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术网_书友最值得收藏!

第59章 辭行

“趙都監,”吳清源率先打破沉默,語氣帶著規勸,“鄭副指揮使的心情,下官能體諒。只是王三既已乞降,若執意強攻,恐落人口實。畢竟中樞近來常提‘柔懷遠邇’,我等做臣子的,需體察上意才是?!?

趙勁松緩緩起身,腰間佩劍的穗子掃過甲胄,發出細碎的聲響。他走到沙盤前,指尖落在黑風寨的標記上,那處木刻的山巒已被反復摩挲得發亮:“王三狡詐,其降書真偽難辨。但眼下糧盡、李彪授首,他已成釜底游魚,左右不過茍延殘喘,強攻固然可誅此獠,但我軍也必添無謂死傷,倒是不急在這一時半刻?!?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帳內:“傳令各營,自今日起,暫停攻勢,只以弓弩封鎖要道。每日卯時、申時各射一輪鳴鏑,警示其不得異動?!边@命令是對周明下達的,周明抱拳應諾時,眼角余光瞥見鄭鉞緊繃的下頜青筋跳動。

“至于王三的乞降……”趙勁松頓了頓,目光與吳清源相撞,“此事牽涉歸化戶籍、錢糧調撥乃至官職賞賜等,必須據實奏請朝廷裁奪,非我等前線將官能擅自決斷?!?

鄭鉞猛地抬頭,眼中血絲更密:“都監!”

“鄭鉞!”趙勁松的聲音陡然拔高,“朝廷有朝廷的法度!軍令如山,容不得你我意氣用事!”

那四個字像沉重的鐵枷壓下。鄭鉞死死咬住牙關,攥緊的拳頭骨節發白,終是緩緩松開,鐵甲護心鏡隨著他沉重的呼吸劇烈起伏。他猛地一抱拳,從齒縫里擠出幾個字:“末將……身體不適,先行告退!”說罷,不待回應,掀開帳簾大步離去,簾幕被甩得獵獵作響,卷進一股刺骨寒風。

吳清源望著那晃動的帳簾,唇邊勾起一絲極淡的弧線,轉瞬又換上正色:“趙都監深明大義,能持重克己,不逞一時血氣,實乃三軍之福。這奏報朝廷的文書,需寫得周全妥帖些才好,要申明其俯首乞降、愿戴罪立功,彰顯天威浩蕩。”

趙勁松微微頷首,語氣平緩:“趙某是西軍出身,半輩子與刀弓為伍,于行伍布陣尚可盡力,這文書奏報的筆法么……卻是拙劣得很,難登大雅之堂!”他說著,目光誠懇地看向吳清源,“吳副使二甲進士出身,胸中藏錦繡,下筆有華章。這份奏報,恐怕還須煩勞副使親筆操刀最為妥當?!?

這話正說到吳清源心坎里,他笑了兩聲,拱手道:“都監過譽了!此番圍剿,全賴都監調度有方,下官不過是略盡文墨之力,到時定當把都監的辛勞與前線將士的奮勇,一一稟明中樞。”

笑聲未落,他話鋒忽然一轉,語氣添了幾分譏誚:“說起來,鄭副指揮使還是太急躁了,想當初他帶著親兵剛到高平,便對下官的城防之策諸多駁斥,看來還是需得多磨礪一番!”

“年輕人血氣方剛是常事,待他到了我這把年歲,自然也就能思慮周全了?!壁w勁松淡淡應道,不愿接這茬。

吳清源見狀,也不再多言,只笑道:“那下官這就去擬文書,爭取今日便通過急遞發出。都監且寬心,中樞見了文書,必有明斷?!?

帳簾合上時,趙勁松獨自一人望著沙盤,過了良久,發出了一聲微不可察嘆息。

高平城的殘雪堆在墻角發黑,冰溜子正滴滴答答砸著青石板。陸珩的馬車碾過水洼,停在濟世堂后巷口,車身木板還帶著軍營沾染的泥漿,拉車的騾馬噴著白氣,顯是剛奔波回來。

“陸管事!”街角藥鋪的后門“吱呀”一聲推開,沈安身披一件鑲著裘皮護耳的暖帽,外罩一件銀鼠皮里子的錦緞棉袍,快步迎了出來。他顯然已在門口翹首以盼多時,凍得微紅的臉上帶著焦灼,聲音急切地問道:“那些丘八沒刁難您吧?”

車簾掀開,陸珩扶著廂板踏下車轅:“趙都監是明白人,事辦成了?!彼麖膽阎腥〕錾w著朱砂大印的軍帖,連帶那支纏紅纓的烏木令箭遞過去,“軍驛馳道的通行令,到手了。”

沈安接過軍帖,手指撫過上面“河東路兵馬都監”的朱印,激動得聲音發顫:“真…真成了?早知趙都監這般明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當初可是覺得陸珩這一去兇多吉少。

陸珩看在眼里,笑道:“安管事當初的顧慮,并非多余。我敢做此事,也是提前派人調查過,趙都監是西軍出身,年輕時與西夏人血戰過,骨子里還有些邊軍的硬氣。”

沈安這才恍然:“難怪!西軍的名聲我聽過,那是真能打硬仗的。不像有些廂軍,只會欺負百姓。”他小心翼翼地將軍帖折好,貼身存放,“我這就去聯絡腳行,南方官藥局的貨耽誤不得!”

“等等。”陸珩叫住他,“趙都監還有一層意思,他希望沈家能長期供應一些藥材與部分軍需,作為回報,他保沈家商隊在澤、潞、磁三州暢行無阻?!?

沈安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眉頭緊鎖:“長期合作?這……”他掰著手指盤算,“好處是明擺著的:軍驛馳道比官道快三成,還能避開匪患;有趙都監照拂,地方稅吏也不敢刁難??蓧奶帯?

他抬頭看向陸珩,語氣凝重:“丘八的胃口是填不滿的。今日要藥材,明日可能就要糧食,后天說不定看上咱家的好馬!一旦沾上了,賬目就成了一鍋粥,扯不清。再者,萬一戰事不利,兵敗如山倒,這些官老爺反咬一口,說我們‘資賊通敵’,那便是滅頂之災!這些殺才,砍百姓人頭當賊寇冒功的事兒也不是沒干過。”

陸珩頷首,深以為然:“安管事說得在理,此事牽涉重大,我已回復趙都監,需稟明家主定奪?!彼S即拱手,言辭懇切,“此間諸事既已告一段落,我也該辭行了?!?

沈安連忙拉住陸珩的袖子:“陸管事這就要走?這可不成!您上次來高平,只待了半日就去了祁州,這次說什么也得留幾日。”他指了指隨從們疲憊的臉,“您看大伙兒,連著奔波數日,眼都熬紅了,便是個鐵人,也該歇歇腳,緩緩筋骨!今晚我做東,就在府里備幾桌薄宴,權當給大伙兒接風洗塵,也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陸珩略一思索,終究還是被說服了。他微微欠身,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既如此,便叨擾了,陸珩代諸位兄弟謝過?!?

沈府的宴席設在正廳,地龍燒得極旺,驅散了二月的寒氣。廳內梁上懸了幾盞羊角燈,主客各據一榻,倒比合桌而食更顯清雅。

矮幾上的菜肴簡單卻精致:一碟醬肉切得薄如蟬翼,配著青白相間的蔥段;一盤炒得酥脆的花生,裹著淡淡的鹽粒;還有一碗燉得軟糯的山藥,上面撒了層細白糖。

沈安拿起銀箸,指著碟里的醬肉:“陸管事嘗嘗這個,是本地老字號‘王記醬園’的手藝,用的是三年陳的醬油,配著新蒸的白饃最好?!?

陸珩嘗了一口,醬肉的咸香里帶著回甘,點頭道:“確實不錯,比開封的醬肉多了些煙火氣?!?

沈安拍了拍手,帳外傳來一陣銅鈸聲,兩個穿著青布短打的漢子挑著擔子進來,擔子上插著五顏六色的紙花。為首的漢子放下擔子,從里面取出三個彩球,遞給身后跟著的小童。小童約莫十歲,梳著沖天辮,接過彩球便在廳中耍了起來——他把彩球拋向空中,雙手交替接住,偶爾還彎腰用膝蓋頂一下,引得錢管事直拍手。

“這是城西的雜耍班子,”沈安解釋道,“前陣子高平遭劫,他們躲在鄉下才沒散了伙。手藝雖不頂尖,倒也能添個樂子?!?

小童耍完彩球,又拿出一根細竹竿,頂端頂著個瓷碗,在地上翻了個筋斗,碗竟穩穩當當沒掉下來。陸珩看得有趣,從袖中摸出一小塊碎銀子,讓身邊倒酒的侍女遞給小童。小童接了,磕了個響頭,歡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錢管事喝了口酒,臉上泛著紅:“陸管事,這次回去,可得在主家面前替安管事多美言幾句,不容易??!不容易!”

沈安笑著擺手:“老錢這話說的,我跟陸管事還用得著這套?倒是陸管事,上次來高平只待了半日,連城東的寶融寺都沒去成,寺里有尊藥師琉璃光如來,可是前朝留下的古物,據傳拜了能祛病消災、護佑商旅平安,明日天好,倒是可以一起去燒炷香!”

陸珩笑道:“既然安管事安排好了,那陸某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酒過三巡,屏風后忽然轉出一隊舞姬。

她們身著緋紅紗衣,腰間系著金鈴,腳步挪動時,鈴聲清脆如碎玉。陸珩正欲舉杯,目光卻被為首的舞姬吸引,那女子膚色白皙如脂,眼窩比中原女子略深,鼻梁高挺,帶著幾分異域風情。

“這是……”陸珩有些訝異。

沈安喝了口酒,笑道:“說來也是巧。先前高平遭劫時,有個倒霉的西域胡商死在亂兵里,他帶的幾個仆人慌了神,把主家的貨物連同這丫頭一起賤賣了。我見她孤苦伶仃,模樣也周正,便贖了下來,養在府里學些歌舞?!彼疽饽俏杓Ы埃八久挚?,我給她取了個漢名,叫‘玉奴’。玉奴,見過陸管事?!?

玉奴屈膝行禮,動作干凈利落,并無尋常舞姬的柔媚,反倒透著幾分干脆。她的紗衣在炭火映照下顯得單薄,肩膀卻挺得筆直。樂曲響起時,她旋身起舞,腰肢勁韌有力,金鈴隨著大開大合的旋轉飛蕩,紗衣翻飛如火焰升騰,赤足踏地,步步生風,竟跳出了幾分沙場擊鼓般的颯爽氣勢。

“跳得好!”沈安大聲喝彩,又對陸珩道,“陸管事年少有為,身邊卻只有個半大的學徒伺候筆墨,未免清冷。玉奴雖是胡女,卻甚是聰慧,不如不若您帶回開封府?身邊也好有個知冷熱的人服侍!”

陸珩擱下酒杯,目光從玉奴那雙明亮倔強的眼睛上掠過,倒是表現得很是鎮定:“安管事美意,陸某心領,只是君子不奪人所愛,這玉奴您還是留下吧!”

沈安笑容一僵,隨即訕訕搓手:“陸管事,您有所不知??!家里那尊‘河東獅’,自從知道府里多了這么個胡旋舞姬,那是天天跟我鬧!”他夸張地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就差沒把這耳朵揪下來下酒了!非逼著我趕緊把這‘禍水’送走不可!我是實在沒轍了,您就當幫兄弟一把,行不行?”

一旁的錢管事顯然已喝得七八分醉,聞言拍著大腿哈哈大笑:“安管事,沒看出來啊!您在家里,竟是這般光景?”

沈安沒好氣地白了錢立誠一眼,臉上掛不住,卻也只能悻悻道:“去去去!你懂什么!這叫相濡以沫,讓著她罷了!”

就在沈安與錢立誠拌嘴之際,場中的玉奴忽然停下了舞步!她這一停,旁邊的舞姬頓時不知所措,絲竹管弦之聲也戛然而止,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在眾人錯愕的目光中,玉奴徑直走到陸珩身邊,她微微俯身,將那張帶著異域風情的精致面孔湊的很近,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帶著幾分認真:“難道我不好看嗎?”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陸珩也微微一怔,他定了定神,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點了點頭:“玉奴姑娘容色明麗,自然是好看的?!?

得到這個回答,玉奴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但緊接著又問,聲音清脆,帶著一絲執拗:“那……你為什么不要我?”

這話問得太過直接大膽,連帶著醉意的錢立誠都張大了嘴,忘了調侃。沈安更是急得差點拍桌子,想呵斥又怕火上澆油。

陸珩一時竟被她問住了,一時竟不知該如何作答。

玉奴目光一轉,看到陸珩幾案上已經空了的酒杯,她伸手從旁邊侍立的一個丫鬟手中拿過溫酒的酒壺,把空杯倒滿,然后,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她端起那杯酒,自己先仰頭喝了一大口!

隨即,她將這只印著她唇印的酒杯,坦然遞到陸珩面前,明亮的眸子緊鎖著他,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直率:“喝!”

沈安嚇得差點跳起來,錢立誠醉眼朦朧中似乎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喃喃道:“妙……妙哉!”

陸珩伸出手接過了酒杯,但他并未立刻飲下,只是拿在手中。

玉奴見他接過酒杯,雖然沒有立刻喝,但也沒有拒絕。她臉上綻開一個明媚甚至帶著點狡黠的笑容,如同雪山上的陽光,燦爛耀眼。她不再追問,利落地轉身,走回舞姬群中,對樂師揚聲道:“奏樂!”

絲竹之聲再次響起,這次節奏更快,鼓點更加密集!玉奴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她的舞姿比之前更加狂放熱烈,旋轉如風,緋紅的紗衣幾乎化作一團燃燒的火焰,金鈴急促地鳴響,赤足踏地的聲音如同戰鼓擂動。她的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如同鎖定獵物般,一次次大膽地、直接地投向矮幾后的陸珩。

陸珩的目光,也在不知不覺中被那團跳躍的火焰所吸引,在某個瞬間,當玉奴一個激烈的旋轉后目光再次與他相撞時,他下意識地舉杯,將杯中的酒液一飲而盡。

一曲終了,舞姬們齊齊行禮。玉奴站在最前,額角帶著細密的汗珠,氣息微喘,但脊背依舊挺直。她最后深深地看了陸珩一眼,那眼神明亮依舊,卻似乎多了一絲心照不宣的意味,然后才隨著眾人退入屏風之后。

剛退到后堂,幾個舞姬立刻圍住了玉奴,臉上都帶著后怕。

“玉奴!你瘋了!剛才嚇死我了!”一個圓臉舞姬拍著胸口,心有余悸,“你那樣湊上去,還敢逼客人喝酒?要是他惱了,讓安管事把你拖出去打鞭子可怎么辦?”

另一個年紀稍長的也責備道:“是??!太莽撞了!那些貴人老爺,哪是我們能招惹的?萬一觸怒了,我們都要跟著遭殃!”

玉奴毫不在意地拿起一塊布巾擦了擦額角的汗,眼中閃爍著不馴的光芒:“鞭子?那算什么!我連狼群都不怕!這一路走來,我見過不少男子,可真正能入我眼的,就只有這一個,我總不能錯過吧?”

主站蜘蛛池模板: 彰化市| 平潭县| 都江堰市| 达州市| 德化县| 景泰县| 奉化市| 上思县| 自贡市| 石首市| 望谟县| 九寨沟县| 巴塘县| 治县。| 宝兴县| 曲水县| 辽宁省| 措美县| 杭锦旗| 克什克腾旗| 湟源县| 壤塘县| 久治县| 工布江达县| 道真| 黔江区| 乐安县| 故城县| 吉木萨尔县| 和静县| 建始县| 平陆县| 厦门市| 高平市| 蒙自县| 滨州市| 大安市| 象州县| 怀安县| 衡东县| 三河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