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昏暗的早晨。
寬闊卻擁擠的蘇格蘭場,德里克坐在自己狹窄的工位上,對著一張紙焦頭爛額,旁邊是一堆團成球的廢紙。
上面只有兩個單詞【尊敬的漢密爾頓先生】。
這是一份預(yù)支薪水的書面申請,第一次寫這種東西,德里克完全不得要領(lǐng)。
他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格式,怎樣措辭,不過好在有一個老手指導(dǎo)。
不過這個老手的聲音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暴躁。
“職務(wù)!他的職務(wù)要寫全!倫敦大都會警察隊助理專員!”喬爾拍著桌子。
“這里要空格!格式!懂不懂格式!”
“原因?qū)憽卞X’?太籠統(tǒng)!寫具體點!你腦子里裝的都是XX嗎?”
“……”
終于,喬爾忍無可忍,一把搶過德里克寫到一半的申請,狠狠揉成一團:“聽著!我說!你寫!”
【致倫敦大都會警察隊助理專員漢密爾頓閣下】
【卑職德里克·卡文迪許(警員編號00916)謹(jǐn)呈……】
【因突遭家庭變故,生活無著,經(jīng)濟陷入困頓,特懇請閣下恩準(zhǔn)預(yù)支未來四周薪俸,以解燃眉之急……】
-----------------
“你的意思是,因為家里把你趕出去,所以需要預(yù)支這個月的工資來解決日常開銷?”
卡萊爾拿著德里克遞過來的紙,認(rèn)真閱讀了上面的文字,隨后發(fā)問。
“是的。”德里克有些尷尬地點點頭,昨天租完房,他才發(fā)現(xiàn)屋里幾乎什么都沒有。購置了最基本的被褥、洗漱用品和一點食物后,他僅剩的那點錢也徹底見底了。今早醒來才驚覺,連下周的房租都成了問題。
“這么說,”卡萊爾放下申請書,手指捏在一起,敲了敲桌面,“我那六英鎊……現(xiàn)在也指望不上了?”
“是暫時……而且只有三英鎊……”德里克聲音更低。
“有區(qū)別嗎?”卡萊爾嘆了口氣,似乎認(rèn)栽了。
他拿起筆,在申請書上簽下名字。
“去財務(wù)處領(lǐng)錢吧。”
德里克沒想到卡萊爾如此干脆,連忙道謝,走向財務(wù)室。
然而,希望很快被澆滅。
他把申請單遞給瑪麗,對方連頭都沒有抬,只給他甩過去十二個先令,都沒有一英鎊。
“搞錯了吧?瑪麗小姐?”德里克不解,“十二先令?這只是我一星期的薪水,我申請了四周……”
“連續(xù)兩天無故曠工,按條例扣除當(dāng)月全部薪俸。能預(yù)支你一周的,已經(jīng)是漢密爾頓先生格外開恩了。”
德里克這才想起自己從未領(lǐng)過薪水:“那我之前兩個月的薪水呢?加起來應(yīng)該不少吧?”
瑪麗終于抬起頭,她戴著個方方正正的眼鏡,目光冷酷,不帶一絲感情。
你好意思問?入職兩個月,無故曠工十三次,未按時打卡簽到十次。警隊條例寫得清清楚楚,無故曠工一次扣三日薪俸,簽到不全按缺勤論處。扣除項已經(jīng)遠(yuǎn)超你應(yīng)得薪水。還想要?”
她冷哼一聲,不再理會。
德里克頓時啞火。
他后悔莫及,恨不得回到過去,給那個目無規(guī)章的自己兩巴掌,讓他按時上班打卡,執(zhí)勤,可惜世界上沒有如果。
-----------------
卡萊爾不喜歡抽煙,但他喜歡喝酒,尤其是烈酒。
酒精可以給他帶來一種莫名奇妙快感,也會讓他短暫放松自己時刻緊繃的神經(jīng),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這是洛布送來的,品質(zhì)不錯,口感也夠醇厚。
更令他感到輕松的是,洛布送來的一大堆巧克力被梅菲斯特一下吃了個干凈。
而對所有生物來說,吃飽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睡覺!
所以,卡萊爾的生活終于安靜了!
卡萊爾看著一封信,正看到一半,他辦公室的大門就被推開,來人正是怒氣沖沖的德里克。
他揮舞著手里的紙,控訴著自己被“克扣”的工資,嘴里滿是不忿和抱怨。
怒罵著制度的死板和不公。
“我每天都來上班!夜里還主動去碼頭巡邏!只是沒在簽到表上寫名字!曠工更是胡說八道!警隊里誰不知道我在做事?為什么不發(fā)我之前的薪水?這不公平!”
卡萊爾并沒有因為德里克的失禮而感到生氣,他反而請德里克坐下,然后自己親手關(guān)上了辦公室的門。
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慢慢開口:“不公平?”
“看看你外面的同僚!他們干的活不比你少!下班后還得去打零工養(yǎng)家糊口!”
“你再去問問外面那些流浪的乞丐、賣報的報童、碼頭的工人、商販,甚至是妓女!”
“再看看你,你比他們哪個辛苦……你每天有馬車接送,回家有仆人伺候,皮鞋一周不重樣!”
“薪水?你到今天才想起來自己沒領(lǐng)過吧?”
“你認(rèn)真讀過《警察守則》嗎?知道做什么會被開除嗎?知道你的“特權(quán)”,像不需要按路線執(zhí)勤、不打卡、不在乎上司臉色、甚至敢摔上司的門,這些種種讓你的同僚們積累了多少怨氣嗎?”
卡萊爾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說。
“這里不講公平,德里克。這里只講規(guī)矩。”
“而你,不能只在需要的時候,才要求別人按你的‘規(guī)矩’來。”
德里克沉默了,他本來的怒氣逐漸平復(fù),心情也冷靜下來了。
是的,他一直享受著特權(quán),卻從未將其視為“不公”。
他陷入長久的沉默,對方的話不無道理——倘若自己肆意挑戰(zhàn)規(guī)則,無視打卡紀(jì)律卻安然在職,薪資分文未少,那些日復(fù)一日嚴(yán)守規(guī)章的同事,又會作何感想?
他一直以來視作束縛的“規(guī)矩”,對于許多人而言,是賴以生存的準(zhǔn)則。
而他的特權(quán),在他人眼中,或許正是最大的“不公”。
卡萊爾沒有說的是,如果講規(guī)章制度,整個警局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該拉出去槍斃。
按規(guī)章制度,整個警局從上到下沒幾個干凈的,無論他們是迫于生計和壓力,還是因為純粹的貪婪。
倒是德里克,得益于優(yōu)渥的家世,他是局里僅有的清白警察。
但顯然,德里克是個善于反思自己,且容易把問題歸咎于自己身上的人,他并沒有想到這點。
“我……我明白了,我很抱歉,先生。”
卡萊爾對德里克的態(tài)度很是很驚訝。
這不像是他認(rèn)識的那個德里克——善良但驕傲,倔強且永不認(rèn)錯,他只會用行動來證明自己是對的,別人是錯的。
“你不必向我道歉。”他強忍心中的驚訝,語氣也變得平和,“也許你該想想,這份工作對你意味著什么……”
“不過……”
“眼下碼頭不太平,失蹤案頻發(fā),需要增派人手夜間巡邏。一晚……兩先令補貼。你意下如何?”
這是卡萊爾給他的另一條解決方案。
一個既能暫時解決生計,又能讓他繼續(xù)“調(diào)查”的臺階。
德里克瞬間明白了卡萊爾的意思,心中五味雜陳。
他抬起頭,眼神復(fù)雜地看了卡萊爾一眼:“……謝謝您,先生。”他起身,這次沒再摔門,而是輕輕帶上。
辦公室又只剩下卡萊爾一個人,他抽出那份信,面帶微笑。
【……您的主意我已安排妥當(dāng)。那小子這次應(yīng)該能吃點苦頭,希望這劑猛藥能讓他真正長大……】
落款是威廉·卡文迪許。
德里克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