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霜壁留痕,殘碑葬龍吟
- 瘸子價值三座城
- 吳青陽
- 4334字
- 2025-07-08 19:46:22
“看…它認得…我的血……”
少年氣若游絲的聲音,如同冰冷的絲線,纏繞在石室凝固的空氣里。
嗡——!
那由純粹冰霜凝結而成的古老符文,在少年染血的指尖觸碰下,驟然爆發出更強烈的幽藍光芒!光芒并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寒意,瞬間照亮了整個石室!四壁上厚厚的寒霜在這光芒下,如同擁有了生命般微微蠕動,折射出無數細碎的、冰冷的星點。
“這…這是…”老黃頭渾濁的雙眼瞪得滾圓,死死盯著那流轉著幽藍光暈的符文,身體因為激動和傷勢而劇烈顫抖,聲音都變了調,“認主!驚神宗的遺藏…在回應令主!”
他猛地撲到石壁前,枯瘦的手指顫抖著,卻不敢觸碰那符文分毫,只是敬畏地、貪婪地看著那流淌的幽光:“有救了…令主…有救了!這下面…這下面一定有東西!能壓制蝕骨釘!一定有!”
“怎么開?”我一步跨到石床前,目光如鷹隼般掃過那冰冷的符文和覆蓋厚厚寒霜的石壁。背上的少年在符文亮起的瞬間,似乎那劇烈的咳喘稍稍平復了一絲,但氣息依舊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蒼白的臉上只有一片死寂的疲憊。
“血!令主的血!”老黃頭猛地回頭,看向少年還在微微滲血的指尖,眼神狂熱,“只有他的血…才能引動這封印!快!蕭校尉!把令主的手…按上去!按實!”
我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那刺骨的寒意是否會順著血液侵入骨髓。一把抓住少年冰冷僵硬、沾滿暗紅血污的手腕,將他那只枯瘦的手掌,帶著尚未干涸的粘稠血跡,狠狠按在了那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冰霜符文中心!
滋——!
如同滾燙的烙鐵按上寒冰!一股肉眼可見的白色寒氣猛地從接觸點炸開!少年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悶哼,嘴角再次溢出暗紅的血沫。那只被我強行按在符文上的手,皮膚下的青筋瞬間凸起,仿佛有無數冰冷的蟲子在里面鉆行!
嗡鳴聲陡然變得尖銳!整個石壁都在劇烈震顫!
那巴掌大小的冰霜符文,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幽藍的光芒瘋狂蕩漾、旋轉、擴散!繁復的線條如同活了過來,向著四周的霜壁急速蔓延!所過之處,那些覆蓋了不知多少年的厚重寒霜如同春雪消融般無聲褪去,露出下方冰冷光滑的石壁本體!
光芒流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覆蓋的范圍越來越大!幾個呼吸間,整面石壁都被那幽藍流動的光痕覆蓋!一個龐大、復雜到令人頭暈目眩的立體符文陣列,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冰冷的能量波動如同實質的潮汐,在石室內洶涌澎湃!
咔…咔嚓嚓……
一陣令人牙酸的巖石摩擦斷裂聲從石壁深處傳來!
就在符文光芒最盛的中心點,那原本渾然一體的冰冷石壁,竟如同被無形的巨力撕扯,緩緩向內凹陷、旋轉!一個幽深、僅容一人通過的黑暗洞口,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一股遠比石室內部更加古老、更加陰寒、混合著濃重塵土和奇異金屬銹蝕氣味的氣息,如同沉睡了千萬年的巨獸蘇醒時呼出的第一口濁氣,猛地從洞口噴涌而出!寒氣撲面,幾個士兵猝不及防,被凍得連退幾步,牙齒咯咯作響。
洞口深處,一片絕對的黑暗。只有洞口邊緣殘留的幽藍符文光芒,勉強勾勒出向下延伸的、粗糙冰冷的石階輪廓。
“開了…真的開了!”老黃頭激動得老淚縱橫,掙扎著就要往里沖,“快!扶令主進去!下面…下面一定有壓制蝕骨釘的寒髓!一定有!”
“等等!”我一把按住幾乎要虛脫的老黃頭,目光銳利如刀,掃向洞口那吞噬一切的黑暗,“里面什么情況?有沒有機關?”
“不…不知道…”老黃頭喘息著搖頭,渾濁的眼里也閃過一絲遲疑和深藏的恐懼,“老朽…老朽也只是當年聽…聽關里的老兄弟們…酒后提過幾句…說關墻下有秘庫…是驚神宗當年留下的…只有令主能開…具體…沒人下去過…”他看向石床上氣息奄奄的少年,“令主…令主您…”
少年眼睫微顫,極其艱難地睜開一條縫隙。那雙清澈疲憊的眼眸,此刻黯淡無光,卻依舊帶著一絲洞悉的冰冷。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清晰地指向洞口深處:
“寒…氣…壓制…釘…咳…下面…有…圖…”
寒氣壓制蝕骨釘?圖?
我來不及細想。身后那隔絕外界的厚重石板,隱約傳來幾聲沉悶的撞擊!還有利器刮擦石壁的刺耳噪音!
“頭兒!外面有動靜!好像…好像有人在撬門!”一個守在門邊的士兵駭然低呼,臉色煞白。
“是黑云騎的薩滿!還是關里的耗子?”另一個士兵握緊了長矛,聲音發顫。
追兵來了!無論是關外的狼,還是關內的鬼,留給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
“你!你!守在這里!有人進來,拼死也要擋一陣!”我迅速點出兩個傷勢較輕、眼神還算堅定的士兵,指著那扇厚重的石板門,“其他人,跟我下去!老黃頭,你帶路!我背著令主!”
沒有時間猶豫。我將少年冰冷的身軀再次背起,那刺骨的寒意幾乎凍僵我的脊梁。老黃頭一咬牙,抓起石桌上那盞昏黃的青銅油燈,當先彎腰鉆進了那散發著無盡寒氣的黑暗洞口。我緊隨其后,另外兩個還能動的士兵也硬著頭皮跟了進來。
石階陡峭、濕滑、冰冷。油燈微弱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幾步的范圍,更深處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寒氣如同無數冰冷的針,從四面八方刺入骨髓。每一步踏在冰冷的石階上,都發出空洞的回響,在死寂的通道里無限放大,敲打著緊繃的神經。
背上的少年又開始了壓抑的咳嗽,每一次震動都伴隨著粘稠溫熱的液體滴落。但詭異的是,隨著我們不斷向下深入,周圍那刺骨的寒氣似乎真的對他產生了某種壓制效果,那咳聲雖然依舊痛苦,頻率卻明顯減緩了一些,他緊繃的身體也似乎稍稍放松了一絲。
老黃頭舉著油燈,佝僂著背,在前面帶路,枯瘦的身影在搖曳的光線下如同鬼影。他的喘息粗重而急促,肋下的傷口顯然在折磨著他。
通道并非直直向下,而是曲折盤旋。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豁然開朗。
油燈的光暈擴散開來,勉強照亮了一處不大的地下空間。
這是一間四四方方的石室,比上面那間稍大,但同樣簡陋冰冷。四壁和穹頂都是粗糙開鑿的痕跡,覆蓋著厚厚的白霜。空氣寒冷刺骨,仿佛連時間都被凍結了。
石室中央,矗立著一座半人高的石臺。石臺上,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個巴掌大小、通體暗沉的金屬盒子。盒子表面沒有任何花紋裝飾,只有一層厚厚的白霜。
而在石室最內側的墻壁前,赫然豎立著一塊東西!
那不是石壁,而是一塊巨大的、斷裂的黑色石碑!
石碑約一人高,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某種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從更大的碑體上撕裂下來。碑體表面覆蓋著一層晶瑩剔透的寒冰,如同水晶棺槨,將內里的景象清晰地封存、展現出來。
冰層之下,是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扭曲盤繞的古老文字!這些文字并非鐫刻在石碑表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冰層內部緩緩流動、變幻!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仿佛來自洪荒的蒼涼與悲愴氣息!
“圖錄!是《驚神圖錄》殘篇!”老黃頭失聲驚呼,激動得差點拿不穩油燈,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冰層下流動的符文,充滿了無盡的敬畏和貪婪。
《驚神圖錄》?驚神宗的至高傳承?
我的心猛地一跳。但我的目光,卻被石碑斷裂處顯露出的、冰層封存下的另一幅景象牢牢吸引!
那是一片巨大城池的殘?。?
無數斷裂的巨大石柱如同巨獸折斷的肋骨,斜插在破碎的大地上。燃燒著黑色火焰的宮殿廢墟連綿不絕,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天空是令人壓抑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塊。而在那滿目瘡痍的廢墟之上,在無數倒塌的建筑和斷裂的武器殘骸之間——
赫然矗立著幾道頂天立地的巨大身影!
他們的輪廓在冰層下顯得有些模糊,但散發出的威壓,哪怕隔著萬載寒冰和歲月長河,依舊讓看到的人瞬間窒息!如同螻蟻仰望蒼穹!其中一道身影,似乎身披龍袍,頭戴冠冕,周身環繞著九條猙獰咆哮的金龍虛影!另一道身影則籠罩在翻滾的黑霧之中,隱約可見無數痛苦扭曲的獸面圖騰!還有一道身影,周身劍氣縱橫,撕裂虛空,腳下踏著破碎的星辰……
圍攻!
這幾道散發著毀天滅地氣息的恐怖身影,他們的力量,他們的殺意,他們的貪婪目光,都無比清晰地指向同一個方向——城池最中心,那片被徹底抹平、只剩下一個巨大深坑的區域!
那里,曾矗立著什么?
驚神宗?!
這幅被封存在寒冰中的毀滅景象,如同無聲的驚雷,狠狠劈入我的腦海!三十年前那場離奇覆滅的慘劇,此刻以一種最直觀、最震撼的方式,撕開了歷史的迷霧一角!
就在這心神劇震的剎那——
“嗡!”
我背后那冰冷身軀內,一股微弱卻極其精純、帶著刺骨寒意的氣流,毫無征兆地順著脊梁骨猛地沖入我的丹田氣海!
轟!
仿佛一顆冰彈在體內炸開!狂暴的寒氣瞬間席卷四肢百??!野狐嶺舊傷處的陰毒如同遇到克星,發出凄厲的尖嘯,瘋狂反撲!兩股截然不同的陰寒力量在我體內猛烈沖撞、撕扯!
劇痛!撕裂般的劇痛瞬間淹沒所有感知!
“呃啊——!”
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撲倒,重重砸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背上的少年也滾落一旁。眼前陣陣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全身的骨骼和經脈仿佛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頭兒!”
“蕭校尉!”
士兵的驚呼和老黃頭的駭然叫聲仿佛從極遠處傳來。
丹田氣海如同被冰錐反復穿刺,又像是被投入了極寒的熔爐!那侵入的寒氣霸道絕倫,不僅瘋狂沖擊著舊傷處的陰毒,更蠻橫地撕扯、拓寬著我那早已卡在凡武巔峰、如同頑石般堅固的壁壘!
痛!難以想象的劇痛!仿佛整個身體都要被這狂暴的力量撐爆、凍裂!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之中,一種奇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破碎!重組!
那卡了我數年、如同天塹般的凡武壁壘,在這股外來寒氣的狂暴沖擊和體內陰毒的瘋狂反噬之下,竟開始發出細微的、清晰的碎裂聲!
一絲絲遠比凡武境精純、凝練、帶著冰冷鋒芒的全新力量,正從破碎的壁壘縫隙中,如同破土而出的冰芽,艱難而頑強地滋生出來!
地煞境?!
這念頭如同閃電劃過腦海!
“守住心神!引氣歸元!這是你的造化!”少年微弱卻異常冷靜的聲音,如同冰泉滴落,在我混亂的意識中響起。
我猛地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意識瞬間清醒一分!求生的本能和變強的渴望壓倒了一切!我強行盤坐起來,不顧體內翻江倒海的劇痛,心神沉入丹田,用盡全部意志,試圖引導、馴服那兩股在體內瘋狂肆虐的陰寒洪流!
寒氣與陰毒如同兩條失控的毒龍,在經脈中咆哮沖撞。每一次沖擊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碰撞都讓新生的地煞之力被擠壓、磨礪。
“呃…?。 蔽液韲道锇l出野獸般的低吼,額頭青筋暴起如虬龍,豆大的冷汗混合著血絲從毛孔中滲出,瞬間又在體表凝結成細小的冰珠!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體表溫度急劇下降,皮膚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如同凍僵的尸體。
“頭兒他…他怎么了?!”一個士兵驚恐地看著我扭曲猙獰的臉和體表凝結的白霜。
“別碰他!”老黃頭厲聲喝道,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我體表逸散出的、帶著絲絲黑氣的冰寒氣息,聲音帶著極度的震撼和一絲恐懼,“他在…在破境!借令主引動的寒氣…和他體內那道舊傷陰毒對沖…強行沖擊地煞壁壘!這…這簡直是找死!也是…天大的機緣!”
石室內,寒氣翻涌。我如同置身于冰與毒的煉獄,在毀滅的邊緣掙扎,一絲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新生力量,正在毀滅的廢墟中,艱難地凝聚、成型。
而石臺上那個暗沉冰冷的金屬盒子,依舊沉默。封存著毀滅景象的黑色殘碑,靜靜矗立。
時間,仿佛被凍結。只有我體內那場無聲的慘烈廝殺,在死寂的寒窟中,進行著最后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