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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布滿爬山虎的小樓

黑色的轎車碾過晚高峰后殘留的霓虹碎片,像頭舔舐傷口的巨獸,在城市血管的末梢驟然停駐。

輪胎蹭過路面的輕響,很快被夜風吹散。

車內的空氣凍住了。

是那種無形的寒霜,裹著皮革座椅的冷硬味道,往肺里鉆。

壓抑感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喉嚨口——你明明能呼吸,卻覺得每口空氣都不夠用。

司機的目光從后視鏡里飄出來。

像幽靈的指尖,輕輕搭在路明非肩上。

那眼神看著隨意,底下藏著的銳利,能把人從里到外剖成兩半——就像老獵手打量草叢里的兔子,連兔子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獵手全看在眼里。

路明非坐在后座,柳淼淼在他旁邊。

他的目光像沒牽線的風箏,總往柳淼淼那邊飄。

飄過去又趕緊收回來,跟做賊似的。

那眼神里有啥?

好奇是有的,像貓盯著窗臺上的鳥;緊張也藏不住,手都在腿縫里攥出了汗;更多的是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像暗巷里偷偷開的花,明明怕光,偏要往亮處湊。

司機把這一切都收進眼里,心里的算盤噼里啪啦響。

“這黃毛小子,怕不是對小姐動了歪心思?”

“嘴上喊著去加州陽光,莫不是想一步登天見家長?”

這念頭剛冒出來,司機嘴角就抽了抽。

他腦子里已經冒出幅畫面——路明非站在柳家那棟跟城堡似的別墅前,腳邊歪著輛破鬼火摩托車。

摩托車引擎還在突突響,跟得了哮喘似的。

路明非扯著嗓子喊:“老登!我這鬼火停這兒不會被偷吧?我要帶柳淼淼兜風!”

畫面太荒唐,司機打了個寒顫。

柳淼淼可是他看著長大的,跟掌上明珠似的。

這愣頭青要是真敢這么闖,別說柳先生得炸,他自己都能氣到把方向盤捏碎。

柳淼淼忽然轉頭。

她的目光像鋼琴上彈出的高音,脆生生地刺過來。

“你跟蹤過我?”

聲音好聽,卻帶著不容反駁的硬氣——像把裹了絲綢的刀,一下子劃破了車里的微妙空氣。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聲。

像偷食的老鼠被貓抓了現行。

但他臉上立馬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跟戴了層鐵面具似的。

“小美女,這話可不能亂說!我路明非雖說沒什么大本事,也不至于干偷偷摸摸的事兒啊!”

嘴上這么說,心里早罵開了:“完了完了,這姑奶奶今天開了天眼?怎么比班主任還敏銳!”

柳淼淼皺起眉。

懷疑的眼神沒少半分,跟探照燈似的罩著他。

“我家在加州陽光,你怎么突然要去那兒?”

語氣跟偵探審嫌疑人似的,一點空子都不留。

路明非撓了撓頭,臉上瞬間擺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演技,能騙過大半同班同學。

“哦!你說這個啊!初中我就知道你家在那兒了。”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車窗外的夜空。

夜空里飄著沒名字的旋律,像星星落在湖面碎成的光。

“那時候班里有個家伙,不知道從哪兒弄來大家的家庭情況,還排了個破榜。我這種小透明,自然是墊腳石,沒人多看一眼。但我瞅過那榜。”

聲音里帶了點自嘲,像秋天的葉子落在地上,沙沙的,有點澀。

那時候的班級像個華麗的魚缸。

有人是缸里最耀武揚威的金魚,喊一聲就有一群魚跟著;有人是飄在水面的睡蓮,誰見了都想多看兩眼;也有人是魚缸里的彩燈,走到哪兒都亮得晃眼。

而路明非呢?

他是沉在缸底的石頭,連青苔都懶得在他身上長。

明明在一個空間里,卻像活在兩個世界。

可排名表上柳淼淼的名字,偏偏讓他心里動了一下。

他記得自家以前也在城西的加州陽光。

是棟爬滿爬山虎的小樓。

風一吹,葉子就沙沙響,像誰在窗外偷偷說話。

看到柳淼淼的名字時,他總覺得有點不一樣——像在茫茫大海里漂了好久,突然看到遠處有座燈塔。

那燈塔不亮,卻帶著家的影子,哪怕遠,也有點暖。

有時候,他會鼓起勇氣跟柳淼淼說兩句話。

那時候的勇氣,跟點燃的火柴似的,風一吹就滅,可點燃的瞬間,總歸有點光。

他覺得那樣就能離過去的溫暖,近那么一厘米。

然而時間是最狠的賊。

它偷光了所有熟悉的東西,連回憶都偷得七零八落。

那次打人事件后,路明非就像被狼群拋棄的小狼。

他把自己裹起來,像裹了層厚厚的冰殼。

世界是世界,他是他,兩不相干。

“我以前也在加州陽光住過。”

路明非說這話時,語氣輕得像在說別人的故事。

仿佛那棟爬滿爬山虎的小樓,只是他路過時看到的風景。

司機的眼神瞬間變了。

像鷹隼盯上了獵物,銳利得能扎進人骨頭里。

他從后視鏡里冷冷打量路明非——這小子穿的衣服洗得發白,住的小區墻皮都掉了,怎么看都跟加州陽光那種高檔別墅區不沾邊。

司機又想起路明非現在住的地方,眉頭擰成了“川”字,能夾死蚊子。

“小子,你家在加州陽光哪一棟哪一樓?”

司機的聲音像寒冬的風,刮得人耳朵疼。

每個字都帶著質疑,像在審問犯人。

路明非慌了。

像踩空了樓梯,整個人都往下墜。

他尷尬地撓撓頭,臉一下子紅了,像熟透的西紅柿。

腦子里一片空白,只能胡謅:“時間太久了,真記不清了……就記得是棟爬滿爬山虎的小樓,葉子長得特別密,跟給樓穿了件綠衣服似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動作里的慌張,跟漏了氣的氣球似的,藏都藏不住。

柳淼淼和司機對視一眼。

兩人眼里都有驚訝。

柳淼淼的驚訝里,好奇多一點。

在她眼里,路明非就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生,甚至有點“衰”——考試總考不好,跟人說話總緊張,怎么看都跟加州陽光沾不上邊。

她心里琢磨:“原來以前住得這么近?怎么從沒碰到過?”

人總說世界很大,可有時候又小得離譜。

有些人天天見面,卻跟陌生人似的;有些人明明該是陌生人,卻偏偏有了交集。

柳淼淼其實知道路明非對陳雯雯的心思。

那心思寫在臉上,跟貼了標簽似的。

陳雯雯看路明非的眼神,也藏著點喜歡,像藏在花瓣里的露珠,不仔細看發現不了。

可現實是塊大石頭,硬生生把兩個人的路隔開了。

柳淼淼清楚,陳雯雯盼著跟路明非一起考去大學,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

可她自己呢?

像被什么東西牽著,不由自主地往路明非那邊靠。

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就像不知道鋼琴上的某個音符,為什么偏偏能打動人心。

司機坐在駕駛座上,愣了一下。

他的懷疑更深了,像投入水里的墨,越散越黑。

手指下意識地在方向盤上敲著,“噠噠”聲在安靜的車里格外明顯。

“這小子怎么會知道那棟爬山虎小樓?”

那棟樓在加州陽光里最奇怪。

物業定期修剪爬山虎,物業費也有人按時交,可這么多年,從沒見過有人住。

像個謎,藏在小區里。

這小子是提前踩過點,還是有別的貓膩?

加州陽光的安保嚴得很,蒼蠅都難飛進去,他真住過?

這些疑問像針一樣扎在司機心里,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柳淼淼家的別墅在加州陽光里很顯眼。

院墻圈著大片土地,建筑是歐式風格,尖頂、雕花、廊柱,每一處都透著貴氣。

遠遠看去,像一座落在人間的小宮殿。

而她家隔壁,正好就是那棟爬滿爬山虎的小樓。

以前路過時,柳淼淼總會放慢腳步。

她看著那些爬滿墻壁的綠色植物,心里總有點好奇:“這房子的主人是誰?為什么買了卻不住?”

歲月在墻上留下痕跡,爬山虎長得越來越密,可房子始終空著,像個被遺忘的秘密。

她從沒沒想過,路明非會說自己在那棟樓里住過。

柳淼淼轉過頭,靜靜地看著路明非。

她的眼睛很亮,像裝了星星,好奇像火苗似的,越燒越旺。

“他以前過的是什么生活?為什么現在住得那么差?”

這落差像條鴻溝,橫在她面前。

她想知道答案,想知道路明非藏在普通外表下的故事。

路明非的心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清楚柳淼淼和司機眼里的懷疑——他們肯定覺得他在吹牛,在撒謊。

慌亂像潮水一樣涌過來,淹沒了他。

他的手在兜里瘋了似的亂摸,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終于,他觸到了熟悉的觸感。

鑰匙和門卡被他一把掏出來,遞到兩人面前時,手都在抖。

“我真有鑰匙和門卡!你們看!”

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懇求,像在說“別不信我”。

柳淼淼的目光落在門卡和鑰匙上。

她微微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這確實是加州陽光的門卡,只是款式很舊,邊角磨損得厲害,像被歲月磨平了棱角。

那磨損的痕跡,藏著好多沒說出口的時光。

司機也看到了。

他原本緊繃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

眼里的疑慮像霧一樣,漸漸散了。

他輕輕點了點頭,算是認可了這個證據。

柳淼淼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淺笑。

像夜空里突然亮起來的星,有點神秘,又有點狡黠。

她輕聲開口,聲音像鋼琴上的低音區,柔柔軟軟,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

“趙叔,先送路同學過去吧。”

“正好我也想看看,爬滿爬山虎的樓里,是不是藏著比月光還老的故事。”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路明非和司機的心里。

漣漪一圈圈散開,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路明非愣在那里,忘了緊張,忘了胡謅,只覺得心里某個地方,好像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像春天的冰,開始融化了。

人總說回憶是糖,可有些回憶是粘在牙上的糖渣,甜過之后只剩硌得慌。

路明非以前覺得,加州陽光的回憶就是那樣的糖渣。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或許那糖渣里,還藏著一點沒化完的甜。

就像柳淼淼眼里的光,就像那棟爬滿爬山虎的小樓,就像此刻車里沒說破的沉默。

都帶著點不一樣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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