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倫敦晴轉多云。
壓抑的天氣帶著憂郁的氣氛也在每個人身上,這里的人們幾乎都不希望下雨。
雨水對東區的人們可不太友好,它意味著寒冷、疾病和死亡。
碼頭工人需要淋著雨搬運貨物,乞丐得趴在泥水里乞討,流浪漢得找個能避雨的地方忍受寒冷,就連妓女還得接待那些身上臭烘烘臟兮兮的客人。
但這并不意味沒人喜歡雨天,除了賣傘的,就剩下那些車夫了……
車夫們的顧客大多是些有閑錢、懂享受的貴族,大多數中產階級家庭可舍不得打車,更別說工薪階級了。
在平常,倫敦馬車的起步價就要好幾便士,要是路程遠一點,甚至可能達到兩到三先令。
可是他們提供的服務大多配不上這個價格,車廂內的味道算不上多好聞。
那些車夫更是急著趕路,生怕誤了下一單,馬鞭高高揚起,打在馬臀上就像打在客人身上一樣,屁股生疼。
不過他們都很少能及時接到下一單,一天的時間大多是呆在路邊邊曬太陽邊閑聊。
可下雨天就不一樣了。
想坐車的絡繹不絕,一單接著一單,還能多漲些車費。
你不想坐車?
那你簡直是瘋了,除非你想淋雨生病,第二天要不臥床不起被開除,要不帶病上班死在工位。
但約翰·沃克是個特例。
他的車廂每天都一塵不染,帶車的馬每天都要刷毛,箱內總是透著一股清香。
約翰整個人更是清清爽爽,發型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從而沒有胡渣,衣服幾乎沒有一點皺,待人接物也頗有禮貌。
說到他的相貌,這在車夫里簡直就是個異類。
身材纖細修長,皮膚并沒有被太陽曬得黝黑而是潔白如玉,鼻梁到臉頰散落著點點雀斑,紅發像火焰般燃燒。
可能是得益于他的認真,就算是不下雨,他也一天都閑不下來。
客人也都非富即貴,都是些貴族的太太小姐,還有一些得體的紳士。
這不,沃克迎來了今夜最后一位熟客,穿著鵝絨大衣的貴太太。
康娜·奧古斯塔夫人走出劇院時,倫敦的天空正醞釀著一場雷雨。
“奧古斯塔夫人,晚上好。”
這不像是車夫對客人的打招呼方式,但這位女士并不覺得冒犯,反而面帶微笑著回應,聲音說不出的輕柔。
“哦,可累壞了我的小騎士。等很久了嗎?”她自然地伸出手。
這嬌滴滴的腔調可把約翰迷得神魂顛倒,跳下馬車的時候腿酥得都快要站不穩了。
奧古斯塔全名康娜·奧古斯塔,像大多數貴族女性一樣,剛剛成年就和與他身份相配,同是貴族的羅斯·羅素伯爵聯姻。
羅斯是同代貴族中出了名的美男子,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樣,憂郁而美麗。
當康娜知道自己要嫁給這么一個眾所周知的英俊男人時,喜悅快要沖昏了她的頭腦,她每天幻想著自己與愛人美好的婚后生活。
他們在圣保羅大教堂里接受了上帝的賜福,沐浴了圣光,在神的見證下發誓無論貧窮、富貴、生老病死都永不分離。
婚后生活如康娜想象般甜蜜,他們整日粘在一起,幾乎成了連體人。
但很快噩耗來臨。
羅斯的生命也如同他名字般美麗而短暫,在他們婚后不到三個月,一場意外就將他從康娜身邊奪走。
整個羅素家族一脈單傳,羅斯也沒有兄弟姐妹,于是羅素家族的財產就落到了這個柔弱女人身上。
在這個與眾不同的倫敦,對于已故貴族男子的夫人,除了自己亡夫頭銜和封地不會繼承給他們,其余全部財產,包括地產、商鋪等都留給她。
于是她成了倫敦數一數二的富人,但是她的心情并不如財富一樣明亮,總是郁郁寡歡。
直到她有一天遇到了約翰……
他身上有亡夫的影子,都是翠綠色的瞳孔,白得發亮的皮膚。
起初她以為對方是丈夫的亡魂附體,畢竟話本里總是有著人鬼情未了的故事。
于是她開始常常坐他的車,旁敲側擊地打聽對方的身世。
但久而久之康娜發現,那根本不可能,他們的生活習慣、言行舉止完全不同。
只是約翰每天都掛著笑臉,對生活充滿希望,不像羅斯總是皺著眉頭,應付著擺著假笑的貴族,嘴邊總掛著錢和權力。
尤其是那頭紅發,比羅斯的金發暗的多,卻格外扎眼。
他比他更精神,也更陽光,更稚嫩,也更有力。
約翰只是個車夫,母親和父親很早就去世了,跟著舅舅生活。
那個舅舅瓦格爾開著一家不大的馬車行。
他口中的瓦格爾似乎并不喜歡他,而且酗酒,在母親死后更是對他總是罵罵咧咧,說是約翰害死了她的母親。
幸運的是,他還念著母親的舊情,撫養他長大,也并沒有拿約翰母親去世前留給他的杜克賣錢換酒。
雙親的去世從未擊垮過約翰,反而使他更加堅韌。
轟隆!
云里起了雷聲,閃電劃破長空。
奧古斯塔夫人并沒有像別的貴族小姐那樣聽到雷聲就變成一個受驚的小鹿,也沒有幻想這是否某種恐怖的預兆。
她鎮定自若,而這正是約翰墜入愛河的原因。
“為您效勞是我的榮幸,夫人。”
車夫牽起太太的手,康娜扶起長裙,踩過水坑,踏進車廂。
車廂內,淡淡的茉莉花香縈繞——自從發現夫人喜歡這味道,約翰的車廂就再沒換過別的香薰。
“還是老地方嗎,夫人。”約翰臉色漲紅,迫不及待。
康娜剛微微點頭,馬車就快速啟動。
-----------------
天空依然閃著電,沒有落雨。
馬車最終停在一棟僻靜的獨棟房屋前,這里遠離社交圈的中心,是康娜難得的私人空間。
約翰熟練地摸黑進門,從褲子口袋掏出火柴,用力一劃。
小小的火苗染亮了屋子,煤油燈跟著也亮了起來。
約翰趕緊甩了甩,熄滅火柴,接著又用同樣的方法點亮整座屋子。
兩人來到了二樓的臥室。
昏黃的光暈中,兩人緊緊相擁,康娜早已沒有剛剛的矜持與優雅,約翰卻還擺著那副惺惺作態的紳士樣兒。
康娜急切地吻著他,手指插入他那頭火焰般的紅發——那是她既愛又恨的特征,它如此鮮明地提醒著她,懷里的年輕人并非羅斯的幻影。
約翰回應著她的熱情,卻始終小心翼翼地避開與她對視,他慢慢地、熟練地褪去夫人的長裙,動作帶著珍視與不易察覺的自卑。
“燈……”約翰想去熄滅光源,卻被康娜阻止。
“別關。”她的聲音是帶著命令的溫柔,手指撫過約翰的額頭,將幾縷紅發向后梳攏。
燈光下,約翰棱角分明的側臉輪廓被柔和,那瞬間的神態,竟與記憶中的羅斯有了重疊。
康娜的眼神迷離了……她用盡全力吻了上去。
那觸感就像在親吻曾經的羅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