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們這樣講,趙祐蹙了眉頭,語氣不悅道
“汝等的意思本宮明白了,不是汝等不愿,而是此巨蟒似真龍,汝等懼怕官家怪罪,是否?”
太子言中了四人的忌憚之處,
他們雖雙膝有意,但是跪確不妥,只能再次長揖道
“殿下恕罪,屬下不敢”
“殿下恕罪,奴婢萬死不敢”
“汝等懼怕官家認為此蟒是千年難遇之祥瑞,汝等確斬了它,再食了它的膽,官家因此會砍了汝等的頭?”
趙祐戳指四人,語氣慍怒道
“汝等死里逃生,現在卻計較這些?”
“難不成汝等更希望死于蟒蛇之口?”
“已在后悔斬之?”
趙祐清楚非常,這些人的秉性,
他們皆世之麟鳳,
面對生死一線之時,可以拋開所有一切,
拼盡全力,只為能繼續生存下去。
逃得一命之后,是另一種想法,
是怎樣繼續安穩地活下去,
繼續運用渾身解數,拿到更多的權利,
把對手或者隱藏的對手,
潛在、礙眼的對手,踹到萬劫不復之地,
或者先踩在腳下,好墊高自身,
在用不著的時候,感覺多余的時候,需要換個墊腳的時候,
再利索的、毫不拖泥帶水的一腳踢開,
若是談論是否無情,是否冷血,豈不是日日寢食難安?
對他們來講,顯得過于幼稚。
瞧著四人要撂挑子,只為推卸可能有的大罪,
絲毫不顧及太子的想法,
趙祐吁了口氣,神色失望,語氣淡然道
“罷了、罷了、罷了,所有的罪責,本宮一人承擔,本宮是為了活自己的命,才舍身刺蟒,與汝等無關”
雖然這等話,對于四人來講,若空氣,
四人俱都是行業里的翹楚,
若是能被這樣的話,道德綁架了,從而低人三分,任其擺布,
豈不是笑話?
可講這種話的是太子,是大宋未來的官家,
薄情寡義的無視,等同于給大宋未來的官家預支了壽命,
可以預見到的凄涼落魄,歷歷在目,慘不忍睹,
此刻,慎重才是甚妥,
瞧見太子背對他們慢慢品蟒湯,
俱都咽咽口水,長揖道
“殿下——”
趙祐轉過身,勺子虛指他們道
“吾等還是分食了蟒膽,同甘,法不責眾嘛,本宮一人也食不了這么多”
“而且并無更多的人知道此事”
瞧著太子意思堅決,而且講得頗有道理,
雖然明白他是在循循善誘,軟硬兼施,
但確也想食一塊,
千年蟒膽,食一塊,身輕體健那是必然,
簡單來看,不過食一塊蟒膽而已,
而且斬蟒,確實只有此地之人知道,
確實的法不責眾,
不講出去,自然不會有罪過,
太子給了臺階,順勢而下,免了尷尬,顯大義。
于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思量了片刻,拱手齊聲道
“太子殿下明鑒”
四人可謂早已覬覦蟒膽多時,
既然斬巨蟒行徑,對他們來講,
理論上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早已經洶涌澎湃、躍躍欲試的食欲,自然不用再按捺,
他們好似已經嘗到了蟒膽、蟒膽湯的美味,
喉結滾動不停吞咽口水,
眼神渴望,在那碗湯里溜來溜去,
“四個碗”
“是、是”
周懷政忙不迭地答應著,三步并作兩步出了營帳,
片刻不到就取了四個與蟒膽湯碗,同樣大小的陶碗,在案桌上擺放整齊,
趙祐神色冰冷道
“汝等現在大概想的是,等下把蟒膽湯與蟒膽含在嘴里,然后悄悄吐掉”
“而后各種理由搪塞本宮,目的是罪責由本宮一人承擔”
“若是這樣,不如不食,以免暴殄天物”
四人在身前連連揮舞雙手,賭咒發誓,語氣誠懇道
“屬下絕不會吐掉,這等寶物怎能浪費,屬下更不會為推脫罪責,做那樣的蠢事”
“屬下若是吐掉,來世定作牛馬,日日食草”
“奴婢今生何其有福,能嘗到此等天賜寶物,不敢吐掉”
“奴婢能與太子殿下分食奇珍,三生有幸,不敢吐掉”
“汝等好樣的”
趙祐大聲贊揚著,用筷子把切成數片的蟒膽,平均分在四個陶碗里,
瞧著有一片切得有些大,抽出短刀,切下來一些,含在嘴里皺眉咀嚼,道
“公平合理,不偏不倚”
然后把翡翠色的蟒蛇湯倒進四個碗中,拍拍碗底,倒出干凈,笑道
“此物難得,千年一遇,萬不可浪費一滴啊”
四人有些急不可耐,紛紛附和道
“殿下公允”
“殿下心寬似海”
趙祐沉吟片刻,感覺蟒膽切片的大小不利于吞咽,
于是認真地用佩刀把每個碗里的蟒膽片,切成小塊,點頭道
“如此的珍物,食用起來定然暢快,切小塊免了噎到汝等,且不容易在肚里停滯”
“殿下體恤屬下,思慮更是周全,屬下感恩”
“奴婢感恩殿下賞賜”
趙祐話鋒一轉,用未入鞘的短刀,向他們指了指,肅容道
“汝等可以吐掉,不用介意本宮的感受”
“回到汴京后,若是官家知道此事,本宮會向官家解釋,巨蟒是本宮一人所殺,蟒膽是本人一人所食,與吾等無任何關系”
四人看著閃寒光的短刀,神色緊張,
待趙祐把短刀插入刀鞘,走到一邊,立刻擁擠著走到案桌前,端起一碗,仰脖吞下,
此刻不是慢慢品嘗美味的時候,太子此話的意思很明顯,待回到汴京,官家定會知道斬蟒蛇的經過,
五人,一個也跑不掉,
與其和太子翻臉,不如心平氣和的吃喝了此寶貝,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待看到四人連膽帶湯一口悶干凈了碗底,跌跌撞撞地坐回靠椅,一副生無可戀、欲哭無淚的模樣,
趙祐嘆了口氣輕聲道
“吾等這算是私結血盟,發了毒誓,永世不可背離”
大宋的刑律,私結血盟,歸入謀叛大罪,
而私下交結儲君,有結黨逼宮之嫌,
等同于謀反,
太子帥軍征戰雅州,屬下們這交結儲君的罪名,
有些讓人不可理解,
雖然這謀反的罪名當抄家滅族,
可斬殺了官家的祥瑞同樣是大逆死罪。
而私結血盟的罪名只有在場的五人知曉,
可以互相保守秘密到死,事情不大。
斬殺祥瑞的死罪,現在看來,需要互扛,
活著的四百余兵士俱都食了蟒肉,等同于擔了罪過,
事情同樣不大,
常理來講,無人敢講出去。
但是此刻,眼前最大的事——太苦了,
這哪是什么蟒膽,
喝下去,簡直就是瞬間被塞了滿嘴百倍苦的黃連,
苦得身體每個器官都在嗷嗷叫苦,
苦的身體僵硬,瞬間挺尸,
張耆與楊懷忠俱都是驍勇武將,忍耐能力強過常人許多,
此刻攥著衣領,好似想立刻要死要活,
有點鬼上身的既視感。
周懷政與任守忠苦得有些喪失矜持、理智,
吐又不敢,只能拼命咽下,
抓著胸口在靠椅上練習鯉魚打挺,
有點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意思,只是動作過于激烈,
形容他們翻來覆去睡不著,有些溫柔,
他們倒像是拼命地輾轉反側怕一睡不醒,
神色痛苦,眼含熱淚。
想想莫名其妙地與太子歃血為盟,
不經意間就謀反了,還是苦死算了,
但是此刻苦的讓人想不到死,
或者苦得大腦中一片空白,
內心已被苦澀全部占據時,謀反似乎都無關緊要,
似有似無,虛無縹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