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場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落日的余暉將每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也映照著徐虎那張因暴怒而扭曲變形的臉。他胸膛劇烈起伏，如同被激怒的公牛，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鋒，那眼神里的恨意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火焰，將眼前這個看似平靜的教官焚燒殆盡！

“姓林的！你他娘的在耍老子？！”徐虎的怒吼震得打谷場嗡嗡作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林鋒臉上，“什么狗屁‘雪豹’！什么狗屁特戰隊！全是糊弄鬼的玩意兒！讓老子爬泥坑？舔豬食？當猴耍？！老子在南京跟鬼子真刀真槍拼命的時候！你在哪？！你他娘的除了耍嘴皮子、害死老子兄弟，還會干什么？??！”

他的吼聲帶著撕裂般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淋淋的肺腑里摳出來的，充滿了無盡的屈辱、怨恨和對逝去兄弟的悲愴。那盆被他踢翻的滾燙玉米糊糊還在冒著熱氣，粘稠的糊狀物濺得滿地狼藉，散發出混合著泥土和谷物的怪異氣味。

周圍的備選隊員們都驚呆了，下意識地后退了幾步。孫大勇等幾個老兵眼神復雜，既對徐虎的遭遇感同身受，又隱隱覺得他對教官的指控太過激烈。幾個新兵更是嚇得臉色發白。

周衛國臉色鐵青，額頭青筋暴跳。他一步跨到徐虎面前，幾乎要貼到他的鼻尖，聲音壓抑著雷霆般的怒火：“徐虎！你給老子閉嘴！這里不是南京！這里是‘雪豹’！林教官的命令就是軍令！你敢抗命？??！”

“軍令？！”徐虎猛地轉頭，通紅的眼睛如同受傷的野獸般瞪著周衛國，“連長！俺的連長！你看看他讓俺們干的事！這是當兵？這是當狗！俺寧愿在南京跟鬼子拼了！死個痛快！也不受這窩囊氣！你護著他？你忘了張順他們是怎么死的了？！忘了那份‘晚了’的情報了嗎？?。　?

“夠了！”周衛國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他猛地揪住徐虎的衣領，手臂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眼中是痛苦、失望和被逼到絕境的狂怒，“老子沒忘！老子一個都沒忘！但老子更清楚！現在！在這里！發瘋！撒潑！報不了仇！只會讓死去的兄弟在地下蒙羞！只會讓鬼子看笑話！你想死？容易！老子現在就斃了你！讓你去跟張順他們團聚！你敢嗎？??！”

周衛國的咆哮帶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決絕，震住了所有人。徐虎被他揪得身體晃了晃，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周衛國，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破音，卻再也說不出一個字。巨大的屈辱和一種被至親之人背棄的絕望感，幾乎將他徹底擊垮。

就在這時，一個平靜得近乎冰冷的聲音響起，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說完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場地中央的林鋒身上。他不知何時已經撿起了那根被徐虎扔在地上的山藤，正用一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藤條上沾染的泥污和玉米糊。夕陽的金光勾勒著他蒼白而沉靜的側臉，仿佛剛才那場風暴的中心與他毫無關系。

他擦完藤條，隨手將其丟給旁邊一個目瞪口呆的新兵。然后，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徐虎那張扭曲的臉，掃過周衛國因暴怒而漲紅的臉膛，掃過在場每一個神情各異的備選隊員。

“徐虎?！绷咒h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你問我在南京干什么？”

他頓了頓，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直視徐虎眼底最深沉的痛苦：“我在干和你一樣的事。殺人，或者……被殺。用盡一切辦法活下去，然后，找機會弄死更多鬼子?！?

簡單直白的兩句話，沒有任何修飾，卻像兩把冰冷的刀子，瞬間剖開了所有華麗的辭藻和憤怒的控訴，露出了戰爭最赤裸、最殘酷的本質。

徐虎的呼吸猛地一窒，眼中的狂怒出現了一絲短暫的茫然。

“你恨我，恨那份‘晚了’的情報。”林鋒的聲音依舊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我理解。換成是我，也許比你更恨?！?

他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銳利如刀鋒：“但你的恨，能殺鬼子嗎？你的拳頭，能砸開鬼子的炮樓嗎？你的憤怒，能擋住飛來的子彈嗎？在南京，你的兄弟們用命給你換了一條生路，不是為了讓你在這里對我揮拳頭，是為了讓你活下去！拿起真正的武器！用更狠、更準、更有效率的方式，讓鬼子十倍、百倍地償還！”

林鋒的目光掃過地上那灘狼藉的玉米糊糊，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你覺得爬泥坑、舔豬食是侮辱？是窩囊？那我告訴你，真正的窩囊，是像你剛才那樣，被一盆糊糊就輕易點燃，失去理智，暴露位置，然后被暗處的鬼子一槍斃掉！真正的侮辱，是空有一身力氣和血勇，卻只能像飛蛾撲火一樣撞死在鬼子的機槍口下，讓你的仇人踩著你的尸體嘲笑你的愚蠢！”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徐虎的心上，也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周衛國揪著徐虎衣領的手，不自覺地松開了幾分。備選隊員們臉上的茫然和驚懼，漸漸被一種凝重和思索取代。

“你想當英雄？想報仇？”林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就先學會怎么當一條藏在暗影里的毒蛇！學會怎么在污泥里潛伏，在惡臭中忍耐！學會怎么在最屈辱、最骯臟的環境里，保持絕對的冷靜和清醒！因為只有這樣的毒蛇，才能在鬼子最松懈、最意想不到的時刻，一口咬斷他們的喉嚨！這才是‘雪豹’要教給你們的第一課——生存！然后，才是獵殺！”

他猛地指向地上那攤糊糊，聲音如同淬火的鋼鐵，冰冷而堅硬：“現在！徐虎！把你踢翻的東西！給老子舔干凈！一滴！都不準剩！這是命令！也是你證明自己配不配拿起‘雪豹’這把刀的第一道門檻！做得到！留下！做不到！現在就滾！回你的病房！抱著你的仇恨！等著鬼子打上門來！再死一次！”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連風聲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虎身上。他如同被釘在了原地，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臉上的肌肉瘋狂地抽搐，那道猙獰的傷疤在夕陽下如同活物般扭動。巨大的屈辱如同海嘯般沖擊著他殘存的自尊，林鋒那冰冷刺骨的話語又像無數根鋼針，扎進他靈魂深處最痛的地方。

周衛國緊緊盯著徐虎，拳頭捏得咯咯作響，手心里全是汗。他既希望徐虎能跨過去，又害怕這極致的羞辱會徹底壓垮他。

時間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徐虎猛地低下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如同野獸瀕死般的嗚咽。他魁梧的身軀劇烈地晃了晃，然后，在所有人難以置信的目光中，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彎下了腰，雙膝重重地砸在冰冷堅硬、沾滿糊糊和泥污的地面上！

他伸出那只布滿老繭、曾握槍殺敵的手，顫抖著，極其緩慢地，伸向地上那灘散發著怪異氣味的、黏糊糊的混合物……

“虎子！”周衛國失聲低呼，眼眶瞬間紅了。

徐虎的動作猛地一頓，身體僵在那里。幾秒鐘后，那只伸出的手，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猛地插進了粘稠的糊糊里！然后，他低下頭，將沾滿糊糊的手指，送向自己干裂帶血的嘴唇……

“夠了！”

林鋒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斬斷了這令人窒息的一幕。

徐虎的動作再次僵住，沾著糊糊的手指停在唇邊，茫然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是空洞的痛苦和不解。

林鋒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視著他，聲音依舊平靜，卻少了幾分之前的冰冷，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復雜：“記住剛才的感覺。記住你跪下去時的屈辱，記住你伸手時的掙扎，記住你心底那幾乎要將自己撕碎的恨意。”

他站起身，聲音清晰地傳遍整個打谷場：“徐虎，出列！完成你中斷的負重匍匐！其他所有人，原地解散！明天拂曉，訓練場集合！遲到一秒，淘汰！”

命令下達，干脆利落，不容置疑。林鋒說完，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徑直朝著臨時指揮部走去，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沉重。

周衛國長舒一口氣，連忙上前將僵在地上的徐虎拉起來。徐虎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任由周衛國拍打著他身上的泥污，眼神空洞地望著林鋒消失的方向，身體還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

備選隊員們面面相覷，最終在孫大勇的低喝下，默默散去。每個人心頭都沉甸甸的，剛才那震撼靈魂的一幕，如同烙印般刻在了他們心底。他們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雪豹”這兩個字的分量，絕不僅僅是榮耀和力量，更是伴隨著難以想象的屈辱、忍耐和淬煉！

夜幕降臨，楊村陷入沉寂。臨時指揮部的油燈下，林鋒伏在簡陋的木桌上，就著昏暗的光線，在紙上飛速地勾畫著。他畫的不是訓練計劃，而是一幅幅極其精細的裝備草圖——利用韌性竹片和牛筋制作的簡易弩臂，可以發射淬毒竹簽；用粗藤條編織、內襯厚棉的護膝護肘，減少匍匐時的摩擦損傷；還有利用廢棄鐵皮、硫磺、硝石和木炭配比制作的小型觸發式詭雷……

他的臉色在燈下顯得更加蒼白，后背的傷口傳來陣陣鈍痛，但他仿佛毫無所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如何利用最簡陋的材料，打造出最致命爪牙的推演中。

沈清禾端著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濃郁藥香的湯藥走了進來。她將藥碗輕輕放在桌上，看著林鋒專注的側臉和紙上那些充滿奇思妙想卻無比實用的草圖，眼神復雜。

“藥好了，趁熱喝?！彼穆曇艉茌p。

林鋒停下筆，端起碗，苦澀的藥味沖入鼻腔。他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滾燙的藥汁滑過喉嚨，帶來一股奇異的暖流，似乎稍稍驅散了身體的冰冷和疲憊。

“徐虎……”沈清禾遲疑了一下，“他回衛生所了，情緒……很不穩定?！?

“嗯。”林鋒放下碗，目光重新回到草圖上，語氣平淡，“心里的傷，比身上的傷更難治。給他點時間。”

“你這樣……太極端了?！鄙蚯搴痰吐暤溃肫鸫蚬葓錾夏橇钊酥舷⒌囊荒?。

“戰爭，就是極端?！绷咒h頭也不抬，手中的鉛筆在草圖上標注著關鍵尺寸，“要么在屈辱中學會生存，然后在獵殺中洗刷屈辱；要么被無用的驕傲和憤怒燒成灰燼。沒有中間路?！彼穆曇衾潇o得近乎殘酷，“‘雪豹’不需要玻璃心。它需要的是能在糞坑里打滾，然后爬出來咬死敵人的惡狼?！?

沈清禾沉默了。她看著林鋒專注的側影，看著他筆下那些即將化為奪命利器的草圖，看著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齡的滄桑和決絕，最終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你畫的這些……很危險。”她指著詭雷的草圖。

“對付鬼子，越危險越好?！绷咒h的筆尖在觸發機構上重重一點。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如同貍貓踏過瓦片的細微聲響！聲音來自指揮部的屋頂！

林鋒和沈清禾的臉色同時一變！

林鋒幾乎是本能地瞬間吹熄了桌上的油燈！房間頓時陷入一片黑暗！他一把將沈清禾拉到自己身后，身體緊貼著冰冷的土墻，屏住了呼吸，【戰場感知（初級）】瞬間激活！精神力如同無形的觸角，向屋頂蔓延！

黑暗中，視野邊緣，一點極其微弱的、帶著冰冷探查意味的微光，在屋頂的位置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