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劍山靜院的蟲鳴忽然低了下去。

陸云舟貼著窗沿的手指微微發顫，他又看了眼床上用舊衣堆成的“人形”——被角壓得極平整，連褶皺都模仿得像模像樣。

青崖子那老東西雖說是劍靈，但畢竟是半虛體，感知再敏銳，總不至于湊到床邊掀被子看吧？

他咽了口唾沫，摸了摸腰間引魂鈴，銅鈴表面還帶著體溫，那是方才偷偷用玄霄閣秘火溫過的，防止半夜寒氣入體驚響鈴舌。

“三師兄。”樹影里傳來壓低的喚聲，兩個灰衣修士從竹叢后鉆出來，腰間鈴鐺隨著動作輕響，像極了某種催命的前奏。

左邊那個修士喉結動了動，目光掃過靜院方向：“青護法方才在西廂房轉了一圈，現在往膳堂去了，說是要檢查明日早膳的靈米。”

陸云舟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等的就是這一刻——青崖子雖忠于林淵，到底是劍靈，總帶著點古板守舊的脾氣，每日亥時末必去查看膳食，雷打不動。

他摸出懷里的玉符，那是長老用玄霄閣鎮派寶鼎祭煉七七四十九日的破界符，表面浮著暗紅紋路，像凝固的血。

“跟我來。”他低喝一聲，率先往西側密林走去，道袍下擺掃過石徑，帶起幾片枯竹葉。

靜院竹簾后，謝清棠托腮的手微微收緊。

她望著窗外漸遠的三道影子，發間銀簪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是蘇婉兒方才紅著眼塞給她的，說是翻陸云舟行李時在暗格里摸到的，刻著“引魂”二字的銀鈴。

她指尖沾了點糖瓜的蜜，在窗紙上畫的野菊還沒干，蜜漬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星子。

“清棠姐姐？”蘇婉兒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帶著點發顫的尾音。

她裹著月白棉袍站在門邊，月光從她背后漏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長，“我方才聽見窗下有動靜，像是什么東西……”

謝清棠轉身，看見蘇婉兒攥著袖口的手在抖。

她忽然想起前世，也是這樣的月夜，蘇婉兒被妖物撕成碎片前，最后抓住的就是她的袖口。

她走過去握住那雙手，掌心的溫度讓蘇婉兒猛地一顫。

“別怕。”她輕聲說，指尖在蘇婉兒腕間點了點——那是她前世研究過的安神穴，“我們去后山看看。”

蘇婉兒瞳孔微縮：“可林先生說過……”

“林先生在東側。”謝清棠笑了，從袖中摸出半塊糖瓜塞進她嘴里，蜜棗的甜立刻漫開，“他要是不想我們去，早該攔著了。”

西側密林里，陸云舟的額頭已經滲出冷汗。

他蹲在一塊青巖前，用玄鐵匕首在地上劃著陣紋——靈脈吸攝陣的紋路極復雜，每一筆都要對應天上二十八宿的位置。

左邊灰衣修士舉著引魂鈴，鈴鐺每晃一下，就有一縷幽藍鬼火飄出來，鉆進陣眼；右邊那個則捧著個青銅燈盞，燈油是用百年僵尸的腦髓熬的，火苗綠油油的，照得他的臉像浸在污水里。

“師兄，快成了。”右邊修士突然低呼。

陸云舟抬頭，見陣紋最后一道弧線剛好與月光重合——二十八宿的“虛日鼠”正懸在頭頂，正是陣眼激活的吉時。

他顫抖著咬破指尖，在陣心按了個血印，鮮血順著刻痕蜿蜒，像條紅色的蛇。

“起！”他大喝一聲。

地底下忽然傳來悶響，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驚醒了。

陸云舟的笑容還沒展開，就覺腳下泥土簌簌震動——不是陣法啟動的震顫，倒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土里翻涌。

他猛抬頭，就見樹梢上立著道身影，月白長衫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腰間劍穗上的野菊晃啊晃的，正是林淵。

“你……”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

林淵垂眸看他，目光像掃過一片落葉。

他抬手輕輕一拂，一道青色劍意自袖中飛出，速度快得幾乎看不見，卻精準地釘在陣心的血印上。

“嗤”的一聲，血印瞬間焦黑，青銅燈盞“當啷”墜地，火苗“滋啦”一聲滅了，引魂鈴里的鬼火也“噗”地散成青煙。

“林、林先生！”左邊灰衣修士腿一軟跪在地上，額頭撞在青巖上，“我們就是……就是迷了路！”

“迷路會帶著引魂鈴？”謝清棠的聲音從樹后傳來。

她牽著蘇婉兒走出來，月光落在她發間銀簪上，“陸師兄，這靈脈吸攝陣的紋路，我在《大荒異志》里見過——專門吸別人靈脈補自己，對吧？”她揚了揚手中玉符，一道淡金色的光浮起來，正是方才陸云舟刻在地上的陣紋投影。

陸云舟的臉瞬間慘白。

他望著林淵袖中若隱若現的劍影，又看謝清棠手里的玉符，突然狂笑起來：“你們以為抓住我就能了事？玄霄閣早知道我來劍山——”

“知道又如何？”林淵的聲音像冰錐扎進他喉嚨。

他屈指一彈，一道劍意纏上陸云舟的手腕，疼得他立刻閉了嘴。

那劍意極細，卻比鐵鏈還緊，順著血脈往他體內鉆，每動一下都像有千萬根針在扎。

謝清棠走到林淵身邊，抬頭看他。

他的眉目在月光下柔和了些，劍穗上的野菊被風吹得蹭過她發頂。

她忽然想起白天他推糖瓜時眼底極淡的笑——原來他早把一切看在眼里，連陸云舟會選虛日鼠的吉時都算到了。

“林先生，要送他去青護法那兒嗎？”蘇婉兒小聲問。

林淵沒說話，只是盯著陸云舟。

后者被他看得渾身發毛，額角的冷汗滴在道袍上，暈開深色的印子。

過了好一會兒，林淵才收回目光，袖袍輕振，纏在陸云舟腕上的劍意松了些，卻沒完全撤去。

“玄霄閣的人，總要留活口。”他說，聲音輕得像風。

陸云舟猛地抬頭，眼底閃過一絲希望——可那希望只存在了片刻，就被林淵下一句話碾碎：“但不代表可以隨便說話。”他屈指在陸云舟喉間一點，后者立刻捂住脖子，驚恐地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了。

謝清棠眨眨眼，突然笑出聲。

她從袖中摸出顆糖瓜，拋給蘇婉兒，又摸出顆遞給林淵。

他低頭看了眼，沒接，卻也沒避開。

糖瓜的甜香混著夜露的涼，在兩人之間散開來。

“清棠。”林淵忽然說。

“嗯？”

“明日讓青崖子把后山的野菊都摘了。”他望著遠處被劍意摧毀的陣法殘痕，“蜜棗味的糖瓜，配野菊茶不錯。”

謝清棠望著他側臉上的月光，忽然明白——有些事，不必說破。

陸云舟癱坐在地上，望著三人漸漸走遠的背影。

他喉間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嘴型罵著什么。

風卷著枯葉撲到他臉上，他這才發現，方才被劍意纏過的手腕上，不知何時多了道淡青色的紋路，像條小蛇，正順著血管往心口爬。

他突然打了個寒顫——這劍意，竟在他體內種下了什么。

夜更深了，劍山的蟲鳴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