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知府衙門的后院，藥味彌漫在潮濕的空氣里。顧晏辭坐在床邊，指尖輕觸林薇纏著繃帶的額頭，動作輕得像怕驚擾了她的夢。已經第七日了，她依舊閉著眼，睫毛安靜地垂著，仿佛只是睡著了，可那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起伏的胸口，總讓他心驚肉跳。

“將軍，藥熬好了。”親兵端著黑漆漆的藥碗進來，腳步放得極輕。

顧晏辭接過藥碗，用銀勺舀起一點，吹涼了才送到林薇唇邊。可她牙關緊抿，藥汁順著嘴角淌下來，打濕了枕巾。他只能用棉簽蘸著藥汁，一點點往她嘴里送，這樣喂一次藥，要耗上半個時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他卻甘之如飴。

三日前，四王爺已被押往京城。臨行前，那老賊隔著囚車，用怨毒的眼神盯著顧晏辭：“她不會醒的！這是你欠本王的！”

顧晏辭當時反手就給了他一劍鞘，打得他嘴角淌血，卻沒堵住那句惡毒的詛咒。如今這句話像根刺，扎在他心頭，日夜不得安寧。

“林薇，醒醒。”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四王爺已經認罪了，李丞相也被抄家了，江南的漕運正在整頓，那些受苦的百姓都能吃上飽飯了……你不是總說，想讓島上的孩子永遠不愁吃嗎？現在外面也快好了，你起來看看，好不好？”

他說著，指尖撫過她手臂上的傷疤——那是被四王爺短刀劃開的地方，雖然已經結痂，卻留下了道猙獰的紅痕。那日若不是她撲過來擋在他身前，此刻躺在這里的，就是他。

“將軍，沈文書來了。”門外傳來親兵的聲音。

顧晏辭起身，將林薇的被角掖好，才轉身出去。沈硯站在廊下，手里拿著封密信，臉色凝重：“京城來的消息，四王爺在押解途中，招出北方還有三支舊部，手里握著兵權，怕是會趁機作亂。”

“陛下怎么說？”顧晏辭接過密信。

“陛下讓您暫留江南，協助整頓防務，等北方安定了再離京。”沈硯嘆了口氣，“看來……回島的事，要延后了。”

顧晏辭捏緊密信，指節泛白。他看向臥房的方向，那里有他最牽掛的人，可北方的亂局若不平定，島上的安寧也只是暫時的。

“我知道了。”他沉聲道，“你先去安排防務，我……再等等。”

沈硯看著他疲憊的臉，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林姑娘這邊，我讓人多派幾個侍女過來照看，你放心。”

顧晏辭回到臥房時，見林薇的手指動了動，連忙撲過去：“林薇？”

她卻只是蹙了蹙眉，又沒了動靜。顧晏辭的心像被泡在冷水里，涼得發疼。他坐在床邊，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他便用自己的手緊緊裹著，試圖將溫度傳過去。

“對不起，林薇。”他低聲說，“我們可能……暫時回不了島了。北方還有亂事，我不能走。你再等等，等我處理完，一定帶你回家，回我們的島。”

他不知道她聽沒聽到，只覺得她的手指似乎蜷縮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接下來的日子，顧晏辭一邊處理江南防務，一邊守著林薇。他將臥房搬到了書房隔壁，這樣處理公務的間隙，能隨時回去看看她。沈硯體諒他辛苦，主動分擔了大半事務，讓他能有更多時間陪伴林薇。

“今日北方傳來消息，三支舊部已有兩支投降，只剩最后一支負隅頑抗。”沈硯端著藥進來時，對顧晏辭說，“估計再過半月，就能徹底平定了。”

顧晏辭點點頭，接過藥碗，熟練地用棉簽喂林薇：“那就好。”

“林姑娘……還是沒醒？”沈硯看著床上毫無動靜的人，嘆了口氣。

“大夫說，她身體機能都在恢復，就是少了個醒來的契機。”顧晏辭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或許……等北方安定了，她就醒了。”

沈硯沒說話，只是將手里的梅花糕放在桌上——那是他特意讓人去望梅樓買的，知道林薇愛吃。

第十日清晨，顧晏辭剛處理完最后一份防務卷宗，就聽到臥房里傳來侍女的驚呼：“將軍！林姑娘動了！”

他像瘋了一樣沖進去，只見林薇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正茫然地看著屋頂，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什么。

“林薇！”顧晏辭撲到床邊，握住她的手，“我在！我在這兒！”

林薇的目光緩緩轉向他，眼神還有些渙散，卻一點點聚焦。她看了他許久，才艱難地吐出兩個字：“……疼。”

“哪里疼？頭嗎？”顧晏辭急忙問，手忙腳亂地想叫大夫。

“你……”林薇的聲音很輕，帶著濃濃的沙啞，“你的胡子……扎人。”

顧晏辭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又哭又笑：“我這就去刮！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他剛跑出臥房，又被林薇叫住：“……別去。”

顧晏辭回頭，見她正看著自己，眼神清明了許多：“……我想看看。”

顧晏辭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暖暖的。他走回床邊，重新握住她的手：“感覺怎么樣？頭還暈嗎？要不要喝水？”

“有點暈。”林薇笑了笑，臉色依舊蒼白，卻有了血色，“我睡了多久？”

“十六天。”顧晏辭的聲音哽咽，“你睡了十六天。”

“這么久……”林薇有些驚訝，她轉動眼珠，看了看陌生的房間，“這是……杭州？我們……沒回島？”

“嗯。”顧晏辭點頭，有些愧疚，“北方還有些亂事，陛下讓我暫留江南協助防務，我們……暫時回不了島。”

林薇的眼神暗了暗，卻很快又亮起來：“沒關系，我等你。反正……在哪都一樣，只要你在身邊。”

顧晏辭再也忍不住，俯身抱住她，動作輕柔得怕碰碎她：“謝謝你，林薇。謝謝你醒了。”

林薇靠在他懷里，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忽然覺得所有的等待和疼痛都值得了。她抬手，輕輕摸著他扎人的胡茬：“是該刮刮了，像個山野村夫。”

顧晏辭被她逗笑了，眼底的陰霾一掃而空：“好，這就去刮。你等著，我讓廚房給你做你愛吃的紅薯粥。”

他轉身要走，林薇卻拉住他：“沈硯呢？他還好嗎？”

“他很好，在處理公務呢。”顧晏辭笑道，“知道你醒了，肯定很高興。”

果然，沒過多久，沈硯就興沖沖地跑來了，手里還提著個食盒：“林姑娘，你可算醒了！我買了你愛吃的桂花糕！”

林薇看著他，笑著說：“讓你擔心了。”

“沒事就好。”沈硯看著她，眼里的欣喜毫不掩飾，“北方的事也快結束了，等處理完，你們就能回島了。”

林薇點頭，心里充滿了期待。

雖然暫時回不了島，雖然還要在江南待上一段日子，可只要身邊有顧晏辭，只要知道前路是回家的方向，這點等待，又算得了什么呢？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林薇蒼白卻帶著笑意的臉上，落在顧晏辭溫柔的眼神里，落在沈硯欣慰的笑容里。江南的風波尚未完全平息，回家的路還需等待，可只要心在一起，再遠的路，再久的等待，都充滿了希望。

顧晏辭看著床上的林薇，心里暗暗發誓：等北方安定，一定立刻帶她回島，再也不分開。那座有紅薯地、有木屋、有孩子們笑聲的小島，才是他們真正的歸宿。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守護好這份歸宿的安寧，讓她醒來后看到的世界，和他們想象的一樣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