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未歇，風裹著潮濕的土腥味鉆進衣領。陳啟銘站在戰壕邊緣，手指搭在步槍扳機護圈上，目光掃過前方黑沉沉的原野。他能聽見雨水順著鐵皮斗笠滑落的聲音，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蛙鳴，像是這片土地最后的呼吸。

“張猛那邊回話了？”他低聲問身旁的通訊員。

“還沒。”通訊員蹲在掩體旁，握著發報機的手指關節泛白，“他說發現煙蒂，不是我們這邊的牌子。”

陳啟銘皺眉，將煙盒掏出來翻看一眼，又塞回去。他記得那煙是趙鴻志從繳獲物資里翻出來的，牌子陌生得很，像是一支專供軍官用的特制煙。現在有人把這種煙頭扔在陣地邊緣，不是巧合。

他抬頭望向天際，烏云裂開一道縫隙，月光灑下來，映出地面上斑駁的水洼。就在這微弱的光線下，他看見幾道模糊的人影正貼著地面緩慢移動，像是蛇一般悄無聲息地接近。

“準備！”他低喝一聲。

命令迅速沿著戰壕傳遞下去。士兵們紛紛調整姿勢，拉開槍栓，彈夾入膛的金屬聲此起彼伏。趙鴻志正在東線檢查預埋的地雷帶，聽到動靜后立刻翻身躲到掩體后方，手里還攥著剛拆下來的導火線接頭。

第一枚炮彈落在北側高地時，整個陣地都震了一下。泥土和碎石被掀飛，空氣中彌漫著硝煙與血腥氣。緊接著，密集的子彈劃破夜空，呼嘯著砸在戰壕邊緣，激起一串火星。

“他們來了！”通訊員大喊。

陳啟銘沒說話，只是瞇起眼，借著爆炸的火光判斷敵軍主力方向。他看到東側火光最密，那里正是日軍主攻點。他立刻抓起掛在脖子上的哨子，吹響三短兩長的緊急信號。

三堆火在同一時間燃起，照亮了整片戰場。火焰跳躍間，他看清了敵人的鋼盔輪廓——果然，就在東側！

“趙鴻志！引爆地雷！”他吼道。

趙鴻志咬牙按下引爆器，一道電流瞬間竄入地下。片刻之后，一陣悶響從地底傳來，緊接著是連續不斷的爆炸聲。泥土翻滾而起，幾道人影在火光中翻騰，慘叫聲混雜在炮火之中。

“打得好！”張猛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他帶著一個小隊沖出戰壕，揮舞著大刀直撲敵人陣列。近身搏殺是最有效的擾亂方式，日軍原本整齊的推進節奏被打亂，開始出現混亂。

陳啟銘沒有停頓，立刻調集后備兵力填補缺口。他知道這一波只是開始，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面。

戰斗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日軍輪番發起沖鋒，幾次險些突破防線，都被張猛和趙鴻志聯手擋下。尤其是張猛，他的左臂被彈片擦傷，血跡染紅了袖口，但他依舊死守在前沿，甚至親手砍死了兩個試圖架設梯橋的日軍士兵。

“撐住！再撐一會兒！”陳啟銘一邊指揮射擊，一邊觀察敵軍動向。他注意到，日軍的攻勢似乎有些急躁，并不像以往那樣穩扎穩打，更像是在趕時間。

“他們在等什么？”他心里升起一絲不安。

就在這時，照明彈突然從指揮部方向升空，刺目的白光撕裂夜幕。這本是用來吸引友鄰部隊注意的信號，但此刻卻意外暴露了一個角落——掩體后方，一個不起眼的木箱被照得通明。

那是李叔送來的情報箱。

陳啟銘瞳孔一縮。情報箱的位置不該暴露，更不該在這個時候被照明彈照見。他立刻意識到不對勁，剛要下令轉移，就聽見身后傳來一聲槍響。

子彈擦著他耳畔掠過，擊中了掩體邊緣的沙袋。

“狙擊手！”通訊員驚叫。

陳啟銘迅速趴下，同時朝通訊兵揮手：“切斷照明彈線路！”

對方點頭，立刻沖向控制臺。可就在他即將觸碰到開關的一瞬間，第二槍響起。通訊員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栽倒在操作臺上，照明彈仍在空中燃燒。

陳啟銘爬過去查看，通訊兵已經沒了氣息，手指仍緊緊扣在拉桿上。他咬牙拔出匕首，割斷連接線路，照明彈終于熄滅。

黑暗重新籠罩戰場。

然而，日軍的攻勢卻在此刻戛然而止。

“撤退了？”趙鴻志喘著氣回來。

“不。”陳啟銘搖頭，眼神凝重，“他們在找東西。”

他站起身，望著遠方漸熄的火光。那一瞬，他仿佛看見某個熟悉的身影從戰場上消失，消失在黑暗的盡頭。

張猛走過來，抹了把臉上的血污：“你說他們想找啥？”

陳啟銘沒有回答，只是低頭看著地上那根斷裂的導火線。它從東線戰場一直延伸到這里，被日軍工兵撿走了一段。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臉色越發沉重。

“今晚的事，不是偶然。”他緩緩開口，“他們在試探我們的防御，也在……確認某些東西的存在。”

趙鴻志皺眉：“你是說，他們知道我們在做什么？”

“至少，猜到了。”陳啟銘將導火線收起，放進衣兜，“我們要加快進度了。”

張猛咧嘴一笑：“那就讓他們再來一次試試。”

遠處的風還在吹，帶著硝煙和濕冷的氣息。陣地雖保住了，但所有人都明白，這只是個開始。

趙鴻志低頭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凌晨三點十七分。

新的一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