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像臉上的水漬順著石雕的紋路往下淌，在下巴處積成一小汪，又被穿堂風卷走，只留下淡淡的水痕，像從未存在過。
陳霧舟盯著那處痕跡，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想起小時候偷摸爬上神臺，曾用手指劃過神像的眼角——那里的石頭是暖的，不像別處那樣沁著涼氣。那時廟里的老和尚總說，神佛的眼淚是活的，會跟著人世間的悲歡流。
“公子……”陳昕言的聲音帶著哭后的沙啞，“也許……他真的有難處？”
她這話更像在安慰自己。方才那壯漢踹向神像時，她分明看見神像腰間的石劍輕輕顫了一下，劍穗上積的灰簌簌往下掉，像是誰在暗處攥緊了劍柄。
淼淼不知何時醒了，小手指著神像的腳邊：“姐姐你看，那里有光……”
三人順著她的指尖望去，只見神像腳邊的地磚裂開道細縫，縫里透出微弱的金光，像埋在土里的星子。那光芒忽明忽暗，映得神像臉上的水漬愈發清晰，竟真的像兩行無聲的淚。
陳霧舟忽然笑了，這次的笑聲里少了些苦澀，卻多了份冷意：“難處？守著一座城，護不住一城人，算什么難處。”話雖如此，他卻慢慢直起身，對著神像拱了拱手——那是書生見長輩的禮節，帶著三分嘲諷，七分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期盼。
金光忽然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暗門外傳來風吹過荒草的嗚咽，像是誰在低聲應答。陳昕言把淼淼抱得更緊了，指尖觸到小女孩后背的冷汗，忽然想起逃難時路過的祠堂，牌位前的燭火也是這樣忽明忽暗，老人們說那是祖宗在嘆氣。
“走吧，”陳霧舟背起包袱，聲音沉下來，“天亮前得離開浮城地界。”
他推開暗門時，特意看了眼神像的臉。月光恰好從屋頂破洞漏下來，照得那雙石眼亮得驚人，仿佛真能洞穿他們前路的風霜。只是那眼角的水漬，終究是干了。
淼淼被陳昕言牽著走，路過神像時忽然停下，從懷里掏出塊皺巴巴的糖——那是娘親最后塞給她的，紙包早被汗浸濕。她踮起腳，把糖輕輕放在神像腳邊的裂縫旁：“爹爹說，神也會餓的。”
糖塊接觸到地磚的瞬間，那道裂縫里的金光猛地跳了一下，隨即徹底熄滅，像被風吹滅的燭火。
三人的腳步聲漸遠，破廟又恢復了寂靜。只有神像腳邊的糖塊在月光下泛著微光，和那道若有若無的嘆息一起，被晨霧慢慢吞沒。
天剛蒙蒙亮時，天邊只洇開一抹慘淡的魚肚白，陳霧舟已帶著陳昕言和淼淼走出了浮城地界。
身后那座曾號稱“東南鎖鑰”的城池漸成模糊剪影，前方的路卻像被晨霧泡軟的棉線，冗長又茫然。他們要去的柳城，是破廟里的那群強盜口中偷聽來的，也是這片荒蕪里唯一能抓住的坐標。
沿途的景象比浮城更觸目驚心。黃沙漫過廢棄的驛道，將前朝留下的界碑啃得只剩半截，碑石上模糊的“永寧”二字，在嗚咽的風里像聲自嘲的嘆息。
一座座孤墳隨意散落在荒漠中，既無碑石也無封土，只在墳頭插著些枯朽的木牌，被烏鴉的利爪啄得坑坑洼洼。那些黑羽畜生蹲在土堆上，見有人來也不飛，只歪著頭“哇哇”亂叫，鳴聲混著風聲，竟像是誰在曠野里哭喪。
灰蒙蒙的天低得壓人，云層厚重如浸了水的棉絮，仿佛下一刻就要傾軋下來，將這天地間的一切都碾成齏粉。
“公子，那伙強盜說也往柳城去，咱們會不會……”陳昕言攥著腰衣角，指節泛白。她跟了陳霧舟十年從西境到江南醉城，在哪里一待就是七年，她也從一個十歲的小女孩，長成了如今十七歲的模樣。
她沒想到短短的七年，醉城外面的世界，比之七年前更加蕭條。
陳霧舟的目光掠過路邊蜷縮的流民。那是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衣衫爛得遮不住肌膚，孩子瘦得只剩皮包骨，正含著枯裂的乳頭徒勞地吮吸。
他喉結滾了滾，才緩緩開口：“柳城是西州、河州兩省交界的重鎮，駐有帝國三大營之一的‘破虜營’，按律有三千甲士戍守。強盜再橫，總不敢在重兵眼皮底下放肆。”
話雖如此，他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手里的折扇，對恩科這條路產生了質疑。從醉城一路走到這里，看見的只有餓殍、廢墟和眼里燃著絕望的人。這世道，真的是一個狀元能救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這雙手握過筆、寫過策論，卻連路邊一個快餓死的孩子都救不了。圣賢書里的道理，在此刻的荒原上，竟比墳頭的木牌還要輕飄。迷茫像晨霧一樣漫上來，纏得他心口發悶。
“加快腳程吧，爭取半月內到柳城。”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念頭壓下去。至少柳城還有兵，還有城墻，總能讓淼淼這樣的孩子多幾分安穩。
這話讓陳昕言松了些勁，他轉身牽住淼淼的小手。小姑娘才五歲，梳著兩個歪歪扭扭的總角，一路上都乖乖跟著，大眼睛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左看看墳頭的烏鴉，右瞅瞅天邊的云，全然不懂大人說的“強盜”“柳城”意味著什么，只在陳昕言牽她時，奶聲奶氣地問：“昕言姐姐，柳城沒有刀子的人嗎？”
陳昕言喉頭哽了哽，勉強笑了笑：“沒有，到了柳城，柳城有很多軍人叔叔會保護淼淼。”
天色漸亮，太陽終于掙開云層，卻沒什么暖意，只在灰蒙蒙的天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遠處地平線上，忽然浮現出一片灰撲撲的輪廓——是個村莊。
“公子，去村里歇歇腳吧？”陳昕言指著那片輪廓，“讓淼淼喝口熱水，咱們也能補點干糧。”
陳霧舟點頭，三人加快了腳步。越走近村子，越覺出不對勁。村口的老槐樹被攔腰砍斷，樹樁上還留著焦黑的痕跡，像是被火燎過。土路兩旁的田埂早已荒棄，野草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草葉間露出些散落的白骨，不知是人的還是牲畜的。
“有人嗎？”陳昕言揚聲喊了一句，聲音撞在斷壁殘垣上，彈回來時已變得虛浮。
村子里靜得可怕，只有風穿過破窗欞的嗚咽聲。幾間還算完整的土屋門窗洞開，黑洞洞的像一只只瞎了的眼，直勾勾地盯著來人。
淼淼忽然停住腳，小手指著不遠處一間塌了半邊的柴房，怯生生地拉陳霧舟的衣角：“公子哥哥，那里有聲音。”
陳霧舟示意陳昕言戒備，自己則放輕腳步走過去。柴房門是虛掩的，推開門時，一股霉味混著尿騷味撲面而來。
借著天光，他看見草堆里縮著個老嫗，頭發白得像霜，身上蓋著塊破爛的麻布，懷里緊緊抱著個藍布包，見有人進來，整個人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嘴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喊不出完整的話。
“老人家別怕，我們是過路的，想歇歇腳。”陳霧舟放柔了聲音，從行囊里摸出用油紙包著的半塊麥餅。那是他們僅剩的干糧，還是離開醉城時，昕言親手做的。
老嫗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麥餅，過了好一會兒，才顫抖著抬起頭，露出一張滿是皺紋和污垢的臉：“兵……兵痞……”她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前兒個過了伙兵痞，搶了糧，燒了屋……能跑的都跑了，就剩俺們這些埋不動的……”
話沒說完，兩行渾濁的淚就滾了下來，在她臉上沖出兩道淺淺的泥痕。
陳霧舟的心猛地一沉。兵痞？他看向陳昕言，對方眼中也是一片驚愕。
“他們穿什么衣裳？”陳昕言追問。
“黑……黑甲，”老嫗喘著氣，“腰上掛著牌子，好像……好像有個‘柳’字……”
柳城衛？陳霧舟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竄上來。他原以為柳城的重兵是屏障，此刻才明白，這亂世里，有時候兵比匪更可怕。
“公子，要不咱們趕緊走？”陳昕言壓低聲音。手也不自覺的抓緊了包袱，這村子太邪門，多待一刻都覺得危險。
陳霧舟剛要點頭，忽然聽見村外傳來“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粗野的笑罵。那聲音像一把鈍刀，瞬間割破了村莊的死寂。
“不好！”陳霧舟臉色一變，忙將老嫗往草堆深處推了推，“快藏好，別出聲！”又拉著淼淼，與陳昕言一同躲到柴房外的斷墻后。
淼淼嚇得小臉煞白，緊緊攥著陳霧舟的衣角，把臉埋在他懷里，連哭都不敢出聲。
轉眼間，十幾匹劣馬闖進了村子。馬上的漢子個個敞著衣襟，露出黧黑的胸膛，腰間挎著銹跡斑斑的長刀，有幾個還提著血淋淋的獵物——看那樣子，像是剛從附近山林里劫掠回來。
為首的是個絡腮胡，三角眼，塌鼻梁，勒住馬時，馬韁勒得馬打了個響鼻，他卻不管不顧，吐了口濃痰在地上：“媽的，又是個空村子！搜！給老子仔細搜，說不定有藏起來的娘們和糧食！”
漢子們哄笑著散開，翻箱倒柜的聲響、踹門的巨響、粗魯的咒罵聲瞬間填滿了整個村莊。陳霧舟透過斷墻的縫隙看過去，只見一個漢子一腳踹開間土屋的門，從里面拖出個破陶罐，見是空的，竟直接摜在地上，碎片濺了一地。
更讓他心頭發冷的是，有兩個漢子腰間的腰牌在慘白的日光下閃著光——那上面分明刻著“柳城衛”三個字。
陳昕言的呼吸都帶著怒意：“公子，是柳城的兵！他們……他們簡直和強盜沒兩樣！”
陳霧舟按住他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他知道此刻沖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可看著那些兵卒像惡狼一樣肆虐，聽著他們污言穢語的笑罵，胸口那股憋悶感越來越重，幾乎要將他撕裂。
圣賢書里教的“君君臣臣”“愛民如子”，在這些披著甲胄的豺狼面前，竟成了天大的笑話。
就在這時，柴房里忽然傳來老嫗的驚呼。原來是絡腮胡嫌手下搜得慢，自己提著刀闖進了柴房，一眼就看見了草堆里的老嫗，更看見了她懷里緊緊抱著的藍布包。
“死老婆子，藏什么好東西呢！”絡腮胡一把揪住老嫗的頭發，將人硬生生拖了出來。老嫗疼得嗷嗷叫，卻死死護著懷里的包。
“放開俺！放開俺！”
絡腮胡獰笑一聲，抬腳就踹在老嫗胸口。老嫗“哎喲”一聲倒在地上，懷里的藍布包也摔了出去，滾出幾捧干癟的谷種，顆顆都帶著泥土，一看就是藏了許久的。
“就這破玩意兒？”絡腮胡一腳踩在谷種上，碾了碾，“還當是什么寶貝！”
“那是俺們村最后的谷種啊！”老嫗瘋了一樣撲過去，想護住那些種子，卻被絡腮胡又一腳踹在臉上。這一腳極重，老嫗悶哼一聲，嘴角立刻淌出了血，卻還是伸出手，顫抖著去撿那些被踩碎的谷粒。
“住手！”陳昕言再也忍不住，低喝一聲就要沖出去。
陳霧舟死死拉住她，指節都捏得生疼。他看見老嫗絕望的眼神，看見那些兵卒哄笑的嘴臉，看見淼淼在懷里嚇得發抖的肩膀，只覺得自己將要考取的恩科狀元就是個笑話。
原來這亂世，從來就不是圣賢書能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