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敬云看著歡呼的人群，又看了看平靜的江川。

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年輕人了。

“都靜一靜！”

李振國提高了音量，壓下了現場的歡呼。他的表情，并沒有因為勝利而放松，反而更加嚴肅。

“同志們，好消息帶來了，但我們沒有時間慶祝。”

李振國環視全場，聲音鏗鏘有力。

“現在，有一個更緊急、更重要的任務，需要‘星火’合金，需要你們！”

更緊急的任務？比造噴氣式戰機還緊急？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齊刷刷地看向李振國。

“北方第一機床廠，出事了。”李振國沉聲道。

北方第一機床廠！

聽到這個名字，孟石和孫老倔的臉色都變了。

那是整個北方工業區的“工業母機”基地。他們紅星廠的很多設備，都是那里造的。

“他們怎么了？”孟石急忙問道。

“西方封鎖禁運。”李振國吐出六個字，“他們從海外進口的一批高精度軸承，被扣在了港口。沒有這批軸承，他們最新型號的精密車床，無法組裝。”

“而這批車床，是用來加工噴氣式戰機發動機核心部件的。”

李振國的話，讓現場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邏輯很清晰。

沒有軸承，就沒有精密車床。

沒有精密車床，就造不出戰機發動機。

就算有了“星火”合金，沒有加工設備，也只是一堆堅硬的鐵疙瘩。

“卡脖子了。”陳敬云扶了扶眼鏡，一針見血。

“沒錯。”李振國點頭，“工業管理機構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價，解決機床廠的軸承問題。實現關鍵部件的自主生產。”

他看向江川和陳敬云。

“我們需要國產的高精度軸承。而制造這種軸承的關鍵，是軸承套圈的材料。”

“高硬度、高耐磨性、高疲勞壽命。”陳敬云立刻說出了關鍵指標，“這對材料的要求，甚至比航空發動機葉片更苛刻。”

“所以，我來了。”李振國將那份文件，塞到江川手里。

“軍工總局的意見是，‘星火一號’合金，是目前國內唯一有可能滿足這種軸承要求的材料。”

“江川同志，陳老，紅星鋼廠的同志們。”李振國猛地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戰機要上天，先得有機床！國家，需要你們造出自己的爭氣軸承！”

廢料場上，鴉雀無聲。

一個比研發合金更艱巨的任務，擺在了他們面前。

合金研發，只是從零到一。

而制造精密軸承，是從一到一百，而且是精度要求最高的那一百。

“李專員，恕我直言。”陳敬云打破了沉默，“我們這里是鋼廠，不是精密機械廠。‘星火一號’合金雖然性能優異，但它的硬度極高，加工難度極大。”

“要把它加工成精度要求達到微米級的軸承套圈，以紅星廠現有的設備條件……”陳敬云搖了搖頭，“不可能。”

王博也附和道：“是的，加工這種超硬合金，需要專用的硬質合金刀具，甚至是金剛石刀具。還需要高精度的磨床。這里什么都沒有。”

學院派的分析，冷靜而殘酷。

孟石急了：“沒有條件，我們就創造條件！陳老，你們出圖紙，我們就是用手銼，也給它銼出來！”

“這不是靠力氣能解決的問題。”陳敬云反駁道，“精度差一微米，軸承在高速運轉下，就會發熱、卡死，甚至斷裂。這不是開玩笑。”

氣氛再次陷入僵局。

材料有了，卻被加工設備卡住了。

這就像他們找到了一塊完美的璞玉，卻沒有一把能雕刻它的刻刀。

“不，我們有。”

一直沉默的江川，突然開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江川走到那個被遺忘在角落的、簡陋的“電火花”加工設備前。

就是那臺被陳敬云斥責為“胡鬧”、會破壞材料結構的土設備。

“陳老，您說過，這臺設備，會在材料表面造成顯微裂紋和熱影響區。”江川看著陳敬云。

陳敬云點頭：“沒錯。對于航空發動機葉片這種要求極高的部件，這是致命的。”

“但是，對于軸承套圈呢？”江川反問，“它要求的，是極致的硬度和耐磨性。對材料內部的抗疲勞性要求，并沒有葉片那么高。”

江川拍了拍這臺丑陋的機器。

“它，就是我們現在唯一的，能加工‘星火一號’的刻刀。”

孫老倔眼睛猛地一亮。他沖到機器前，激動地看著江川：“江工，你的意思是，用我這臺‘打火機’，來掏這個軸承圈？”

“對。”

江川點頭。

“粗加工，用電火花。”

他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然后，他看向孫老倔那雙布滿老繭的手。

“精加工，靠您的手藝，研磨拋光。”

“用那玩意兒加工精密軸承？”王博的聲音拔高，尖銳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瘋了！這太瘋狂了！精度呢？表面粗糙度呢？怎么控制？”

“沒有時間了。”江川打斷了他，“機床廠在等，國家在等。這是現在，唯一的路。”

李振國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鐵桌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好！就這么干！”

他指著江川：“你需要什么，直接說！”

江川的視線掃向孟石。

“孟廠長，馬上組織人，準備‘星火一號’的鑄錠！”

“好嘞！”孟石大吼一聲，轉身就去叫人。

江川又轉向陳敬云。

“陳老，您和您的團隊，立刻根據圖紙，計算電火花加工參數，全程監控質量。”

陳敬云的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幾秒后，他重重地點了下頭。

“可以。”

最后，江川看向孫老倔。

“孫師傅，這把刻刀，就交到您手上了。”

孫老倔咧開嘴，露出被旱煙熏得焦黃的牙齒，他扭了扭脖子，渾身骨頭發出一陣“咔咔”的爆響。

“妥了！瞧好吧您吶！”

命令下達，整個廢料場瞬間從議論變成了行動。

孟石親自守在高爐旁，扯著嗓子嘶吼。

“爐溫！都給老子盯死了！配比一個點都不許差！”

幾個小時后，一塊泛著幽暗金屬光澤的“星火一號”合金鑄錠，帶著灼人的熱量，被緩緩吊離鑄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