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破后的第三日，歸義軍大帳內(nèi)燭火通明。張議潮將《西域輿圖》鋪在虎皮毯上，肅州的方位被朱砂圈成殷紅的血痕。“達爾恭祿非論贊熱可比。”他指尖劃過圖上連綿的山脈，，“此人曾但任過留唐使，熟讀《孫子兵法》，在肅州城外亦布下‘八卦陣’，又以黑河為天然屏障，更兼三萬吐蕃、吐谷渾、嗢末部聯(lián)軍駐守。”

張議譚褪下甲，衣著青衫儒袍，撫著腰間螭紋玉佩，目光掃過案頭堆積的情報竹簡：“九郎，肅州雖固若金湯，但其命脈在赤金峽。”他展開一卷羊皮書，上面用朱砂標著糧倉位置，“肅州有一商賈，名為呂承安，其商隊探得，赤金峽僅有三百吐蕃兵，且糧草皆露天堆放。若以火攻，不出三日，肅州必亂。”

帳外忽起狂風，吹得牛皮帳嘩嘩作響。張議潮起身握緊案上的銅制虎符：“然達爾恭祿生性多疑，必設(shè)伏兵防備糧道。”他轉(zhuǎn)向李尚良，見其明光鎧上的血跡尚未洗凈，“你率兩千輕騎，攜百面戰(zhàn)鼓，明日寅時佯攻肅州東門。每進三里，便擂鼓三通，做出全力攻城之勢。”又命張淮深：“你領(lǐng)三千陌刀手，暗藏于赤金峽兩側(cè)山坳。待吐蕃援軍出，先以弩箭封谷口，再用‘猛火油柜’焚糧。”張議潮抬眸凝著張議譚“肅州一戰(zhàn)就托付給兄長了。”“定當不辱使命！”

次日寅時，夜色如墨。李尚良的騎兵銜枚疾進，馬蹄裹著厚布，只留下淺淺的蹄印。將至肅州東門時，他猛地抽出橫刀：“擂鼓！”百面戰(zhàn)鼓同時轟鳴，聲震四野。城頭頓時亮起無數(shù)火把，達爾恭祿身披鎖子甲，頭戴嵌著九顆綠松石的青銅頭盔，冷笑一聲：“雕蟲小技。”他下令城頭拋石機待命，卻按兵不動。

直到探馬來報：“將軍！歸義軍已架起云梯！”達爾恭祿臉色驟變，終于點齊兩千精銳騎兵出城。馬蹄聲如雷，揚起的塵土遮蔽星月。而此時，張淮深的陌刀手早已潛伏在赤金峽。他望著谷中堆積如山的糧草，低聲對身旁副將道：“待吐蕃軍過谷中巨石，便以‘一窩蜂’火箭齊射。”

子時三刻，吐蕃騎兵踏入峽谷。月光下，谷中巨石宛如巨獸，靜默無聲。當最后一名騎兵通過，張淮深猛地揮動手臂。霎時間，數(shù)百支火箭破空而出，拖著長長的火尾墜入糧草堆。“轟！”烈焰騰空而起，火光照亮吐蕃兵驚恐的面容。“放箭！”張淮深大喝，千張弩弓同時發(fā)射，箭矢如蝗，將谷口封堵。

達爾恭祿在城頭望見北方?jīng)_天火光，手中的青銅酒杯“當啷”落地。“回援！快！”他親自率軍出城，卻見歸途已被張議譚設(shè)下的拒馬樁和壕溝阻斷。拒馬樁上纏著浸油的麻繩，此刻已被點燃，形成一道火墻。歸義軍的弩手在高處嚴陣以待，箭矢破空聲與吐蕃兵的慘叫交織在一起

肅州內(nèi)城的橡木城門在投石車的轟擊下發(fā)出垂死的呻吟，鐵皮包裹處裂開蛛網(wǎng)狀的紋路。達爾恭祿手握鑲金錯銀的吐蕃長劍，望著城頭碎石飛濺，青銅頭盔下的臉色比霜雪更冷。他忽然扯下腰間狼頭號角，對著城下嘶吼：“取敵將首級者，賞千戶！”聲浪未落，三百黑氅親衛(wèi)如惡狼般撲向攻城云梯。

張議譚見狀，摘下青甲儒盔外的猩紅披風狠狠擲地：“陌刀隊，隨我破陣！”他足蹬烏皮六合靴，踩過滿地碎磚沖上云梯。此時城上潑下滾燙的松脂，一名歸義軍士兵為護主帥，用鐵甲之軀擋住火雨，后背皮肉與鎧甲瞬間黏連，卻仍咬牙托住云梯：“張大人快走！”張議譚虎目含淚，揮刀斬斷兩名吐蕃兵，刀鋒順勢挑飛城頭滾木，借力躍上城墻。

城磚縫隙里還滲著前日漢民被處決的血漬，張議譚的戰(zhàn)靴碾過，在青磚上拖出長長的紅痕。他望見達爾恭祿正在指揮親衛(wèi)結(jié)陣，突然挑起身旁的滾木，刀尖插入木心，舉起，朝著對方咽喉甩去。吐蕃主帥側(cè)身躲過，長劍劈來，卻被張議潮橫刀架住，兵器相撞迸發(fā)的火星，照亮兩人布滿血絲的雙眼。

“你以為死守內(nèi)城便可茍活？”張議譚刀背猛擊對方手腕，“赤金峽的火，早燒穿了你吐蕃狗的膽！”話音未落，西側(cè)傳來山呼海嘯般的吶喊——張議鼎收到軍令，率領(lǐng)的奇兵已從排水道突入，他們頭戴唐式兜鍪，甲胄外披著浸透泥漿的牛皮，手中的陌刀還滴著下水道的污水。一名歸義軍小校舉著半截斷戟，戟尖挑著吐蕃守備官的首級，嘶吼道：“內(nèi)城已破！降者免死！”

達爾恭祿望著四面涌來的唐軍，突然狂笑起來，笑聲中帶著絕望的顫音。他扯下頭盔，露出染著藏紅花的白發(fā)，從懷中掏出一卷焦黑的《孫子兵法》殘頁——那是他征戰(zhàn)多年的“護身符”。“唐人……”他將書頁塞進嘴里咀嚼，鮮血順著嘴角流下，“就算占了肅州，河西的風沙也會磨碎你們的刀！贊普的鐵騎也會踏平河西！”

張淮深的陌刀突然從斜刺里劈來，斬斷了吐蕃主帥的右臂。悉諾羅恭祿單膝跪地，卻仍揮著斷肢指向北方：“大唐確實是個好……”話未說完，張議潮的橫刀已貫穿他的胸膛。歸義軍士兵們齊聲高呼“大唐萬歲”，聲浪震得城頭上的吐蕃經(jīng)幡紛紛墜落。

此時，城西的糧倉方向再次騰起濃煙——蘇錦娘帶著商隊死士，將吐蕃囤積的青稞混著桐油點燃。火焰中，百姓們從地窖里爬出，他們扯碎辮發(fā)上的吐蕃繩結(jié)，露出藏在衣襟下的唐式襦裙殘片。有位老嫗顫巍巍捧出半塊刻著“貞觀”年號的殘碑，碑身裂痕處嵌著二十年前吐蕃屠城時留下的箭頭，此刻卻被她用朱砂鄭重描上“歸唐”二字。

張議潮踏著滿地狼藉走向鐘樓，剝落的墻皮上還殘留著吐蕃占領(lǐng)時的藏文告示。他取下腰間魚符，重重按在告示中央，玄色甲胄的陰影籠罩住那些猙獰的符號。遠處，祁連山的雪峰在血色殘陽下泛著冷光，而肅州城內(nèi)，歸義軍已開始用《唐律疏議》的殘頁，修補被戰(zhàn)火焚毀的戶籍冊。夜風掠過新立的唐旗，發(fā)出獵獵聲響，仿佛在訴說：這片浸染著血淚的土地，終于等來了重歸大唐的時刻。

是日，吐蕃旗倒了，肅州的城頭立起了一面“唐”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