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保安
- 路明非:完蛋了,秘密被曝光了
- 再夢一夏
- 3441字
- 2025-08-20 06:00:00
路明非望著寶馬車尾燈,在雨幕里扯出兩道猩紅的線。
像被指甲在磨砂玻璃上狠狠劃出的血痕,隨著引擎聲漸遠,血色慢慢洇進濃黑的夜色里。
他對著那道微光,嘆了兩口氣。
第一聲,沉得像墜進馬里亞納海溝的錨,帶著銹跡和咸澀。
第二聲,輕得能被風卷進云層,說不定能跟路過的積雨云撞個滿懷。
雨絲斜織而下,不是溫柔棉線,而是被揉碎的碎鉆,簌簌落在昏黃的路燈光暈里,觸地瞬間就化了,像從未存在過。
他挺直腰板,肩胛骨像收攏的鳥翼繃緊,骨骼摩擦的輕響混在雨聲里。路燈在他身后投下的影子忽的拉長,像要劈開雨夜,可惜縫里漏出的,仍是冷雨。
走向門衛室,步子踩在積水里,濺起的水花沾在褲腳,涼絲絲的觸感像無數細小冰蟲在遷徙。
路明非盯著鞋尖,心里的小人兒已經敲鑼打鼓開起了吐槽大會:看吧,英雄歸來的劇本輪不到你這種廢柴。開局就是流浪漢闖關模式,NPC還一臉“你是來偷電瓶”的表情。
保安亭的玻璃窗蒙著層霧氣,大爺正摩挲著搪瓷杯,杯沿茶漬像幅抽象畫。
路明非掏出門禁卡的動作頓了頓,卡面塑料殼被磨得發毛,邊角卷成波浪形,像片被潮水反復拍打的貝殼,帶著海的嘆息。
“大爺您瞧,”他胳膊伸得老長,臉上的笑比雨霧還勉強,“這可是我當年的通關文牒。”
大爺抬眼,老花鏡滑到鼻尖,露出被歲月泡得發濁的眼睛,像盛著兩杯沉淀五十年的濃茶。
他捏著門卡轉了三圈,喉結動了動:“這玩意兒?我當保安那年就淘汰了。那會兒張國榮還在唱《Monica》呢。”
路明非的笑聲卡在喉嚨里,像被魚刺扎了,不上不下地硌著,帶著鐵銹味。
“您這記性堪比檔案局啊!”他試圖挽救氣氛,“不過您看……老物件也有老物件的倔強,說不定還能發光發熱?”
說著想去拍大爺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誰知道這褲子上的灰會不會玷污了人家的制服。畢竟他現在的形象,說是剛從拆遷工地爬出來都有人信。
“系統換三代了,”大爺把卡扔回給他,金屬桌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響,“就像你總不能指望 BB機收到微信吧?”
門卡落在掌心,冰涼觸感順著血管爬進心臟,凍得那地方一縮。
路明非盯著它發呆,心里的小人兒已經癱在地上打滾:完了,第一步就摔進陰溝里。這要是寫進小說,讀者得罵作者水字數,順便眾籌給主角買張高鐵票滾回故鄉。
可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這是他從網上學的“真誠必殺技”,據說能降低對方的戒心。雖然對著鏡子練習時,連自家貓都懶得抬眼皮。
“生活這玩意兒不就像俄羅斯方塊嘛,”他往亭子里湊了湊,雨水順著額發滴進眼睛,澀得發疼,“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塊能不能塞進去,但總得試試不是?”
夜幕把整個小區吞進肚子里,只有路燈在雨里撐著幾團朦朧的光,像快要熄滅的燭火。
路明非的影子被拉得忽長忽短,像條不安分的蛇,在濕漉漉的地面扭動。
他深吸一口氣,雨水混著泥土的腥氣鉆進肺里,嗆得他差點咳嗽。那味道讓他想起初中那年暴雨后的操場,柳淼淼的白色帆布鞋踩過水洼時,濺起的泥點像星星。
“大爺,我真是這兒的住戶。”這句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像個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在逞強。聲音在雨里打了個折扣,軟綿綿的沒力道。
大爺把搪瓷杯往桌上一墩,發出沉悶的響。他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制服第二顆紐扣松了線,搖搖欲墜地懸著,像個隨時會叛逃的士兵。
“小伙子,”他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木頭,“這小區的狗都比你穿得講究。你見過誰家業主穿幾十塊的帆布鞋,鞋邊還沾著泥?”
路明非低頭瞅了瞅自己的鞋,那泥漬確實扎眼,像幅失敗的抽象畫,還是畢加索都救不回來的那種。
他忽然提高音量,聲音在雨里打了個顫:“那可不一定!說不定我是微服私訪的低調富豪,主打一個返璞歸真?”話一出口就想抽自己——這爛話連村口王奶奶都騙不過,她老人家還知道看腰上的金鏈子呢。
大爺的嘴角扯出個嘲諷的弧度,像被貓抓過的紙,歪歪扭扭地掛在臉上。
“富豪?富豪會半夜三更站在雨里跟我這老頭磨嘴皮?”他嗤笑一聲,“他們的司機早就把車直接開進地庫了,輪胎都不會沾半點水。”
路明非的手指摳著亭柱的裂縫,水泥灰簌簌往下掉,像在為他的窘迫默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夜。有個穿著白裙子的姑娘站在樓下彈鋼琴,琴鍵的聲音順著雨絲飄上來,像串會發光的珍珠。那時候他的門禁卡還嶄新,笑容也比現在真誠,口袋里裝著給她帶的熱牛奶,燙得手心發紅也舍不得松手。
“您看這樣行不,”他忽然壓低聲音,像在說什么驚天秘密,“我認識里面有戶人家,姓柳。”他盯著大爺的眼睛,睫毛上的水珠忽然墜落,像顆遲到的淚,“這總不能是流浪漢能知道的吧?”
大爺的手指頓了頓,端起搪瓷杯抿了口茶,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只有徽章在燈光下亮了一下,像顆將熄的星。
雨還在下,路明非的帆布鞋已經濕透,冰涼從腳底蔓延上來,順著脊椎爬到后頸,像條凍僵的蛇。
他忽然想起以前打游戲時老唐說過的話:有些關卡看起來牢不可破,其實只是在等一個合適的密碼。
可他的密碼,好像早就過期了。就像柳淼淼留在鋼琴上的那杯涼掉的牛奶,連痕跡都被時間擦掉了。
雨絲斜斜地織著,把小區門口的路燈泡成一團毛茸茸的光暈。
路明非縮著脖子站在光暈外頭,渾身的廉價化纖面料都在往下滴水,加起來不到三百塊的行頭像層濕透的紙殼,裹著他這具同樣不值錢的軀體。
他那張能吐出一火車爛話的嘴像被膠水粘住,在現實這塊冷硬的礁石面前,所有修辭都碎成了泡沫。
心里頭那只慌慌張張的小鹿又開始亂撞,蹄子蹬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但他不想撤,就像玩街機時明知血條見底,手指還死死摳著搖桿不肯放。
路明非舔了舔被風吹得發皺的嘴唇,嘗到股雨水混著灰塵的澀味。他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發飄:“大爺,您看我這慫樣,像是混進小區偷電瓶的嗎?再信我一回唄,就一回。”
保安大爺把玻璃窗往上推了寸,雨腥氣裹著風灌進保安亭。老頭眼皮都沒抬,手里的搪瓷杯磕在桌角發出“當”的一聲:“是不是忽悠我,你心里沒本賬?我在這兒值了八年班,別說業主,連誰家的狗愛往哪棵樹撒尿都門兒清——你住哪棟?”
這話像顆生銹的釘子,精準地楔進路明非的軟肋。他瞬間卡殼,嘴巴張成個“O”型,喉嚨里像是堵著團濕棉花,吐不出半個字。
完了完了,這老頭怕不是以前干過審訊官?路明非在心里瘋狂吐槽,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濕漉漉的褲縫。他眼神亂瞟,從大爺锃亮的解放鞋移到亭子里掛著的規章制度牌,最后還是沒出息地耷拉下眼皮。那些爬山虎爬滿的小樓在記憶里成了疊在一起的撲克牌,他分不清哪張才是自己的底牌。
沉默像積水似的漫上來,快沒過胸口時,路明非猛地抬頭,眼底閃過點破釜沉舟的光:“大爺,我出了車禍,腦袋被撞得跟漿糊似的,好多事都記不起來了。您就行行好,當可憐可憐只找不著窩的流浪貓……”
保安大爺眉頭動了動,那絲猶豫快得像流星,轉瞬就被職業性的謹慎壓了下去。他伸手去夠窗把手:“等你記起來哪棟樓再說吧,規矩就是規矩。”
“別別別!”路明非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蹦起來,雙手“啪”地按在濕漉漉的窗臺上,掌心壓出兩道水痕:“大爺您等等!”
老頭停了動作,眉頭皺成個川字,語氣里的不耐煩快溢出來了:“你還有什么幺蛾子?”
路明非深吸口氣,雨水順著額發滴進眼睛里,澀得他眨了好幾下:“這小區肯定有姓路的人家,六年前舉家出國,房子空了六年。”他盯著大爺的眼睛,像賭徒推出去最后一張籌碼:“您幫我查查,說不定……說不定就能找到我家。”
保安大爺看著他那雙快急得冒火的眼睛,喉結動了動。最終還是轉過身,在那臺嗡嗡作響的老舊電腦前坐下。鍵盤被敲得噼啪響,老頭嘴里嘟囔著:“姓路的……六年前出國……我瞅瞅啊……”
亭子里的吊扇有氣無力地轉著,把老頭的哈欠吹得晃晃悠悠。他本就是隨口查查,這小區空置的房子多了去了,就像被遺忘在口袋里的硬幣。
突然,那臺屏幕發綠的顯示器“滋啦”響了聲,住戶信息表像條魚似的跳了出來。
“嘿!”大爺的瞌睡蟲瞬間被嚇跑了,眼睛瞪得跟亭子里掛著的監控探頭似的:“還真有這么戶人家!”
他探出頭,透過蒙著水汽的玻璃打量路明非,眼神里的狐疑能腌咸菜了:“小子!那戶業主叫啥名?報上來對對!”
路明非撓了撓后腦勺,扯出個尷尬的笑。麻煩了,這劇情走向怎么越來越像劣質偶像劇?他心里嘀咕著,嘴上卻不敢怠慢:“嘖,這么多年沒見,我哪記得清……我爸好像叫路麟城,我媽……喬薇尼?應該是這倆名字。”
提到父母時,他聲音忽然輕了下去。那些模糊的身影在記憶里像隔著毛玻璃,偶爾閃過的片段里,他們總在收拾行李箱,拉鏈聲像只永遠在倒計時的鐘。就像有些人的父母是恒溫空調,而他的父母更像候鳥,每年只在記憶里短暫停留。
保安大爺瞇著眼核對屏幕,又抬眼看看雨里那個落湯雞似的少年。最終點了點頭:“業主欄上,還真寫著路麟城和喬薇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