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粗使婆子佝僂著背，身影迅速消失在抄手游廊的陰影里，像一滴墨汁洇入了更濃的黑暗。空氣里只留下她最后那句低語，帶著陰冷的寒意，纏繞在沈知微耳邊：“庫房管事張全，是王舅爺的人。他屋里暗格，有謝公子送的銀票。”

謝玉衡！又是他！像跗骨之蛆，無處不在！

沈知微袖中的手死死攥住那枚刻著“謝”字的青白玉佩，冰冷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卻遠不及心底翻攪的滔天恨意。王謝勾結，果然早已盤根錯節！庫房是王氏的錢袋子，張全是王德海的心腹，謝玉衡的銀票…這骯臟的鏈條，每一環都浸透著貪婪的毒汁！

她腳步未停，徑直走向自己的“秋水苑”，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唯有眼底深處，寒芒凝聚，如同淬火的冰刃。剛踏進院門，就見陳嬤嬤一臉焦灼地迎上來，壓著嗓子急道：“姑娘！您可回來了！落霞閣那邊…剛鬧騰完，夫人那邊就打發人來，把張全給捆了！打板子的聲音，半個府都聽見了！打得那叫一個狠…聽說…聽說人已經不行了，正要抬出去發賣…怕是…怕是要滅口啊！”

滅口？王氏下手果然夠快夠狠！張全這條線，眼看就要掐斷！沈知微心念電轉，王家舅爺王德海是個爛賭鬼加色中餓鬼，張全是他安插在沈府撈錢的爪子，這些年不知替王德海昧下了多少銀子。張全若死，那些見不得光的賬目和謝玉衡給的銀票，很可能就被王氏徹底抹平了！

不行！這條舌頭，必須在她咽氣前撬開！

“嬤嬤，”沈知微眼中厲色一閃，“去打聽清楚，張全抬出去之前，關在哪里？誰在看守？還有，她那個貼身伺候的老婆子趙媽媽，現在何處？”

陳嬤嬤雖不明就里，但看著沈知微冷硬如鐵的臉色，立刻應聲：“是！老奴這就去！張全挨完打，聽說直接丟回他自個兒那破屋等死了，就在西北角的下人房，臟得很！看守的是王婆子和李婆子，都是夫人的心腹！至于趙媽媽…這老婆子滑溜，聽說張全出事，立刻躲到后園子佛堂旁邊的耳房里去了，說是給夫人點長明燈祈福！”

佛堂？耳房？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清凈，偏僻，正是…“見鬼”的好地方！

夜，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寒風在枯枝間尖嘯，如同怨鬼的嗚咽。

沈知微穿著一身素白的中衣，外面松松垮垮罩著一件同樣素白、寬大得幾乎拖地的舊寢袍。長發披散，臉上薄薄敷了一層特制的珍珠粉，在昏暗的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白。她悄無聲息地穿過荒蕪的后園，像一縷沒有重量的幽魂，停在佛堂旁邊那間低矮耳房緊閉的門窗外。

窗紙破了個小洞，透出里面一點如豆的昏黃燭光。趙媽媽佝僂的身影在窗紙上晃動，嘴里絮絮叨叨，聲音帶著驚魂未定的顫抖：“…菩薩保佑…菩薩保佑…那殺千刀的，自己作孽，可別連累老婆子我…夫人心也太狠了…說打殺就打殺…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沈知微從袖中取出一小截特制的細線香，點燃。一股極其清淡、帶著微腥甜氣的青煙，順著破洞悄無聲息地飄了進去。這是前世冷宮里一個瘋婆子教的方子，能引人心悸，放大恐懼。

片刻，屋里趙媽媽絮叨的聲音變了調，呼吸明顯急促起來：“…怎么…怎么突然這么冷…這燈…燈怎么晃得這么厲害…”燭光在窗紙上劇烈地搖曳起來。

時機到了！

沈知微深吸一口氣，用一塊浸了藥水的濕布捂住口鼻，只露出一雙冰冷無波的眼睛。她將聲音壓得又細又長，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幽怨，模仿著記憶中母親林氏病重時的微弱氣息，對著窗縫飄了進去：

“趙…婆…子…”

這聲音輕飄飄的，卻像冰錐子猛地扎進趙媽媽的耳朵里！她“啊！”地一聲短促尖叫，手里的念珠“啪嗒”掉在地上。

“誰？！誰在外面？！”趙媽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充滿了驚駭。

“…好冷啊…井里…好冷…”那幽怨的女聲繼續飄蕩，帶著浸入骨髓的寒意，“…我的銀杏露…好喝嗎…趙婆子…”

“銀…銀杏露？！”趙媽媽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撞得桌子哐當響，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崩潰的哭腔，“不！不關我的事！是夫人！是夫人逼我的！她說…她說那只是讓林姨娘病一場…病一場就好的藥！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美人醉’是絕命的毒啊！我不知道吃了會咳血…會爛心爛肺啊！夫人！夫人她騙我！她給了我五十兩銀子…還有…還有謝家那個公子…是他給的藥！他說…他說林姨娘擋了他家小姐的道…不！別過來！別過來！”

趙媽媽語無倫次，恐懼徹底擊潰了她的神智，她仿佛看到了索命的厲鬼就在眼前，涕淚橫流，對著空氣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像是要驅趕什么。

“夫人…謝公子…”沈知微的聲音更冷了，如同九幽寒風，“…他們…在哪兒…”

“他們…他們…”趙媽媽眼神渙散，極度驚恐下，竟生出一股豁出去的怨毒，“他們都該死！都不得好死！王德海那爛賭鬼！夫人拿府里的銀子填他的窟窿！謝玉衡那小白臉！他…他看上了三皇子的前程！想拿沈家當墊腳石！他們…他們合起伙來害死了林姨娘！現在…現在又要害大小姐！下一個…下一個就是老太爺！就是整個沈家！報應！都是報應！啊——鬼啊！別拉我！別拉我下井——！”

趙媽媽發出凄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猛地撲向緊閉的房門，似乎要奪路而逃！她瘋狂地拉扯門栓，卻不知被什么絆了一下，整個人向前狠狠一撲！

“哐當！嘩啦——！”

門被她撞開！緊接著，一聲沉悶的重物落水聲伴隨著骨頭碎裂的脆響，從門外不遠處那口廢棄的深井方向傳來！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井口回蕩著空洞的回音，以及寒風刮過枯枝的嗚咽。

沈知微緊貼著冰冷的墻壁陰影，屏住呼吸。成了！

她剛想悄然退走，眼角余光卻猛地瞥見佛堂那扇半掩著的、沉重的朱漆大門內側，一道深紫色的、繡著萬字不到頭紋路的衣角，在門縫陰影里，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沈知微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有人！一直在佛堂里？！

是誰？！

幾乎就在同時，佛堂深處，傳來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啪嗒”聲。像是…一串堅硬的珠子被生生捻斷，檀木的珠粒迸裂開來，滾落在地磚上，發出細碎而令人心悸的彈跳聲。

沈老夫人！

沈知微渾身血液都涼了半截！祖母怎么會在這里？！她聽見了多少？！她看見了什么？！

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不能慌！絕不能慌！她緩緩地、無聲地向后退，每一步都踩在松軟的泥地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目光卻死死鎖著那扇半開的佛堂大門，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佛堂內再無半點聲息。沒有驚呼，沒有質問，只有一片死寂。深沉的黑暗籠罩著那扇門，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只有那斷掉的佛珠聲，如同喪鐘，沉沉地敲在沈知微的心上。

祖母…到底知道了多少？她會怎么做？

沈知微退到足夠遠的陰影里，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冷的布料貼在皮膚上，激得她一個寒顫。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了趙媽媽性命的幽深井口，又看了一眼那扇沉默得可怕的佛堂大門，眼底翻涌著驚疑、戒備，還有一絲冰冷的決絕。

她不再停留，轉身，像真正的幽靈一樣，迅速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