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安全屋的窗戶蜿蜒而下，像一條條透明的蛇。我蜷縮在鋼琴凳上，捧著那本被水浸濕的日記，指尖發顫。陸雪的字跡在潮濕的紙頁上暈染開來，但最后那段話依然清晰可辨：

“微瀾不是被綁架，是紀明遠從實驗室救出來的。她和打火機都是'普羅米修斯計劃'的產物...”

“喝點茶。”

張姨將冒著熱氣的杯子塞進我手里。老婦人眼圈通紅，顯然剛哭過。從明珠大廈逃回來后，她一直用那種混合著悲傷與憐惜的眼神看我，仿佛我是只受傷的小動物。

“張姨，”我聲音嘶啞，“您早就知道我是陸雪要找的妹妹，對嗎？”

老婦人看了眼正在包扎傷口的陸沉，得到默許后嘆了口氣：“我只知道陸家二小姐耳后有月牙胎記。”她粗糙的手指輕觸我耳后，“但這不是胎記，是植入痕跡。”

我渾身一顫，茶水灑在裙子上：“什么？”

“普羅米修斯計劃。”陸沉咬著繃帶一端打了個結，“八十年代末軍方資助的腦科學實驗，主攻記憶編碼與傳輸。”

他起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老舊相冊，翻到某頁遞給我。照片上是一棟灰色建筑，門口掛著“生物電子研究所”的牌子，角落里站著幾個穿白大褂的人。

“父親曾經投資這個。”陸沉指著照片邊緣一個模糊身影，“后來發現他們在用兒童做實驗，立即撤資并舉報。但那時你已經...”

“被當成了實驗品？”我冷笑，胸口卻像壓了塊巨石。紀明遠書房保險柜里的領養證明、我偶爾閃回的陌生記憶碎片、還有對檸檬糖果近乎偏執的喜愛——那根本不是我的口味，而是陸雪的。

張姨突然抓住我的手：“你三歲時可聰明了，能背圓周率后一百位，還會解二元一次方程...”她的聲音哽咽了，“后來有一天，你和阿雪在花園玩捉迷藏，突然就...不見了。”

我太陽穴突突直跳。三歲？可我對陸家毫無印象。所有的童年記憶都是在紀家...

“記憶可以被改寫。”陸沉仿佛讀懂了我的心聲，“普羅米修斯計劃的核心技術。”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一份加密文件。屏幕上顯示著復雜的腦部掃描圖，某個區域被紅圈標注。

“海馬體記憶編碼。”他放大圖像，“通過特定頻率的電磁脈沖，可以刪除或植入記憶。打火機就是載體。”

我猛地站起，膝蓋撞到鋼琴踏板，發出沉悶的共鳴：“所以重生...不是魔法而是科技？”

“媒介物體儲存記憶數據，死亡瞬間的強烈腦電波激活傳輸。”陸沉點頭，“但這項技術有個致命缺陷——”

“需要血緣匹配的受體。”我脫口而出，突然明白了為什么周臨的記憶也完整——他和我是堂兄妹，有部分基因相同。

陸沉眼神復雜地看著我：“你比我想象的接受得快。”

“因為我早就懷疑自己不屬于紀家。”我苦笑，“七歲那年我出了一場'車禍'，醒來后突然會彈鋼琴，可沒人記得我學過。”

房間陷入沉默，只有雨敲打窗戶的聲音。張姨悄悄去了廚房，傳來鍋碗的輕響。陸沉站在窗前，雨水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流動的陰影。

“陸雪是怎么發現的？”我終于打破沉默。

“她黑進了研究所的殘存數據庫。”陸沉聲音低沉，“發現你的代號是'普羅米修斯-7'，而打火機是記憶傳輸器。她死前把資料發給了我，但...”

“但你的記憶也被篡改了。”我接上他的話，突然想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等等，如果紀明遠是從實驗室'救'出我，那他...”

“不一定知情。”陸沉轉身面對我，“研究所的人可能騙他說你是被拐賣的孤兒。”

我握緊茶杯，熱度早已散去。紀明遠是個精明的商人，但面對悲痛欲絕的妻子，他確實可能選擇相信一個善意的謊言。

“那個銀色面具人...”我回憶起明珠大廈的神秘人，“他用的子彈里有水銀。”

陸沉瞳孔驟縮：“鉈中毒的解藥之一就是汞制劑。他在針對周臨...”

“或者說，在滅口。”一個冰冷的想法浮現在我腦海，“如果周臨也參與了普羅米修斯計劃...”

廚房突然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音。我們沖進去，發現張姨呆立在冰箱前，地上是打碎的茶壺。

“阿雪...阿雪說過...”老婦人渾身發抖，“鋼琴里...”

陸沉一個箭步沖向客廳。我跟過去時，他已經掀開鋼琴頂蓋，手指在復雜的機械結構中摸索。隨著“咔”的一聲輕響，一塊暗格彈開，露出一個小小的金屬盒。

“是陸雪的。”他聲音發緊，“她十二歲做的秘密保險箱，只有我和張姨知道。”

金屬盒里躺著一枚芯片和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兩個小女孩在鋼琴前并肩而坐，大的約莫七八歲，小的看上去五歲左右。兩人耳后都有明顯的月牙形印記。

“這是...”我喉嚨發緊。

“你和陸雪。”陸沉將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日期：1992.6.15——我“失蹤”前三個月。

芯片插入電腦后，屏幕上跳出數十個加密文件夾。陸沉點開標記為“P7”的視頻文件，陸雪的影像立刻充滿屏幕。她看上去比全息投影里更年輕，背景像是大學宿舍。

“小沉，如果你看到這個，說明我出事了。”視頻里的陸雪神色緊張，“我找到了微瀾，但情況比想象的復雜。普羅米修斯計劃從未終止，只是轉入了地下...”

她舉起一張照片，上面是幾個穿軍裝的人站在研究所前。我立刻認出其中年輕些的周臨父親，他身旁的高個男子讓我心頭一震——那是紀明遠的表弟，周臨的舅舅。

“他們用孤兒和拐來的孩子做實驗，試圖創造'超級大腦'。”陸雪繼續說，“微瀾是第七號實驗體，也是唯一成功案例。她能通過媒介物體接收特定頻率的記憶脈沖...”

視頻突然出現干擾，陸雪的臉扭曲了一瞬：“紀明遠不是綁架者，他是救了微瀾的研究員之一。當時實驗失控，微瀾的腦電波開始影響其他孩子，導致集體癲癇。紀明遠趁亂帶走了她...”

我倒吸一口冷氣。所以父親——不，紀明遠——知道一切？

“最危險的是...”視頻中的陸雪壓低聲音，“媒介物體不止兩個。研究所有一整套，每個都能存儲和改寫記憶。周臨他...”

畫面突然中斷，跳出一行提示：【文件損壞，修復嘗試中...】

陸沉猛敲鍵盤，但視頻無法恢復。他轉而點開另一個標記“媒介清單”的文件，屏幕上跳出一張表格，列著十二個編號物品，其中兩項被標紅：

【P7-1：銀質打火機（紀）|狀態：紀微瀾持有】

【P7-2：銀質打火機（陸）|狀態：陸雪遺物】

...

【P7-12：銀質懷表|狀態：未知（警告：高危）】

“十二個...”我喃喃自語，“周臨手里有幾個？”

陸沉正要回答，電腦突然黑屏，隨即跳出一個紅色警告框：【遠程訪問檢測！數據擦除中...98%...】

“不！”陸沉拼命按鍵，但為時已晚。三秒后，屏幕恢復常態，但所有文件都已消失，連備份分區都被清空。

“他們追蹤到了芯片信號。”陸沉一拳砸在桌上，“周臨背后還有人。”

我盯著空白屏幕，突然想起什么：“陸雪最后說'周臨他...'，后面是什么？”

“不重要了。”陸沉合上電腦，聲音異常冷靜，“現在我們知道三點：一，普羅米修斯計劃還在繼續；二，媒介物體至少有十二個；三...”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我耳后：“你身上的‘胎記’可能還在傳輸數據。”

我渾身血液瞬間凍結。所以銀色面具人能精準定位明珠大廈...周臨能追蹤到醫院...因為他們都在接收我的信號？

“需要驗證。”陸沉起身走向工具柜，翻出一個類似耳溫槍的裝置，“這是電磁場檢測儀，可以...”

門鈴突然響起。我們同時僵住。安全屋的位置只有張姨和幾個心腹知道。

張姨從廚房探頭：“我叫了醫生來看小沉的傷...”

陸沉示意我躲到臥室，自己持槍走向門口。透過門縫，我看到他謹慎地查看貓眼，然后——出乎意料地——放下了槍。

“是你。”他打開門鎖。

進來的是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提著醫療箱。但讓我渾身發冷的是他的長相——和陸雪照片中那個高個軍官幾乎一模一樣。

“周臨的舅舅？”我悄聲問陸沉。

他微不可察地點頭：“林醫生，我父親的老朋友。也是當年舉報研究所的人之一。”

林醫生看到我時明顯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專業表情：“傷口感染了，需要清創。”他示意陸沉坐下，同時從醫療箱取出器械，“你們鬧出的動靜不小，周臨在醫院大吵大鬧要報警。”

“他活該。”陸沉冷笑，卻在林醫生觸碰傷口時繃緊肌肉。

我站在一旁觀察這位“醫生”。他動作嫻熟，眼神卻不時飄向我，尤其是耳后位置。當他認為沒人注意時，我捕捉到他手腕內側有個極小的紋身：P12。

普羅米修斯-12？懷表的編號？

“好了。”林醫生包扎完畢，突然轉向我，“紀小姐，你臉色很差，需要檢查一下嗎？”

他的手伸向醫療箱下層，動作太自然了，如果不是我注意到他無名指上的銀色戒指——和明珠大廈黑衣人同款——我可能真會答應。

“不用了。”我后退一步，“我只是需要休息。”

林醫生眼神閃爍，但沒再堅持。收拾器械時，他“不小心”碰倒了金屬盒，芯片滑落到地毯上。

“抱歉。”他彎腰去撿。

“我來。”陸沉搶先一步，但林醫生的手指已經碰到了芯片。一瞬間，他整個人如遭電擊般僵住，瞳孔放大到極限。

“原來如此...”他喃喃自語，聲音突然變得陌生，“載體在這里...”

下一秒，他猛地將芯片塞進口中，在所有人反應過來前咬碎吞下。

“你！”陸沉一把掐住他喉嚨，但為時已晚。

林醫生露出詭異的微笑，嘴角滲出鮮血：“記憶...無法銷毀...十二終將歸一...”

他的身體突然痙攣，眼白上翻。張姨尖叫著去扶他，卻被陸沉攔住：“別碰！他在觸發植入記憶！”

林醫生的抽搐持續了約十秒，然后突然停止。當他再次睜眼時，眼神完全變了——冷酷、機械，像換了個人。

“普羅米修斯-12號載體已激活。”他用平板的聲音說道，“指令：回收所有分散單元。優先級：P7。”

他機械地轉向我，手臂以不可能的角度反轉，從醫療箱夾層抽出一把手術刀。陸沉立即開槍，但林醫生——或者說控制他的東西——敏捷地閃避，刀鋒直取我咽喉！

陸沉撲過來擋在我面前，手術刀深深扎入他肩膀。同一時刻，張姨掄起煎鍋狠狠砸向林醫生后腦。

“鐺”的一聲悶響，林醫生晃了晃，卻沒有倒下。相反，他的皮膚開始滲出那種詭異的水銀狀液體...

“跑！”陸沉推開我，鮮血已經浸透半邊襯衫，“去琴房！地板下有——”

林醫生的第二刀刺向陸沉心臟。千鈞一發之際，窗外射來一發子彈，精準命中林醫生太陽穴。他晃了晃，水銀液體從傷口噴涌而出，然后整個人像斷電的機器人般轟然倒地。

窗外，對面樓頂有個黑影收起狙擊槍，轉身消失于雨幕中。即使隔著大雨，我也看清了他手腕上的銀色紋身：P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