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谷斷崖的風依舊吹著,但礦道口的白布沒有收起,那臺被推下石臺的發報機殘骸靜靜躺在碎石堆上,天線斷裂,按鍵凹陷。張猛帶著醫療組退回警戒線后,陳啟銘立即下令封鎖現場動向,所有前出人員停止推進,僅保留觀察哨位。
他回到指揮所時,王志遠已整理好礦道內喊話的逐字記錄。那句“北原死了!他開槍打死了自己!其他人……要投降!”被反復回放,聲音嘶啞,帶著哭腔。陳啟銘聽完,沒有說話,只是將錄音機電源拔下,放入木箱,鎖好。
“現在不是接收的時候。”他對圍攏的幾名骨干說,“他們愿意降,不代表能安全受降。里面還有多少人?有沒有炸藥?誰在指揮?這些不清楚,一步都不能進?!?
他隨即宣布成立受降籌備小組,由王志遠負責擬定受降流程,趙鴻志調集通訊與監聽設備,軍醫組長牽頭制定傷員接收與分類方案。命令下達后,他親自在沙盤上劃出三個區域:警戒區、交涉區、收容區,每區間隔不少于五十米,且均處于火力覆蓋范圍內。
趙鴻志調試電臺時,耳機里突然傳來一段微弱信號,斷續重復:“我們不是軍官……請不要槍決……”聲音極輕,夾雜著電流雜音,像是從礦道深處某處角落發出。他記錄下頻率與時間,遞給陳啟銘。陳啟銘看了一眼,沒說話,只在沙盤邊緣貼了張標簽,寫著“九點十七分,非指揮層求生信號”。
與此同時,前線陣地傳來騷動。
一名班長在搬運陣亡戰士遺體時突然失控,一腳踢翻擔架旁的空水壺,吼道:“讓他們跪著出來!一個都不能活著走!”他身后幾名士兵紛紛附和,有人舉起槍,槍口指向礦道方向。氣氛瞬間緊繃。
陳啟銘趕到時,正看見張猛站在那名班長面前,一手按在他肩上,聲音低但清晰:“你恨,我懂。可我們現在是接管,不是清算?!?
陳啟銘走上前,示意衛生員將三具遺體并排覆蓋軍旗。他下令全體人員原地肅立,默哀三分鐘。風穿過山谷,吹動旗幟一角,無人說話。
默哀結束,他當眾取出《優待俘虜條例》的油印本,翻開第一頁,朗聲宣讀:“凡放下武器者,不予殺害,傷病者予以救治,戰后遣返回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們不是復仇的隊伍,是勝利的軍隊。勝利者的尊嚴,不在于殺多少人,而在于守住底線。”
沒有人再喊話。那名班長低頭解開槍帶,交給了副手。張猛默默取下自己背上的大刀,遞過去:“先收著。等他們出來,我要親眼看看,那些人是不是也怕死?!?
命令逐級傳達到各班排。紀律教育在各陣地同步展開,強調“不得擅自接近、不得侮辱俘虜、不得私自動用武器”。每條紀律由連級干部當眾復述,簽字確認。
與此同時,王志遠起草了受降流程初稿:第一階段,建立雙向溝通;第二階段,確認內部人數與武器分布;第三階段,指定投降代表,分批移交武器與傷員;第四階段,正式接收。
陳啟銘審閱后,在“指定投降代表”一條下加了一句:“必須由非軍官士兵推選,不得由原指揮體系指定?!彼Τ觥胺擒姽佟比?,對王志遠說:“北原雖死,但他的命令可能還在影響他們。我們要的不是形式上的投降,是真正的瓦解?!?
為建立溝通,陳啟銘決定再次使用心理策略。他調出此前田中工兵的錄音,命通訊員在廣播中反復播放:“我是工兵田中,我已安全。放下武器,你們也能回家?!甭曇羝椒€,帶著疲憊,卻透著真實。
廣播播放十分鐘后,礦道口有了動靜。一名年輕士兵探出頭,左右張望,隨后迅速將一塊白布重新掛上鐵管。這一次,白布更大,邊緣整齊,像是從軍服上撕下的。
陳啟銘立即下令,安排翻譯攜帶書面條款進入交涉區。翻譯手持白旗,腰間不帶武器,只背一個帆布包,內裝水壺、急救包和寫好的日文條款。他在石臺前五十米處停下,將文件放在一塊平坦巖石上,隨后退后十步,敲擊巖壁三聲。
三分鐘后,礦道內傳來回應——也是三聲敲擊。
翻譯返回時,帶回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東側倉庫有雷管,未拆除?!北趁娈嬛唸D,標注了通道走向與一間標有“彈藥”的房間。紙條邊緣有汗漬與血跡混合的痕跡。
陳啟銘接過紙條,仔細對照沙盤與田中此前繪制的結構圖。兩份圖紙在主通道上一致,但投降士兵所畫的東側倉庫位置偏移了約十五米,正好落在趙鴻志推測的排水暗渠延伸線上。
“不是原設計?!壁w鴻志指著圖說,“是后期改建的。他們把排水渠改成了儲藏室?!?
陳啟銘將紙條壓在沙盤下,用石塊固定。他沒有下令排雷,也沒有調派工兵。他知道,這張紙條的真實性還未驗證。如果這是陷阱,那雷管可能正是引誘我方進入的誘餌。
他轉向王志遠:“明天早上六點,再播一次田中的錄音。七點,讓翻譯再去交涉區,帶上兩個空水壺,放在文件旁邊。告訴他們:水和食物已經準備好,只等他們交出武器清單?!?
王志遠點頭記錄。臨走前,他低聲問:“如果他們要求見您呢?”
陳啟銘看著沙盤,手指輕輕按在那枚舊懷表的表蓋上。表盤玻璃有些磨損,時針指向九點四十三分。他按下表冠,發出清脆的“咔”聲。
“不見?!彼f,“現在不是見人的時候,是建立程序的時候?!?
夜色漸濃,指揮所內燈火通明。趙鴻志帶領技術員檢查所有通訊設備,確保監聽線路暢通。王志遠逐字修改條款措辭,避免任何可能引發誤解的表述。軍醫組清點藥品與擔架,按輕重傷病分類編號。
陳啟銘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寫下第一條受降守則:“所有接觸,必須有見證人;所有承諾,必須書面確認;所有行動,必須提前報備?!?
他寫完,合上本子,抬頭看向窗外。礦道口的白布在夜風中輕輕擺動,像一面未落下的旗幟。
凌晨兩點十七分,監聽電臺再次捕捉到微弱信號。這次是一段斷續的對話,其中一句清晰可辨:“……他們給了水……是真的……”
陳啟銘起身走到電臺旁,接過耳機聽了三十秒,然后對值班員說:“記錄時間,原樣保存。不要回復。”
他回到沙盤前,取出那枚懷表,打開表蓋。時間已過兩點二十分。他輕輕合上表蓋,發出一聲輕響。
第二天清晨五點,翻譯再次出發。他背著兩個空水壺,手里拿著白旗,一步步走向交涉區。石臺上的文件還在,但紙條不見了。他將水壺放在巖石上,退后十步,敲擊巖壁三聲。
礦道內沒有回應。
他等了五分鐘,正準備離開,忽然看見石臺下方的陰影里,伸出一只手,迅速抓起一個水壺,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