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你的意思是，這拖拉機造出來，是孫建軍的功勞？”

柳夢夏眼神有些閃躲，但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不然呢？建軍是組長，人家是大學生，有理論知識，有領導能力，功勞當然是他的。你那算什么？不就是畫了幾張破紙嗎？沒有建軍這樣的人才去實現，你畫的那些東西就是廢紙一張！你懂不懂？”

這些話，上一世我聽過無數遍。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現在，我只覺得可笑。

“我的東西，為什么功勞是他的？”我問。

“啪！”柳夢夏把筷子拍在桌子上，豬頭肉都震了一下。

“陳衛國！你講不講道理！我費心費力幫你鋪路，你不領情就算了，還在這鉆牛角尖！我問你，沒有我，你的圖紙能到我爸手里嗎？沒有我爸拍板，你的圖紙能立項嗎？沒有建軍，誰看得懂你畫的那些鬼畫符？”

她越說越激動，站了起來，指著我的鼻子。

“我告訴你，這就是現實！你一個初中生，給你在功勞簿上署個名，都算是廠里對你的恩賜了！你別不知好歹！”

我看著她漲紅的臉，和那張不斷開合的嘴。

曾經，我覺得這張嘴說出的每個字都是真理。

現在，我只想讓她閉嘴。

“說完了？”我問。

她愣住了。

“說完了就吃飯，豬頭肉再不吃就涼了。”我夾起一塊最大的肥肉，放進嘴里嚼。

很香。

“你……你這個窩囊廢！爛泥扶不上墻！”她罵了一句，摔門進了里屋。

我沒理她。

夜深了，她賭氣沒出來，我一個人把半斤豬頭肉吃得干干凈凈，連油紙上最后一滴油都沒放過。

吃飽了，才有力氣看戲。

第二天，整個紅星機械廠都轟動了。

廠門口的黑板報，用紅色的粉筆寫著特大喜訊，內容是關于成立“新式84拖拉機技術攻關小組”的通知。組長：孫建軍。組員一欄里，羅列了廠里幾個年輕的技術骨干。

唯獨沒有我的名字。

廠里的廣播，播放著柳夢夏親自撰稿并播音的表揚信，把孫建軍描繪成了一個橫空出世的青年才俊，紅星廠未來的希望。

我走到哪，都能感覺到背后指指點點的目光和壓低了的議論聲。

“看見沒，就是他，陳衛國。聽說他老婆把他的圖紙給了那個新來的大學生。”

“真的假的？他有那本事？”

“誰知道呢，反正現在廠里都說是那大學生的功勞。你看他，跟個悶葫蘆似的，八成是真的，自己沒本事，被老婆拿捏得死死的。”

“嘖嘖，真可憐。不過也活該，誰讓他娶了柳廠長家的千金，人家心高著呢。”

車間主任王胖子把我叫到角落，塞給我一根煙，嘆著氣拍拍我的肩膀：“衛國啊，別往心里去。這世道就這樣，胳膊拗不過大腿。好好干活，比啥都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