕降臨。是潑墨!是濃稠到化不開、吞噬一切光線的墨汁,兜頭澆下!前一瞬,還能看見黑云騎猙獰的面孔,看見刀鋒上跳動的寒芒,看見葬龍關巨獸般的輪廓。下一瞬,整個世界被一只無形巨手,狠狠摁進了絕對的黑暗深淵!
“啊——!”
“我看不見了!”
“鬼!有鬼啊!”
絕望的嘶嚎瞬間撕裂了隊伍最后的防線。士兵們成了無頭蒼蠅,驚惶地推搡、揮舞兵器,陣型土崩瓦解。死亡的冰冷蓋過了三座城的灼熱。
“穩住!背靠囚車!結陣!”我嘶吼,聲音在死寂的黑暗里顯得無比蒼白。王胡子在我身旁狂叫,但聲音仿佛被粘稠的墨色吞噬,只剩下近在咫尺的粗喘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
身后,那地獄巖漿般的死亡轟鳴——黑云騎的鐵蹄——非但沒有減弱,反而在這吞噬一切的黑暗中變得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冰冷的殺意混合著風沙的血腥氣,如同實質的潮水,狠狠拍打過來!馬蹄踏地的震動,如同重錘,一下下砸在每個人的心口,越來越近!
“來了!他們沖過來了!”王胡子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完了!
冰冷的絕望瞬間攫緊心臟。人力至此,已是窮途末路。野狐嶺的舊傷在肋間瘋狂抽搐,提醒著瀕死的滋味。
就在這徹底的絕望深淵,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與身后洶涌而來的死亡狂潮之間——
“咳咳…咳…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仿佛要將整個胸腔都撕碎的劇咳,猛地從囚車方向炸開!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烈!更痛苦!如同垂死的兇獸在掙扎,帶著令人心悸的破碎感。
伴隨著這駭人的咳聲,一點微弱卻極其刺目的幽藍光芒,驟然亮起!
囚籠!
我猛地扭頭,瞳孔驟然收縮!
囚籠里,那剛剛還虛弱得仿佛隨時會斷氣的瘸腿少年,此刻竟掙扎著半跪起來!他一只手死死摳著冰冷的寒鐵柵欄,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另一只手死死捂著自己的嘴。劇烈的咳嗽讓他單薄的身體瘋狂顫抖,每一次抽搐都帶出大股大股粘稠、在幽藍光芒下顯得格外暗沉的液體——是血!指縫間不斷有血涌出,順著蒼白得近乎透明的手腕蜿蜒流下!
那幽藍光芒的源頭,正是他摳著鐵欄的那只手!不!是那根食指的指尖!
一點純粹、冰冷、仿佛蘊含著萬古寒淵的幽藍光點,死死抵在黝黑的寒鐵之上!
“喀…喀啦啦啦——!”
令人牙酸的凍結聲如同爆豆般瘋狂炸響!
那幽藍光點仿佛擁有生命,帶著冰冷暴虐的意志!恐怖的寒氣以它為中心轟然爆發!
幽藍色的冰棱如同瘋狂的毒蛇藤蔓,瞬間爬滿了他手指接觸的鐵條,然后閃電般向四周擴散!眨眼間,整個囚籠面向關外的那一面,連同沉重的車輪底部,覆蓋上了數寸厚、晶瑩剔透卻散發著致命寒氣的幽藍堅冰!冰層還在瘋狂地向外生長、蔓延!
地面!
囚車周圍數丈內的地面,瞬間凍結!黃沙、礫石、乃至空氣!一層厚厚的、泛著幽藍死氣的冰面憑空出現,光滑如鏡,卻又散發著刺骨的死亡氣息!
“唏律律——!”
“砰!砰!砰!咔嚓——!”
沖在最前面的十幾名黑云騎,連人帶馬,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冰冷至極的鋼鐵之墻!
高速沖鋒的恐怖慣性,讓戰馬瞬間筋斷骨折!馬背上的騎士被狠狠摜飛出去,砸在后方同伴身上,骨骼碎裂的聲響混合著戰馬瀕死的悲鳴,在黑暗中炸開!光滑如鏡的冰面讓后續沖上來的騎兵根本無法控制,戰馬嘶鳴著打滑、翻滾、互相踐踏!原本整齊劃一、勢不可擋的沖鋒洪流,在囚車前數丈處,硬生生撞得人仰馬翻,一片混亂!
“妖…妖法!”王胡子駭然失聲,看著囚籠里那咳得蜷縮成一團、指縫間不斷滴落暗紅的身影,如同看著地獄爬出的惡鬼。
城頭上,那跪拜的老卒猛地抬頭,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囚籠里咳血的少年,嘶啞地吼了一聲,帶著無盡的悲愴和決絕:“令主!撐住!老黃頭給您開門!”
他猛地跳起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一把推開身邊同樣驚駭呆滯的老卒,枯瘦的身影如同撲火的飛蛾,跌跌撞撞沖向城墻內側的某個角落!
“快!趁現在!沖過去!”我瞬間反應過來,對著身邊僅存的、還能站著的幾個心腹兄弟狂吼,血灌瞳仁,“王胡子!帶人護住囚車兩翼!跟我沖!”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恐懼。殘余的士兵爆發出最后的力量,在混亂的黑云騎和光滑的冰面之間,硬生生擠出一條路,推著沉重的囚車,踉蹌著撲向葬龍關巨大的陰影!
城頭下,厚重的青銅巨門依舊緊閉如死。
“老黃頭!門!快開門啊!”王胡子沖到門下,對著城頭發出泣血的嘶嚎。
“在…在開了!”城頭傳來老黃頭嘶啞、顫抖、卻又無比急切的回應,伴隨著某種沉重機關被強行拖動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不是正門!在巨大青銅門側下方,靠近墻根的位置,一塊不起眼的、布滿苔蘚和沙塵的厚重石板,正在緩緩向內移動!露出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通過、幽深黑暗的狹窄縫隙!
側門!
“走這邊!快!”我目眥欲裂,一刀劈開一個從混亂中掙扎爬起、試圖撲向囚車的黑云騎,腥熱的血濺了一臉。
“轟隆!”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葬龍關巨大的青銅正門猛地一震!門栓處爆出一大團刺目的火星!是黑云騎中的薩滿出手了!某種陰邪的圖騰力量轟擊在巨門之上!
“呃啊——!”城頭傳來老黃頭一聲凄厲的慘叫,隨即是重物墜地的悶響。那剛剛移開一條縫的側門石板,猛地停滯了!
“老黃頭!”我心頭劇震。
“令…令主…走……”城頭傳來老黃頭微弱到幾乎聽不見、卻帶著最后執念的嘶啞氣音。緊接著,是身體被拖拽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還有金屬強行撬動的、令人心膽俱裂的“嘎吱”聲!
他在用命開最后那點縫隙!
“走!”我雙眼血紅,發出野獸般的咆哮,一腳踹在囚車后方,“推過去!從側門進!”
士兵們爆發出最后的力氣,連推帶拽,將沉重的囚車推向那道狹窄得令人絕望的縫隙。囚籠里的少年咳聲漸弱,蜷縮在角落,只有指尖那點幽藍光芒還在頑強地亮著,維持著車后冰面的蔓延,延緩著黑云騎重新集結的沖擊。
“噗嗤!”“啊——!”
身后傳來利刃入肉的悶響和士兵臨死的慘叫。有黑云騎突破了冰面的阻礙,追了上來!
“頭兒!你們快走!俺斷后!”王胡子狂吼一聲,帶著最后幾個還能揮刀的兄弟,如同撲向狼群的瘋狗,反身撞入追來的黑影之中!刀光、血光、怒吼、慘叫瞬間混成一團!
“王胡子!”我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
囚車終于卡在了狹窄的側門縫隙前!太窄了!寒鐵囚籠根本進不去!
“砸開它!”我揮刀就要砍向囚籠的鐵鎖。
“不…咳咳…”囚籠里傳來少年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他抬起蒼白得嚇人的臉,沾滿血跡的手指艱難地指向囚籠頂部的某個連接處,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清晰:“那…鉚釘…震…震斷它…咳咳咳…”
我來不及思考,長刀灌注全身氣力,刀背帶著千鈞之勢,狠狠砸向他所指的那幾顆粗大的寒鐵鉚釘!
“鐺!鐺!鐺!”
火星四濺!巨大的反震力讓虎口崩裂!三下!頂部的鐵欄連同部分籠頂,竟真的被硬生生震得松脫變形!
“出來!”我扔掉長刀,探手進去,一把抓住少年冰冷得如同尸體的胳膊,將他從那破開的缺口中硬生生拖拽出來!他輕得可怕,像一捆枯柴。刺骨的寒意順著手臂瞬間蔓延上來,幾乎凍僵我的血脈。
“抓緊了!”我低吼一聲,也顧不上他能不能聽見,將他那條枯瘦的胳膊往自己脖子上一搭,另一只手抄起他萎縮無力的瘸腿,將他整個人背了起來!那徹骨的寒意和濃重的血腥氣瞬間包裹了我。
就在我背起少年的瞬間,城頭那沉重的側門石板,在一聲絕望的、用盡生命最后力氣的嘶吼中,終于被徹底推開!
“走——!”老黃頭最后的聲音如同泣血,戛然而止。
“走!”我背著少年,如同負著一座冰山,一頭扎進那狹窄、黑暗、散發著濃重塵土和血腥味的側門縫隙!
身后,是王胡子和兄弟們最后的怒吼與慘叫,是黑云騎瘋狂的咆哮,是青銅巨門被不斷轟擊的巨響,還有那片在黑暗中散發著幽幽藍光的致命冰面……
沖進縫隙的剎那,一股更濃重、更壓抑的死寂,如同冰冷粘稠的液體,瞬間包裹了全身。
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只有背上那具冰冷身軀傳來的微弱起伏,和壓抑在喉嚨深處、斷斷續續的咳聲,證明他還活著。
我背著這價值三座城的“驚神令主”,沖進了葬龍關。
關內,死一般的寂靜。沒有預想中的守軍接應,沒有火把光亮,沒有一絲人聲。只有無邊無際的黑暗,和一股濃得化不開的、仿佛凝固了千百年的……寒意。
如同踏入了巨獸冰冷的腹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