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夜，是腐朽與死寂的王國。月光吝嗇地漏過虬結(jié)的古木枝椏，在泥濘的地面投下斑駁破碎的光斑，如同垂死巨獸的鱗片。空氣里濃重的朽木味、泥土腥氣，還有那仿佛滲入骨髓的劣酒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唯一打破這死寂的，是柴房外那片狼藉空地上，持續(xù)不斷、單調(diào)到令人心頭發(fā)顫的劈砍聲。
咔嚓！咔嚓！
噗！噗！
斧刃劈入朽木的悶響，混雜著壓抑到極致的、從喉嚨深處擠出的、如同野獸受傷般的低吼，還有骨骼不堪重負的細微哀鳴。這聲音已經(jīng)持續(xù)了整整七日，如同永無止境的酷刑，烙印在后山這片被遺忘的角落。
淚羅站在那堆似乎永遠劈不完的爛木前。他赤裸著上身，月光勾勒出他精悍的線條，汗水混合著早已干涸發(fā)黑的血痂，在他皮膚上形成一層污濁的硬殼。左臂，那只七日來無數(shù)次瀕臨徹底崩潰的手臂，此刻正高高舉起那把破敗不堪的斧頭。
每一次舉起，都伴隨著肌肉的劇烈抽搐和骨骼深處沉悶的擠壓聲。劇痛早已麻木，化作一種深入骨髓的、恒定的背景噪音。他的動作不再是最初的狂暴與失控，而是透著一股近乎殘忍的精準與穩(wěn)定。腰胯下沉，脊柱如大龍扭轉(zhuǎn)發(fā)力，力量從腳底生根，穿透顫抖的腰背，最終灌注到那只被命運詛咒的左臂上！
斧刃劃破潮濕的空氣，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嗚咽，精準地劈入朽木的紋理節(jié)點！
咔嚓！
一塊朽木應(yīng)聲裂開，斷口相對平整，遠非最初的狼藉。
淚羅沒有停頓，甚至沒有看那劈開的柴薪一眼。他機械地拖動腳步，換到下一根朽木前，重復(fù)著沉腰、舉臂、劈落的動作。汗水沿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滑落，砸在泥地里，無聲無息。他的右眼，那簇金紅的火焰依舊燃燒，卻不再是狂暴的焚毀一切，而是如同在極寒冰原上燃燒的篝火，透著一種沉凝到極致的、近乎絕望的堅韌。
柴房門口，阿箐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相對干燥的枯草堆上。她緊閉著雙眼，瘦小的身體維持著那個極其怪異扭曲的姿勢——左臂掌心向天，右臂別扭地向后扭曲，一條腿曲起，腳心向上。小臉在清冷的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身體微微顫抖，似乎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重壓。絲絲縷縷肉眼難辨的、帶著星輝般寒意的氣息，如同受到召喚，無視空間的阻隔，穿透柴房破敗的屋頂，悄然匯聚，滲入她不斷顫抖的骨骼深處。
蒼柏就盤坐在柴房內(nèi)那片破鋪蓋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手里捏著那個油膩的暗紅小酒囊，有一口沒一口地啜飲著。渾濁的醉眼半睜半閉，目光似乎落在門外那個如同不知疲倦的機器般劈砍的少年身上，又似乎穿透了眼前的一切，落在某個遙遠而虛無的所在。劣酒的辛辣氣息，與門外飄來的汗水、血腥和朽木的混合氣味交織在一起，彌漫在這狹小的空間里。
第七日，月近中天。
淚羅再一次舉起破斧，對準一根格外粗壯、布滿黑色霉斑的爛木心。七日來積累的疲憊和劇痛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意志堤壩，左臂每一次抬升都仿佛在撕裂靈魂。但他眼中的金焰依舊沉凝，腰胯下沉的幅度更穩(wěn)，脊柱扭轉(zhuǎn)的力道如同蓄滿的弓弦！
劈！
斧刃帶著他全身的力量和七日來積累的所有不甘與狠絕，狠狠落下！
咔嚓——！！！
一聲前所未有的、如同裂帛般的巨響炸開！那塊粗壯的爛木竟被從中心一劈為二，斷口平滑如鏡！
就在斧刃劈開爛木、力量抵達巔峰又驟然釋放的剎那！
嗡——！！！
淚羅那只早已麻木、仿佛只剩骨架的左臂，猛地爆發(fā)出刺目的光芒！并非靈力光華，而是一種源自血肉骨骼最深處的、內(nèi)斂而厚重的玉質(zhì)輝光！皮膚之下，那些淡金色的竹紋瘋狂扭曲、蔓延、重組！不再是浮于表面的紋路，而是如同無數(shù)根堅韌的墨玉色竹根，深深扎入血肉，纏繞上臂骨！
劇烈的麻癢和撕裂般的痛楚瞬間取代了麻木！淚羅悶哼一聲，踉蹌后退一步，低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左臂！
只見那整條左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fā)生著翻天覆地的蛻變！
皮膚上覆蓋的污垢和血痂被新生的力量震落，露出底下光滑緊致的肌膚，透著一種溫潤的玉石光澤。肌肉線條變得無比流暢、凝練，仿佛經(jīng)過億萬次鍛打的精鐵，蘊含著爆炸性的力量，卻又不失柔韌的彈性。最驚人的是骨骼！那七日來無數(shù)次碎裂、無數(shù)次在劇痛與狠絕中強行粘合、被狂暴力量反復(fù)沖刷的臂骨，此刻正發(fā)出細微的、如同玉石摩擦的嗡鳴！
淡金色的紋路徹底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邃、更內(nèi)斂的墨玉光澤！骨骼表面不再是光滑一片，而是浮現(xiàn)出極其細微、極其自然的竹節(jié)狀紋理！每一處曾經(jīng)斷裂的縫隙，都被新生的、更加致密堅韌的骨組織完美彌合、加固，形成了一種渾然天成的、如同天然竹節(jié)般的連接結(jié)構(gòu)！整條臂骨，仿佛不再是人骨，而是一段經(jīng)歷了天地造化、水火淬煉、最終浴火重生的——墨玉靈竹！
力量！一種前所未有的、沉凝如大地、柔韌似江河、剛硬若磐石的力量感，從臂骨深處奔涌而出，貫通血肉！左臂不再是累贅，不再是痛苦的源泉，而是化作了身體最堅固、最協(xié)調(diào)的一部分！甚至比未曾受傷的右臂，更透出一種圓融無礙、力隨意動的完美感！
左臂……圓滿了！
淚羅怔怔地看著自己煥然一新的左臂，感受著那股在血肉骨骼中奔流不息的磅礴力量，一時間竟有些失神。七日地獄般的折磨，無數(shù)次瀕臨崩潰的絕望，此刻都化作了這條臂骨深處最堅實的基石！
“哼……總算是……沒爛在泥里……”
蒼柏憊懶的聲音從柴房內(nèi)傳來，打破了淚羅的震撼。他趿拉著破草鞋，搖搖晃晃地走了出來，渾濁的目光落在淚羅那條散發(fā)著玉質(zhì)光澤的左臂上，看不出喜怒。
淚羅猛地回神，壓下心頭的狂瀾，轉(zhuǎn)身面向蒼柏，抱拳躬身，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弟子……謝師尊再造之恩！”
“再造？”蒼柏嗤笑一聲，灌了口酒，辛辣的酒氣噴在淚羅臉上，“老頭子只是讓你劈柴……是你自己……拿骨頭不當骨頭……往死里劈……”他渾濁的眼睛掃過淚羅那條新生的手臂，話鋒卻陡然一轉(zhuǎn)，帶著一種洞穿骨髓的銳利，“別得意太早……你這點微末變化……不過是……把破瓦罐……勉強糊嚴實了……離真正成器……還差得遠！”
他搖晃著，走到淚羅劈開的柴薪堆旁。七日苦功，柴薪堆起一座小山，每一根都被劈成標準的一寸長、半寸寬，切口平整，如同尺量。蒼柏隨意撿起一根柴條，手指摩挲著光滑的斷口，渾濁的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滿意。
“知道……為什么……要你劈柴嗎？”蒼柏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古老的、如同山風掠過松濤的韻律，不再是平日的憊懶刻薄。
淚羅心神一凜，沉聲道：“弟子愚鈍，請師尊明示！”
蒼柏沒有直接回答。他隨手將那塊柴條丟下，目光越過淚羅，望向柴房內(nèi)依舊在月光下維持著怪異姿勢、渾身已被汗水浸透、小臉煞白卻咬牙堅持的阿箐。
“那小丫頭……引星力入骨……笨拙得很……像只……剛破殼的雛鳥……”蒼柏的聲音里似乎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意味，“但她……知道疼……知道怕……卻……還在堅持……為什么？”
淚羅沉默。阿箐的倔強和痛苦，他看在眼里。
“因為她……沒別的路……”蒼柏的聲音陡然轉(zhuǎn)冷，如同淬了冰，“像她這樣的……根骨靈竅……在那些狗屁宗門眼里……就是廢料……連劈柴……都嫌力氣小！”他渾濁的目光猛地釘回淚羅身上，銳利如刀，“你呢？小子！你以為……你肚子里那根墨玉色的竹子……是什么？”
丹田內(nèi)的墨玉竹核猛地一跳！一股冰涼的氣流瞬間席卷全身！
“那是‘源’！”蒼柏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穿透萬古的沉重，“是道元那老家伙……證道之時……天地交感……在他身邊……生出的伴生神物！是萬木之祖源！蘊藏天地造化之機！是真正的……‘道種’！”
道種？！淚羅心神劇震，如同被九天驚雷劈中！墨玉竹核的來歷，竟如此驚天動地？！
“可惜啊……”蒼柏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蒼涼與憤懣，如同受傷孤狼的悲鳴，“都碎了！被那些個……狗娘養(yǎng)的……打碎了！傳承……斷了！本源……傷了！就剩下……你肚子里……這么一點……可憐巴巴的……殘渣！”
他猛地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酒液順著胡子淌下，眼中醉意更濃，那深處的悲痛與怒火卻更加熾烈。
“你之前……怎么用的？”蒼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怒其不爭，“引妖血淬骨？以殺伐戾氣為薪柴？把那一點……可憐的本源之力……當成……燒火棍？！暴殄天物！愚不可及！”
淚羅如遭重擊！他之前引妖血淬骨，借妖血兇煞之力強行淬煉，雖有效果，卻也留下了遍布裂痕的隱患，更差點被妖血反噬，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原來，竟是在糟蹋這“道種”本源？！
“竹是什么？”蒼柏的聲音忽然低沉下來，帶著一種近乎詠嘆的悠遠，“是君子！生于貧瘠，立于風雨，中空有節(jié)，寧折不彎！其本在韌！在生生不息！”
他渾濁的目光死死盯著淚羅丹田的位置，仿佛穿透了皮肉，直視那枚殘破的墨玉竹核。
“以竹核為本源……當明竹性！悟竹意！韌！才是它的根！它的骨！它的魂！”蒼柏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字字敲擊在淚羅神魂深處，“殺伐？戾氣？血火？那都是外道！是柴！是火！是錘煉你‘形’的工具！但絕不是……你道的根本！”
他猛地踏前一步，滿是酒氣和污垢的手掌，竟閃電般按在了淚羅的丹田之上！一股冰冷沉凝、不帶絲毫靈力、卻蘊含著某種天地至理的“意”，瞬間透入！
淚羅渾身劇震！丹田內(nèi)的墨玉竹核瘋狂震顫！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涼而堅韌、如同初生嫩竹破開凍土的磅礴生機，猛地從竹核深處噴薄而出！這股力量不再狂暴，不再帶著戾氣，而是充滿了生生不息、百折不撓的韌性！它沿著周身骨骼經(jīng)絡(luò)奔涌，所過之處，那新生的左臂骨竹節(jié)紋理仿佛活了過來，貪婪地吸收著這股同源的力量，發(fā)出愉悅的嗡鳴！甚至全身其他二百零五塊骨骼上的淡金紋路，也在這股清流沖刷下，變得更加凝實、內(nèi)斂，那些細微的舊傷裂痕，竟被這股純粹的生機緩緩滋養(yǎng)、彌合！
“感受到了嗎？！”蒼柏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淚羅識海中炸響，“這才是它該有的樣子！這才是煉骨的真意！錘煉自身！以韌為本！以不屈為意！引本源生機，貫通百骸，滋養(yǎng)骨脈！讓裂痕化為紋理，讓斷口成為節(jié)點，讓每一寸骨，都如那歷經(jīng)風霜雷火、卻愈發(fā)堅韌挺拔的靈竹！”
“外部的血火殺伐，不過是淬煉你‘形’的熔爐！是助你打熬筋骨、磨礪意志的磨刀石！但最終要成就的……是這‘韌’的骨！‘韌’的心！‘韌’的道！”
蒼柏收回手掌，踉蹌后退一步，又恢復(fù)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樣，仰頭灌酒，仿佛剛才那番震古爍今的話語只是醉后囈語。只有他那渾濁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如同星辰寂滅般的疲憊，泄露了方才耗費的心神。
淚羅站在原地，如同泥塑木雕。丹田內(nèi)，那股清涼堅韌的生機緩緩流淌，滋養(yǎng)著全身骨骼。左臂新生的墨玉竹骨，與這股力量水乳交融，圓融無礙。他抬起左手，五指緩緩收攏，空氣在掌心被捏爆，發(fā)出輕微的爆鳴。力量沉凝如淵，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如臂使指的柔韌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又望向柴房內(nèi)月光下那個小小的、倔強的身影。再看向眼前這個滿身酒氣、頹唐不堪的老頭。
一股明悟，如同破土的春筍，在他心中瘋狂滋長。
煉骨，非為殺戮之器，當為不朽之基。
竹核非是焚世之火，實乃生生之源。
血火可淬形，唯韌性能承道。
君子如竹，其骨在韌，其心在韌，其道……亦在韌！
蒼柏灌下最后一口劣酒，將空癟的酒囊隨手丟開，油膩的袖子抹了抹嘴，發(fā)出滿足又帶著無盡疲憊的嘆息。他渾濁的目光掃過淚羅那條在月光下流淌著玉質(zhì)光澤的左臂，又掠過柴房內(nèi)阿箐顫抖卻堅持的小小身影，最后投向那被古木枝椏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深不見底的夜空。
“路……還長著呢……”含混的囈語，如同夢囈，消散在帶著腐朽與新生氣息的山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