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水混著淤泥的腥氣糊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張阿堂眼前還晃著那頭老黃牛死前的眼淚,耳邊是陳五郎老婆撕心裂肺的哭喊。
他被兩個錢府家丁像拖死狗一樣從泥濘的田埂上拽回來,丟進后院靠近馬棚角落的破土坯房里。
屋里只有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和一堆散發著霉味的干草,四壁透著凜冽寒風。
門被從外面反鎖,門軸發出干澀的呻吟,隔絕了外面的天光。
疼痛是混濁的,像浸泡在冰水和鈍刀子中間。額頭的口子結了黑痂,血糊住半只眼睛,身上沒一處骨頭不像是被碾碎重組過。張阿堂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喉嚨里發出不成調的嗚咽,像只垂死的小獸,意識在劇痛和死寂邊緣浮沉。
不知過了多久,極輕微又急促的聲響撬開了門縫。小丫瘦小的身子像只受驚的貍貓,嗖地一下從門縫里擠了進來。
她懷里緊緊抱著一個黑乎乎的、半大的陶碗。碗身粗糲厚重,邊緣豁了口,積滿了黑黃色的、凝固的、不知是何物的污垢。
一股濃郁的、極其難聞的類似泔水發酵的酸餿氣味撲面而來,蓋過了張阿堂身上的血腥和泥土味。
小丫撲到父親身邊,小手冰涼,顫抖著想去碰那張血肉模糊的臉,卻又不敢。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眼淚在臟污的小臉上沖出兩道亮痕。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帶著刺鼻餿味的黑陶碗湊近父親裂開淌血的嘴唇。
“爹……喝……喝點……菜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窄縫里擠出來的。她試圖把碗底那一點點稀薄、泛著餿氣的水沫倒出來。
酸腐的惡臭鉆進鼻腔,激得張阿堂胃里一陣劇烈翻攪!
這味道!就是它!那個被錢府下人當著他的面,“哐當”一聲丟在他們家門前灶臺上、裝著半碗餿菜爛葉的——喂豬盆!
一股混雜著滔天屈辱的惡心直沖頭頂!
張阿堂猛地偏開頭,喉頭發出一聲痛苦的干嘔!動作牽扯到全身傷痛,眼前陣陣發黑!
小丫被他劇烈的反應嚇到,手一抖,破碗“哐當”一聲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里面那點可憐的水沫和稀糊濺得滿地都是!濃烈刺鼻的餿味在狹小的空間里猛地炸開!
她自己也被這聲響驚得往后一縮,像只受了驚的小兔子。
就在這時,隔壁錢府深處那座最氣派的、正房所在的院落方向!隱隱傳來一陣壓抑的、激烈的爭吵聲!
男人的聲音因刻意壓低而變得尖銳扭曲!穿透了墻壁的土坯和這死寂的空氣!
“姓錢的!你他娘的給老子裝什么死?!”
這聲音陌生又蠻橫,帶著一種來自汴京的口音,居高臨下地噴著火氣!張阿堂和小丫同時一僵!隔壁?
緊接著是錢百萬的聲音,那平時帶著富態雍容的調子此刻竟然變調,擠成一團,透著令人心驚的恐慌和唯唯諾諾的卑微:“呂……呂爺息怒!息怒啊!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周通那老狗他……他死了還要反咬一口……”
“我他媽信你?!”那蠻橫的聲音猛地拔高,像鞭子抽打在空氣中,
“那‘閻王賬’!不是你親眼看著他燒的?!現在陽翟縣衙那個沈括!那個精通博物學、破解過遼國迷信的沈括!已經摸到孫守業那條線了!接下來還要查周通的產業,查什么狗屁‘詭異子戶’!查什么……”
每一句質問都像淬了毒!
錢百萬驚恐的聲音帶著哭腔:“燒……燒了!真燒了!是小的親眼看著……周通自己親……親手點的火!燒得一點不剩!連灰……連灰都揚院子里了……”
“燒了?賬燒了?!”
那被稱為“呂爺”的汴京男人發出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如同夜梟刮擦枯木。
“既然都燒了,那他娘的那本藏在哪里的冊子是誰他娘的捅出來的?!孫守業?孫守業個屁!他懂個卵的賬簿符號?!沈括怎么就他娘的從那些鬼畫符上咬定是‘轉嫁免役’?!還能猜出來‘詭名子戶’?!你以為那新來的縣令王富仁真是個酒囊飯袋?!王富仁也在查!只不過他迫于無奈,為了保住縣太爺的位子,只能壓著!硬壓!韓石那老不死的狗東西藏起來的東西呢?!那匣子里燒焦的紙是不是他拿走的?!”
轟隆!
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在張阿堂和小丫頭頂炸開!
賬簿?!藏起來的冊子?!詭名子戶?!轉嫁免役?!錢百萬!周通!燒賬!還有……韓仵作?!韓石?!那個在錢家背后撐腰的汴京官老爺——“呂爺”?
所有這些碎片帶著血的棱角,狠狠扎進他們的意識!
小丫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忘記了地上的破碗。
隔壁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危險,帶著赤裸裸的威脅和血腥的殺機:“姓錢的,老子告訴你!周通的債,你吞了也就吞了。他擋老子的財路,宰了也就宰了。可那筆賬!那牽扯到上面多少位爺身家前程的老底子!絕不能翻出來!否則……”
聲音驟然狠厲得如同冰錐刺骨!
“你!你老婆!還有你這府上……剛買進來那個還沒梳攏的小丫頭片子……”
呂爺的聲音如同毒蛇芯子舔舐在小丫的耳膜上,“都得下去陪周通!還有你家剛埋進土里沒幾天的老太爺,老子叫他連棺材都睡不成!通通挖出來喂狗!懂了嗎?!”
“懂!懂!呂爺!小的懂了!懂了!”
錢百萬的聲音已經徹底走了調,如同破鑼,只剩下撕心裂肺的恐懼在嚎叫,“再……再給小的兩天!兩天!準把那個賤骨頭嘴巴捂嚴實!把那……把那姓沈的……”
“兩天?”呂爺的聲音冷酷地打斷,“孫守業那個賤種必須立刻處理掉!找個夜黑風高的天!讓他落水!失足!得病!怎么著都行!嘴巴閉上了!才永絕后患!至于沈括……哼!自然有人料理他!你!給我管好你府上這張破口子!”
隔壁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變成更加陰狠和急促的密謀細語。
小丫像被抽干了力氣,渾身冰冷如石雕。
她猛地轉過頭,黑暗中那雙因極度恐懼而變得異常明亮的大眼睛,如同兩簇幽幽燃燒的鬼火,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釘在父親張阿堂那張因為劇痛和聽到駭人陰謀而痛苦扭曲、卻布滿驚濤駭浪的臉上!
爹!孫大……大伯!他們要殺人滅口!他們要殺孫大伯!這幾個字在她心底無聲地嘶喊!指甲深深掐進了冰冷的泥地里,留下幾道細小的、卻帶著全部力量的指痕!那眼神里,再沒有了孩子的懵懂,只剩下一種被逼到絕境、瀕死般掙扎才能燃起的、如同熔巖般滾燙的決絕!
突然!
砰!砰!砰!
粗魯的踹門聲猛烈地撞擊在薄薄的木板上!整扇門都在劇烈震動!
“錢老爺傳話!姓張的!滾出來!”
門外兩個家丁粗暴的吼聲如同炸雷,緊跟著是鑰匙在鎖孔里瘋狂轉動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門被猛地拽開!
兩道壯碩的黑影帶著濃重的汗臭和戾氣堵在門口,油燈光線昏黃搖曳,將兩人的影子如同噬人的巨大怪獸投在狹窄破屋的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