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的霓虹在車窗外流淌成冰冷的光河,將林歲單薄的身影裹挾其中。
那句“老同學而已”出口的瞬間,仿佛抽走了她最后一絲力氣。她靠在冰涼的出租車窗玻璃上,指尖無意識地按壓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車內的廣播播放著舒緩的鋼琴曲,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不清。
周懸在包間里沉穩如山、被眾人簇擁著談論“完美戀情”的畫面,在腦海中反復撕扯、碰撞,發出無聲的轟鳴,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心口窒悶得幾乎喘不過氣。
幾乎是跌撞著回到公寓,踢掉高跟鞋的瞬間,一陣強烈的眩暈感猛地襲來。她扶著玄關冰冷的墻壁,才勉強站穩。喉嚨深處干澀刺痛,像有砂紙在摩擦,每一次吞咽都帶著灼燒感。
抬手摸了摸額頭,滾燙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低燒,像同學會后洶涌寒意里悄然扎根的藤蔓,終于在這身心俱疲的夜晚,兇猛地纏繞上來。
請假的消息發出去,手機便從脫力的指尖滑落,無聲地陷進柔軟的地毯里。世界沉入一片昏沉的寂靜,只有窗外永不停歇的車流聲,模糊地、固執地穿透進來,成了唯一的背景噪音。
她把自己摔進沙發,疲憊如冰冷沉重的海水滅頂而來,意識在藥效和病痛的交織中沉沉浮浮。昏睡與清醒的間隙,夢里依舊是那片翻飛的金黃銀杏葉,和銀杏葉后,周懸那雙平靜無波、卻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
兩天渾噩,退燒藥的效力勉強將熱度壓回正常線,但身體仿佛被抽空了筋骨,虛浮得踩在地板上都像踏在棉花上。第三天踏入公司,迎面而來的是消毒水混合著咖啡的熟悉氣味,以及主管張薇標志性的風風火火。
“歲歲,回來得正好!”張薇像一陣風刮到她面前,手里抱著一疊文件,“‘華科’那邊負責人昨天來過一趟,你不在。下午跟我去他們總部回訪,把那個定制開發的需求再碰碰細節。資料我發你郵箱了,趕緊過一遍,時間緊任務重哈!”
“華科”四個字,像一枚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林歲剛剛平靜些許的心湖。
華科……周懸任職的大廠。
她的呼吸幾不可察地滯澀了一瞬。
不可能。
她用力甩了甩頭,仿佛要把那點不合時宜、甚至有些荒謬的聯想徹底甩出去。魔都的職場森林何其廣袤,巨頭公司部門林立,員工成千上萬,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她不過是流跡科技一個普通的技術經理,對接的也是項目組層面的需求,怎么可能直接撞上高居產品經理位置的周懸?這概率,比中彩票還低。
“行,薇姐?!彼龎合滦念^的異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有力,盡管尾音還帶著一絲病后的沙啞。
拉她進新建的項目對接群時,張薇看著林歲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工作群列表,忍不住調侃:“喏,又一個。林經理,你這工作號上的‘好友’,我看快趕超你私人號了吧?哪天要是搞個‘最敬業乙方’評選,姐第一個投你!”
林歲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敷衍的笑意,沒接話。
說起來想起她還沒有加周懸的微信,只有當初加的QQ,偶爾在深夜她登陸游戲時,會短暫地亮起在在線列表里,像遙遠天際一顆沉默的星子,無聲地證明著彼此存在于同一個虛擬空間。
她玩的是一款熱門游戲,區分了微信和QQ區,她一直固執地玩著QQ區,或許潛意識里,還守著一條早已干涸龜裂、卻未曾徹底坍塌的、通往舊日時光的隱秘河道。只是河道兩端,早已荒草叢生,杳無人跡。
踏入華科總部氣派的玻璃幕墻大樓,一股強大的、屬于科技巨頭的壓迫感撲面而來。
室內冷氣開得很足,帶著金屬和電子設備特有的潔凈與疏離感,瞬間驅散了外面春日午后的微燥。
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如同一面巨大的黑色鏡子,清晰地映出步履匆匆、西裝革履的精英身影,以及她和張薇略顯匆忙的腳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挑高的大廳里形成輕微的回響,更添幾分空曠的緊張感。前臺穿著剪裁合體的制服,笑容標準,聲音甜美。
張薇在前臺熟練地登記信息,林歲安靜地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緊緊攥著裝有項目方案的文件袋,指尖無意識地用力摳著堅硬的袋口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電梯平穩上行,金屬轎廂內壁光潔如新,倒映出她略顯蒼白的臉。數字無聲地跳躍:15…20…25…每上升一層,那股無形的壓力似乎就加重一分。
終于,“?!钡囊宦暣囗?,電梯門在28層無聲滑開。前臺助理早已等候在門口,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張經理,林經理,這邊請。周總已經在會議室等候了。”
“周總”兩個字,像兩顆冰冷的石子,投入林歲強作平靜的心湖,瞬間激起了滔天巨浪!她腳步猛地一頓,幾乎踩空。張薇似乎察覺了她的異樣,回頭投來一個詢問的眼神。
林歲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點頭,跟在助理身后,每一步都邁得異常沉重,仿佛腳下不是光滑的地板,而是燒紅的炭火。
助理推開厚重隔音的會議室大門。
門內,視野豁然開朗。巨大的落地窗占據了整面墻,將魔都繁華的天際線切割成冷硬的幾何圖景。午后的陽光帶著銳利的金邊,強勢地涌入,在光潔的會議長桌上投下大片明亮的光斑,空氣里漂浮著細小的塵埃。
長桌盡頭,背對著光線的方向,一個挺拔的身影正微微低頭,專注地看著手中平板電腦屏幕上的內容。
陽光勾勒出他清晰的肩線輪廓,深灰色襯衫的衣料在光線下泛著低調而昂貴的光澤,袖口隨意地挽起一截,露出線條利落、肌理分明的小臂,以及那塊設計簡約、只在特定角度折射出內斂鋒芒的鉑金腕表。他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這片冷冽的光影之中,沉靜,強大,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氣場。
聽到門口的動靜,男人抬起了頭。
時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粗暴地按下了暫停鍵!
林歲感覺自己的呼吸驟然停止!血液瘋狂地、不顧一切地涌上頭頂,帶來一陣強烈的眩暈和嗡鳴,又在下一秒,如同退潮般轟然褪去,留下徹骨的冰涼和一片死寂的麻木。四肢像是被瞬間凍結在原地,動彈不得,唯有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周懸?!真的是他!
那個在同學會上讓她狼狽逃離、在她心底廢墟上投下巨大陰影的男人,此刻就坐在代表著絕對甲方的位置上!他成了她必須恭敬對待、小心伺候的“周總”!
他深邃的目光平靜地望過來,如同兩泓深不見底的寒潭,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只是迎接一個再普通不過、甚至無需記住名字的乙方合作伙伴。
那目光掃過張薇,然后落在了林歲身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沒有任何多余的情緒,只有純粹的公事公辦。
“張經理,林經理,歡迎?!彼酒鹕?,聲音低沉平穩,如同大提琴最穩定的低音區,公式化地伸出手。姿態從容,無可挑剔。
張薇立刻揚起熱情洋溢的笑容,快步上前,有力地握住周懸的手:“周總您好您好!久等了!這位是我們技術部的骨干,林歲林經理,這個項目前期主要是她在跟?!?
周懸微微頷首,目光再次轉向林歲,那只骨節分明、干凈修長的手,依舊平穩地伸在她面前。
林歲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只等待的手!指尖冰涼得如同剛從冰水里撈出來。巨大的震驚、難堪、以及一種被命運戲弄的荒謬感,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她像一尊僵硬的木偶,被無形的線牽引著,極其緩慢地、極其艱難地抬起仿佛灌了鉛的手臂,指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用幾乎只是指尖最前端觸碰了一下他干燥溫熱的掌心。
一觸即分!
那短暫的、甚至不能稱之為握手的觸碰,卻像一塊滾燙的烙鐵,狠狠燙在她的指尖。
“周…周總?!彼牭阶约旱穆曇舾蓾萌缤凹埬Σ吝^粗糙的木板,艱難地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臉頰火燒火燎,幸好病后初愈的蒼白底色和強裝鎮定的意志力做了最后一道屏障。
“請坐。”周懸收回手,仿佛剛才那微小的接觸波瀾不驚,示意她們在會議桌對面落座。
接下來的需求討論會,對林歲而言,是一場漫長而酷烈的精神凌遲。
她強迫自己集中渙散的精神,打開面前的方案書,指尖冰涼地劃過紙頁,努力讓匯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清晰。她條理清晰地復述著前期整理的需求要點,每一個專業術語都力求準確。
周懸偶爾會提問,言簡意賅,直指核心。他的聲音低沉而冷靜,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切中方案可能的薄弱環節或理解偏差之處。
當他提問時,那雙深邃的眼眸會銳利地掃過她面前的方案書,再抬起,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有那么一個瞬間,當他微微傾身,修長的手指劃過平板屏幕上某個復雜的功能模塊示意圖,指尖在某個關鍵節點輕輕叩擊,蹙眉沉思時,午后過于明亮的陽光恰好落在他低垂的、濃密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將他專注的神情襯托得格外清晰。
林歲的心跳,毫無征兆地,像被重錘狠狠擊中,驟然漏跳了一拍!
這個專注的、帶著一絲嚴謹到近乎苛刻的神態……竟與當年高中自習室里,那個解一道復雜數學題時微微蹙眉、指尖無意識敲打桌面的少年身影,微妙地、殘酷地重疊了!
時光的洪流仿佛在這一刻倒卷。眼前這個西裝革履、氣場強大的甲方負責人,瞬間褪色,被那個穿著藍白校服、側臉線條還帶著少年青澀弧度的身影所取代。一種混雜著巨大酸楚和荒謬感的洪流,瞬間沖垮了她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堤壩。
她瞬間晃神,視線變得模糊,思緒像斷了線的風箏,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那個堆滿書本、陽光斜照的自習室角落……
“……林經理?”周懸清冷的聲音,如同冰錐,猛地刺破了她恍惚的幻境,將她硬生生拽回冰冷的現實!
“啊?”林歲猛地抬眼,猝不及防地撞進他深邃的、此刻正帶著一絲清晰可辨的探究意味的目光里。
巨大的慌亂如同電流瞬間竄遍全身!臉頰瞬間燒得滾燙,血液奔涌的聲音在耳中轟鳴。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耳根都在發燙。她無比慶幸自己臉上還殘留著病態的蒼白,此刻成了慌亂最好的掩護色。
“抱歉,周總,”她迅速垂下眼簾,避開那審視的目光,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您剛才說?”她強迫自己抬起頭,努力讓眼神顯得專注而誠懇。
周懸的視線在她微微泛紅的耳廓上停留了極其短暫的一瞬,隨即移開。他沒有追問她顯而易見的失態,只是將剛才的問題,用更加清晰、緩慢的語調,完整地重復了一遍。那平靜無波的態度,反而讓林歲更加無地自容。
她深吸一口氣,胸腔里充斥著冰冷的空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和幾乎要跳出喉嚨的心臟。憑借著扎實的技術功底和來之前反復梳理的充分準備,她調動起全部的職業素養,條理清晰、邏輯嚴密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不僅解答了他的疑惑,還順勢提出了幾個他未曾提及、但至關重要的后續對接節點和潛在的技術風險點。她的語速平穩下來,措辭精準專業,方才的片刻失神和慌亂,仿佛只是旁人一時的錯覺,被迅速而完美地掩蓋過去。
她侃侃而談時,目光專注于方案書和屏幕上的示意圖,并未注意到,周懸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變得更加幽深、更加專注。
會議終于結束。張薇如釋重負地合上筆記本,剛準備收拾東西告辭,周懸卻再次開口了。
“辛苦兩位。”他站起身,動作從容,“正好快到晚餐時間了,一起簡單吃個便飯?樓下員工食堂有小包間,環境還行,也方便再聊聊后續的一些安排。”
他的語氣是商量的,但姿態卻帶著不容拒絕的篤定。
林歲心頭警鈴瞬間拉響!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想要開口婉拒,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周總太客氣了,我們就不……”
“好??!那真是太感謝周總了!”張薇爽朗的笑聲如同一把快刀,利落地斬斷了林歲的話頭。她熱情洋溢地站起身,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興奮,“早就聽說華科的食堂是業內標桿,今天可算有機會見識了!正好也向周總多請教請教,聯絡聯絡感情嘛!以后合作起來也更順暢!”
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示意林歲趕緊跟上。
林歲剩下的話只能硬生生卡在喉嚨里,像吞下了一塊冰冷的石頭,又沉又堵。她心里哀嘆一聲,知道大局已定。
她偷偷瞄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面和閨蜜約好晚上去新開網紅店大快朵頤的對話框還亮著,此刻卻顯得無比遙遠,充滿了諷刺意味。
事已至此,就當是加班餐!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悲壯感油然而生。她暗暗咬牙,給自己打氣:吃!必須吃夠本!把錯失的大餐都吃回來!化悲憤為食欲!
華科的員工食堂包間,果然名不虛傳。環境雅致安靜,淺色的原木桌椅,柔和的燈光,與外面大食堂的喧囂熱鬧徹底隔絕。菜式陸續上桌,擺盤精致,分量十足,遠超“便飯”的規格。
水晶蝦餃皇晶瑩剔透,薄如蟬翼的皮包裹著粉嫩的蝦仁,誘人無比。清蒸鱸魚火候精準,魚肉雪白細嫩,泛著誘人的光澤,僅用蔥姜絲和豉油點綴,鮮香撲鼻。白灼菜心翠綠欲滴,根根挺拔,清爽解膩。
最后一道菜端上來時,林歲的筷子在空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濃油赤醬、色澤紅亮誘人的糖醋小排!
這正是她高中食堂里最愛、卻總嫌師傅做得要么太酸、要么太甜、要么炸得太柴的那道菜。眼前這一盤,排骨大小均勻,炸得外酥里嫩,裹著恰到好處、晶瑩剔透的琥珀色醬汁,酸甜的香氣霸道地鉆入鼻腔。
主管張薇正和周懸聊著最近的行業動態和未來趨勢,氣氛融洽,笑聲不斷。林歲則徹底貫徹了“沉默是金,埋頭苦干”的八字方針,將全部注意力都傾注在面前的美食上。
她幾乎不參與談話,只有當話題偶爾不可避免地掃到她時,才含糊地“嗯”、“哦”兩聲,然后迅速低下頭,繼續專注于自己的盤子。
她用筷子夾起一塊糖醋小排,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外層酥脆,內里軟爛脫骨,酸甜的比例調得堪稱完美,既開胃又不膩口,瞬間征服了她的味蕾。蝦餃的鮮美彈牙,鱸魚的嫩滑細膩,菜心的爽脆清甜……、
每一道菜都水準極高,味道甩開當年高中食堂幾條街都不止。
真不愧是大廠啊。
相較之下她平時的工作餐根本沒眼看。
她吃得心無旁騖,仿佛這頓飯的唯一意義就是填飽肚子,用美食的滿足感來填補內心的空洞和錯失大餐的遺憾。她甚至故意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試圖讓這頓飯的時間拉得更長一些,好躲避對面那道若有若無、卻讓她如芒在背的目光。
氣氛在張薇的健談與林歲的沉默之間,形成了一種微妙的張力,彌漫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尷尬。周懸的回應得體而簡潔,目光大部分時間落在張薇身上,以示尊重。
然而,他的余光,或者說他敏銳的感知力,總在不經意間掠過對面那個庫庫干飯、幾乎要把臉埋進碗里的身影??粗龑W⒌乜兄∨牛鶐妥右驗榫捉蓝⑽⒐钠穑宄旱难垌锎丝讨皇O率澄锏膶W⒐饷?,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
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難以捕捉的、近乎溫和的笑意。那笑意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光影的錯覺。
張薇將這一切細微的互動盡收眼底,心里的疑惑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她太了解林歲了。這丫頭平時雖不算特別外向活躍,但在這種涉及重要客戶的應酬場合,尤其對方還是決定著項目成敗的關鍵人物時,她絕不會如此沉默寡言。這完全不符合她專業、周全的處事風格。
回程的車上,天色見黑。林歲靠在舒適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于稍稍松懈,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疲憊感。
“歲歲,”張薇終于忍不住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安靜,“你今天怎么回事?飯桌上安靜得……不像你。”她側過身,探究的目光落在林歲略顯蒼白的側臉上,“那個周總……你們是不是認識?我看他席間,眼神好像總不經意往你這邊瞟。”作為浸淫職場多年的老江湖,張薇的觀察力極其敏銳。
林歲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幾秒,才緩緩轉過頭,對上張薇關切又好奇的眼神,嘆了口氣,聲音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薇姐,他……是我高中同學。”
“高中同學?!”張薇驚訝地拔高了聲調,眼睛瞪圓了,“這么巧?!那你怎么……怎么跟見了債主似的?一點老同學見面的熱乎勁兒都沒有?”
“不熟。”林歲迅速打斷,語氣帶著刻意強調的平淡,仿佛在陳述一個毋庸置疑的事實,“真的不熟。高中時候……也就同班過兩年,交集很少。就是突然碰見,還是在這種甲方乙方的場合,有點……措手不及的尷尬?!彼苤鼐洼p,將那段隱秘而苦澀的暗戀徹底掩埋。
“怪不得……”張薇恍然大悟,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就說嘛,他看你的眼神有點不太一樣,雖然掩飾得很好。不過人確實厲害,年紀輕輕就坐穩這個位置,氣場十足,說話滴水不漏?!?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機,“對了,他主動加了我微信,說以后項目溝通方便,讓我把你工作號也推給他。你也加一下周總工作號吧,以后需求細節什么的,直接跟他對接也高效,省得我中間傳話了?!?
張薇說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很快就把周懸的工作微信名片推到了林歲的微信上。
林歲看著手機屏幕上彈出來的那個熟悉的、帶著鉑金腕表的微信頭像(顯然是他的工作照),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那個頭像,像一枚冰冷的印章,即將蓋在她滿是“甲方爸爸”的工作號列表里。她的手指懸停在屏幕上方,指尖冰涼,猶豫著,抗拒著。
那個沉寂多年、頭像是一片深海的QQ號,此刻在記憶深處泛起微瀾。最終,理智和職業素養壓倒了內心的翻騰。她深吸一口氣,指尖落下,點了“添加到通訊錄”。備注欄里,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輸入:流跡科技-林歲(技術對接)。
列表里,靜靜地躺在了名為“甲方爸爸”的分組里,與那個沉寂多年、躺在“舊時光”分組里的QQ頭像,隔著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遙遙相望,卻永無交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點下“發送”的那一刻,城市的另一端,華科科技大樓的某間辦公室里,周懸放在桌面上的手機屏幕驟然亮起。
他看著那條新的好友申請通知,看著那個熟悉的名字后面,后綴著冰冷而公事公辦的“流跡科技-林歲(技術對接)”。他的拇指在光滑的屏幕上懸停片刻,深邃的眼眸里情緒難辨。最終,指尖落下,點了“接受”。
他點開那個新出現的對話框,頭像是一張在雪山腳下徒步的背影——藍天、白雪、一個渺小卻堅定的身影,帶著一種自由而堅韌的氣息。他的指尖在空白的輸入框里輕輕敲擊著,似乎想輸入什么。
周懸:林歲,今天…
字打出來,又被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刪掉。
周懸:需求…
再次刪掉。
最終,簡單地發了一條:你好,我叫周懸。
與此同時,林歲放在腿上的手機也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看到消息的林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近乎苦澀的笑意。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一瞬,最終什么也沒回,只是干脆利落地關掉了對話框,將手機屏幕按滅。黑色的屏幕映出她疲憊而平靜的側臉。
另一邊,周懸看著幾乎空白的聊天界面。幾秒后,修長的手指再次落在屏幕上。這一次,敲擊的力道清晰而穩定,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周懸:唐助理,流跡科技這個項目的需求細節和后續關鍵節點,以后直接跟我同步進度。其他人不必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