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臺的風，冰冷刺骨，卻遠不及江晚此刻的心寒。沈硯那句焦急的“爸…”被呼嘯的風聲吞沒，也徹底斬斷了她心中最后一絲微弱的牽連。她挺直背脊，像一柄出鞘后卻驟然失去目標的利劍，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意和空茫的決絕，一步步走下天臺。

回到辦公室，門在她身后關上，隔絕了外界。空氣里仿佛還殘留著李薇那濃烈的香水味，混合著天臺上沈硯大衣上清冽的雪松氣息，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充滿諷刺的混合體。她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那束被她塞進垃圾桶的白色郁金香，嬌嫩的花瓣在冰冷的金屬桶壁上顯得格外諷刺和可憐。

“純潔的戀情”？“失而復得”？

多么可笑的一廂情愿！

江晚猛地拉上百葉窗，將外面的光線和世界一并隔絕。她靠在冰冷的墻壁上，緩緩滑坐在地毯上，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不是冷的，而是一種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疲憊和虛空。天臺上對沈硯的嘶吼，耗盡了她最后一點力氣。這一次，連憤怒都顯得那么蒼白無力。

她摸索著口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是那支Montblanc鋼筆。她把它掏出來，鉑金的筆身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幽冷的光。就是它，見證了他們所有的甜蜜、痛苦、背叛和此刻的絕望。它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手心發疼。

恨意？或許還有。但更深的，是徹底的厭倦和一種想要徹底了斷的沖動。她不想再被過去糾纏，不想再被沈硯、李薇、還有那些沉重的家族恩怨拖入泥沼。她只想解脫。

江晚撐著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里面很空。她拿起鋼筆，沒有絲毫猶豫，像丟棄一件垃圾一樣，將它用力扔了進去。筆身撞擊抽屜底部，發出沉悶而空洞的響聲。

“砰！”

這一聲，仿佛是她親手關上了通往過去的門。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蘇禾風風火火地沖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和擔憂：“晚晚！我剛聽說李薇那個賤人來找你了？她沒把你怎么樣吧？沈硯呢？他…”

蘇禾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她看到了江晚蒼白的臉、失焦的眼神，以及她剛剛關上的抽屜。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死寂般的絕望。

“晚晚？”蘇禾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握住江晚冰冷的手，“怎么了？發生什么了？你別嚇我！”

江晚緩緩抬起頭，看向蘇禾，眼神空洞得嚇人，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平靜。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蘇蘇，”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結束了。都結束了。”

“什么結束了？你和沈硯？”蘇禾的心猛地一沉。

“我和他…從來就沒有開始過，談何結束？”江晚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以前是我傻，看不清。現在我看清了。他沈硯的世界，有他的家族，有他的責任，有李薇那樣的‘盟友’…唯獨沒有我的位置。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后…更不會有。”

她頓了頓，眼神聚焦，看向蘇禾，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趙伯說的‘保護’？呵…那只是他權衡利弊后，選擇犧牲掉最不重要的那一個的借口罷了。而我，就是那個‘最不重要’的。現在，他還在那個漩渦里掙扎，被他的父親、被李薇、被那些該死的責任牢牢捆著。他所謂的懺悔和彌補，在這種現實面前，就像個笑話。蘇蘇，我累了。我不想再當這個笑話里的角色了。”

江晚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說出最后一句話：“我的心…死了。”

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蘇禾心上。她看著閨蜜眼中那死水般的平靜，知道這一次，是真的不一樣了。暴雨夜的崩潰是火山噴發，病中的壓抑是冰封的湖面，而此刻…是徹底的荒漠。沒有憤怒，沒有眼淚，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

蘇禾的眼圈瞬間紅了，她用力抱住江晚冰冷僵硬的身體：“晚晚，別這樣…不值得！為一個混蛋男人，不值得這樣糟蹋自己！”

江晚沒有推開她，也沒有回抱，只是任由蘇禾抱著，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過了許久，她才輕輕推開蘇禾，站起身，走到電腦前，重新坐下。

“我沒事。”她甚至對著蘇禾擠出了一個極其勉強的、蒼白的笑容，“真的。幫我泡杯咖啡好嗎？濃一點的。‘寰宇’的方案，還有一些細節需要最后敲定。”

她的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工作時的干練，仿佛剛才那個說出“心死了”的人不是她。但這刻意的平靜，卻讓蘇禾更加心疼和恐懼。她知道，江晚在用工作筑起最后一道堡壘，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

蘇禾默默地點點頭，轉身去泡咖啡。她知道，此刻說什么都是徒勞。

***

江晚的辦公室外，走廊的陰影里。

沈硯高大的身影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墻壁上。他并沒有離開。父親的電話是催他立刻回老宅參加一個關乎家族企業新融資的關鍵會議，語氣不容置疑。他只能匆匆結束通話，懷著滿心焦灼和痛苦趕回來，想再找江晚解釋，哪怕只能隔著門說一句話。

他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了里面傳來的聲音——蘇禾沖進去的質問，還有…江晚那平靜得令人心碎的話語。

“……他沈硯的世界，有他的家族，有他的責任，有李薇那樣的‘盟友’…唯獨沒有我的位置……”

“……以前沒有，現在沒有，以后…更不會有……”

“……他權衡利弊后，選擇犧牲掉最不重要的那一個……”

“……他所謂的懺悔和彌補，在這種現實面前，就像個笑話……”

“……我的心…死了。”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沈硯的心臟，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他放在門把手上的手，僵硬得無法動彈。他聽到抽屜被拉開又關上的悶響，聽到蘇禾的哽咽，聽到江晚那刻意平靜的、要咖啡的聲音…

他緩緩地、緩緩地收回了手，像是被那扇門燙傷。高大的身軀在陰影里微微佝僂，仿佛承受著千鈞重壓。江晚那句“心死了”，像一道冰冷的判決，將他打入無底深淵。

是他！都是他！是他當年的愚蠢選擇，是他這三年的沉默和自以為是，是他無法徹底擺脫的家族桎梏和李薇的糾纏，才將那個曾經鮮活、充滿光芒的江晚，逼到了今天這個心如死灰的地步！

一種前所未有的絕望和毀滅感攫住了他。他靠在墻上，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額角青筋隱現。指關節因為用力緊握而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哲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邊，臉色凝重，低聲匯報：“沈總，查到了。李薇和王海那邊…動作很快。他們通過王海以前安插在技術部的人，繞過了我們最新的防火墻，拿到了‘寰宇’方案里關于‘微光’情感引擎的部分核心數據模型，雖然不是最終版，但…足夠他們做文章了。而且，他們似乎…篡改了我們提交給‘寰宇’技術評審組的幾份關鍵數據支撐文件。”

沈硯猛地睜開眼，眼底翻涌著駭人的風暴和刺骨的寒意，之前的痛苦絕望瞬間被一種近乎狂暴的戾氣取代。李薇！王海！他們不僅傷害江晚，現在還要毀掉她傾注了全部心血、視為最后寄托的“寰宇”項目！這是要把她往絕路上逼！

“確定嗎？”沈硯的聲音低沉嘶啞，帶著毀滅性的力量。

“技術痕跡已經追蹤到，確認無誤。被篡改的文件副本和原始數據對比，還有入侵路徑日志，都在這里。”陳哲遞上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顯示著確鑿的證據鏈。

沈硯掃了一眼，眼神冷得能凍死人。很好！真是好極了！他正愁滿腔的怒火和無處宣泄的痛楚找不到靶子！

“通知林薇和周凱，立刻到我辦公室！啟動最高級別危機預案！”沈硯直起身，瞬間恢復了那個殺伐決斷的掌舵者姿態，只是周身散發的戾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重，“讓技術部所有相關人員待命，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離開工位！包括王海那個‘寶貝侄子’！”

“是！”陳哲立刻領命。

沈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江晚緊閉的辦公室門。那扇門后，是他心愛的女人，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心如死灰，卻還在用最后一絲力氣支撐著她的戰場。而他，現在能做的，就是為她掃清戰場上的毒蛇和陷阱，哪怕要付出任何代價！

他轉身，大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步伐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李薇，王海，你們想玩？那就玩把大的！這一次，他要讓他們徹底出局！

風暴，在無聲的暗流中，已然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