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老學士心急如焚,幾乎是搶步在前。蘇子安緊隨其后,面上雖是一片淡然,心中卻難掩一絲激蕩。
妖魔?殘害生靈的孽畜,用來驗證功法,蘇子安心中毫無憐憫。
只是……該選何等實力的妖魔?能否……再強一些?
“蘇大人,到了!”身后,編修余旭通低聲提醒。
蘇子安抬眼望去,一座七層墨黑巨塔,巍然矗立在空曠的廣場中央。
塔身玄光流轉,透著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甫一接近,便令人呼吸凝滯。
那暗沉如墨的巨塔仿佛一頭蟄伏的兇獸,無形的煞氣撲面而來,他身上六品青色官袍無風自動。
身后,數十名稷下學子也齊齊止步,目光灼灼地聚焦在蘇子安身上。
“一同進去吧。”蘇子安頷首。
得了準許,烏泱泱的人群涌入塔門。鎮守力士哪不敢阻攔,只能放行。
踏入塔內瞬間,濃烈的血腥氣與刺骨的兇煞之意便如實質般灌入鼻腔!蘇子安曾在欽天司天牢歷練,尚能抵御。但大多數稷下學子,何曾直面過此等煉獄景象?
“嗚——”
“嘔——”
驚呼與干嘔聲此起彼伏,不少學子臉色煞白如紙。
然而,他們終究是大周讀書人中的翹楚,不過片刻,便強行壓下翻騰的胃液和驚悸,挺直了脊梁,只是眼神深處仍殘留著驚懼。
“快!將那頭已開十洞天的三頭犬提出來!”顏老學士急不可耐,指著一名看守力士喝道。
力士面露難色,躊躇不前。
鎮魔塔七層,妖魔等級森嚴。一至三層乃兇獸,靈智初開,兇暴嗜血;四至五層囚妖獸,靈智已全,可化半人形,道行多在五百年以上;而六、七層鎮壓的,是真正能徹底化形、道行動輒八百乃至千年的恐怖大妖!
那頭三頭犬,正是來自永州的千年大妖!
蘇子安亦聞其兇名。此獠八個月前才被擒入塔中。據傳,它長年潛伏永州城內,為將其捕獲,永州總兵親自出手,折損校尉力士無數!其狡詐之處在于,竟化身尋常土狗,躲過層層追捕。直至城內人口失蹤案依舊頻發,動用稷下天工造物院至寶“日月神鏡”洞察,才揪出這頭披著狗皮的兇魔!
千年大妖,智慧如淵,兇焰滔天!
這八個月來,它不知承受了多少新法實驗的折磨,甚至被強行開啟了十口洞天!其潛藏的生命力與兇性,可見一斑。
“磨蹭什么!走,蘇大人,我們直接上七層!”顏老學士不耐,一把推開猶豫的力士,徑自踏上通往塔頂的幽暗階梯。
蘇子安微微搖頭,只得跟上。一行人魚貫而入,踏上那通往鎮壓著真正恐怖存在的第七層。
“呼——————”
甫一踏入第七層,更濃烈、更純粹的煞氣如同粘稠的血漿般裹挾而來!猩紅的氣息如同實質的霧氣在禁制光幕間繚繞、翻滾!
蘇子安瞳孔微縮!
此地的兇煞與壓迫,遠勝欽天司天牢!
四壁刻滿玄奧繁復的禁制符文,流光溢彩,卻難掩此地森然。一座座獨立的囚牢如同鑲嵌在虛空中的小世界,透過光柵,能看到其中被禁錮的恐怖身影。
蘇子安的目光瞬間鎖定了目標——三頭犬!
“這便是那千年大妖?”
“嘶……好生可怖!”
學子們低聲驚嘆,難掩震撼。
囚牢內,三頭犬顯化著大妖真身。其軀高達一丈,三個猙獰的狗頭如同磨盤,六只猩紅的眼瞳閃爍著噬人的血光,瘋狂沖擊著牢籠禁制,激起道道撕裂虛空的禁制神光!周身布滿新舊交疊的傷痕,最深的一道幾乎貫穿脊骨,那是永州之戰的烙印,歷經八月仍未痊愈。
此刻,那六道兇戾的目光,正死死釘在闖入者身上,充滿了暴虐與怨毒。
“用我令牌,開牢門!”王亦楚清冷的聲音響起。一枚晶瑩剔透、流轉著大學士獨有氣息的令牌脫手飛出,沒入囚牢光幕。
漣漪蕩開,一道連接內外的門戶緩緩洞開。
稷下學子們眼中瞬間燃起狂熱!
新法敗北的陰霾仿佛被驅散,蘇大人那石破天驚的“苦海境”理論能否力挽狂瀾?眼前這頭兇威赫赫的千年大妖,便是最好的試金石!
“蘇大人,可以開始了嗎?”顏老學士緊盯著牢籠中的兇物,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開始吧。”蘇子安立于牢門之側,神色平靜。
王亦楚、顏老學士、繼安和、滄白路——一位大學士,三位頂尖學士,同時踏入囚牢!面對那被束縛的千年兇物,他們眼中只有純粹的求知與興奮。
王亦楚手捏玄奧印訣,清叱一聲:“鎮!”
嗡!
纏繞三頭犬軀體的神紋鎖鏈驟然亮起刺目光華,如同活物般猛地收縮!那龐大的妖軀竟被強行壓縮禁錮,動彈不得!
“孽畜!顯化洞天!”王亦楚聲音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志。
“吼————————!!!”三頭犬三個頭顱同時發出震天動地的咆哮,充滿了屈辱與狂怒!
“冥頑不靈!”王亦楚眼神一厲,手中印訣再變!
“道心種魔印!”
蘇子安認出此印,心頭微凜。
此法歹毒霸道,以施術者神念為種,強行侵入、操控目標心神!顯然,這頭桀驁的千年大妖,早已被王亦楚種下了烙印!
“咔!咔!咔——!”三頭犬瘋狂掙扎,妖軀震顫,神鏈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但在“道心種魔印”的絕對壓制下,一切反抗皆是徒勞!
“轟隆——!!!”
虛空劇震!十口散發著濃烈妖異烏光的氣血洞天,如同十座燃燒著黑色火焰的門戶,在三頭犬背后轟然洞開!
磅礴的法力如同粘稠的黑油般汩汩涌出,其威勢之盛,竟遠超當初王亦楚在朝天闕所顯!
十大洞天懸浮,妖氣沖天,攪動得囚牢內的禁制光幕明滅不定!
顏老學士猛地轉身,眼中精光爆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蘇大人!接下來,該如何熔煉?!”
所有目光,瞬間聚焦于蘇子安!
蘇子安眼神微動——方才只提了“熔煉”之念,卻未詳述具體法門!不過,這對他而言,不過瞬息推演之事。
“洞天乃氣血所化,本源相通。令其操控自身氣血,嘗試將十洞天本源牽引、相融即可。氣血能融,洞天自可融!”蘇子安語速平穩,仿佛在說一件理所當然之事。
然而這話落入被操控的三頭犬意識深處,卻不啻于驚雷炸響!
熔煉十大洞天?!如同熔煉自身血液?!
那是具現化的異象,是力量的源泉!強行融合?豈非要先將其崩碎?!
它僅存的意識在咆哮、在抗拒!但王亦楚的意志已通過“道心種魔印”狠狠壓下!
“合!”
王亦楚手印再變,一聲清叱!
“嘎吱——!!!”
令人牙酸的崩裂聲響起!
在三頭犬頭頂,那十座燃燒著烏光的洞天門戶,如同失控的星辰,猛地互相沖撞、擠壓!狂暴的能量亂流瞬間爆發,撕裂空氣,沖擊得牢籠禁制劇烈閃爍!
就在這能量風暴的中心,蘇子安泥丸宮內,異變陡生!
那原本奔流不息、承載萬古的時間長河,此刻竟如同被投入了萬鈞巨石,猛地掀起滔天狂瀾!巨浪排空,濤聲如雷,仿佛有億萬時空在剎那間崩滅又重生!
時間長河之上,那道一直盤坐的模糊虛影,竟霍然站起!纏繞其身的無數因果絲線,隨之瘋狂搖曳!
蘇子安心神劇震!目光瞬間捕捉到其中一條劇烈顫動的因果線——赫然連接著囚牢中那正被強行熔煉洞天的三頭犬!
“時間長河為何暴動?!”蘇子安驚疑不定,強行穩住心神。。
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這長河之上,是否只有他一個“垂釣者”?若有其他存在……
他不敢深想。
蘇子安泥丸宮內出現時間長河,而他能坐釣因果,這是在巧合之下才得到的機緣。和那些真正的大恐怖完全沒法比。
長河的暴動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毀天滅地般的異象才緩緩平息,復歸奔流不息的常態。
蘇子安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
虛影意念微動,輕輕撥動了那條連接三頭犬的因果線。
因果線顫動,時間長河上代表三頭犬的“魚兒”卻紋絲未動。但這已足夠!
根據上次垂釣的經驗,在目標徹底寂滅前,以此法“錨定”其因果,便能在其隕落瞬間,將其“映照之身”穩固于時間長河之上,為他爭取到寶貴的垂釣時機!
“時間長河……太過浩瀚神秘。”蘇子安念頭收回,意識回歸現實囚牢前那混亂的能量風暴中,心中警鈴大作,“小心行事,方得始終!”
念頭剛退出泥丸宮,回歸肉身!
“轟!!!”
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伴隨著狂暴的能量波動瞬間席卷而來!
蘇子安瞳孔驟縮!
眼前景象堪稱慘烈!
三頭犬那龐大的妖軀如同風中殘柳,劇烈地搖晃、抽搐!每一次震顫,都有大片混雜著氣血與法力的、閃爍著幽暗光澤的碎片從其周身剝落!
“嘩啦啦——”
碎片如雨傾盆而下,砸在囚牢地面,發出金屬碎裂般的刺耳聲響——那是洞天崩塌的殘骸!
只見三頭犬頭頂,原本懸浮的十口洞天早已面目全非!它們如同失控的熔爐核心,狂暴地撞擊、擠壓、撕扯在一起!
每一次碰撞,都爆發出刺目的烏光與震耳欲聾的轟鳴!
“轟轟轟——!!!”
恐怖的震蕩波肉眼可見!每一次爆發,都讓三頭犬如遭重錘轟擊,三顆頭顱同時巨顫,腥臭的妖血如同噴泉般狂涌而出!
“噗——!!”
血液浸透了皮毛,在地面上肆意流淌,形成一片血泊。
千年大妖萎靡地癱坐在地,三雙猩紅的眼眸只剩痛苦與迷茫。
喉嚨里發出“咕咕”的、瀕死般的哀鳴。
然而,王亦楚對此視若無睹!
她全身心操控著“道心種魔印”,額頭青筋隱現,細密的汗珠順著鬢角滑落,眼神卻燃燒著近乎癲狂的專注與亢奮,死死鎖定著那十口正在毀滅中艱難融合的洞天!
“快了……就差一點!十洞歸一,就在此刻!”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在她體內流淌著圣賢的血液!
兵部尚書之子桃學文那輕蔑的眼神在眼前閃現!
新法不如舊法?
不!
她要親手打破這桎梏!她要在這妖魔身上,驗證苦海大道!她要鑄就無上根基,將桃學文連同那該死的舊法驕傲,一同踩在腳下!
“給我——融!!!”王亦楚心中發出無聲的吶喊,手中印訣光芒暴漲!
“轟隆——!!!”
最后的碰撞爆發!
十口洞天徹底碎裂、崩解!無數碎片如同燃燒的隕星墜落!狂暴的氣血與法力如同火山噴發般沖天而起,將整座囚牢映照得如同煉獄!
但在那毀滅的漩渦中心,一個前所未有的、更加深邃、更加龐大的黑暗漩渦正在急速成型!它吞噬著所有的碎片與能量!
“融了!要融了!”顏老學士激動得老臉通紅,皺紋都舒展開來,失聲尖叫!
所有稷下學子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唯恐一絲雜音驚擾這驚世一幕。
“成了!要成了嗎?!”
“十洞歸一!苦海之基!!”
“哈哈哈哈哈!天佑新法!天佑我稷下!!”
囚牢外,壓抑到極點的情緒轟然爆發!學子們狀若瘋狂,揮舞著手臂,嘶聲吶喊,狂喜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新法的曙光,從未如此真切地照耀在他們眼前!
蘇子安眼中亦是精光爆射!
成了!
三頭犬體內那狂暴融合的能量漩渦,清晰地昭示著“十大洞天合一”理論的正確性!苦海境的道路,在此刻被強行鑿開!
他暗自長長舒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弦終于得以稍緩。
然而!
就在這狂喜的頂點!
異變陡生!
那高懸于三頭犬頭頂、已然成型并膨脹了三四倍不止的“唯一洞天”,突然劇烈地波動了一下!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中——
這口蘊含著恐怖能量的巨大黑洞,竟開始緩緩地、卻無可阻擋地……向下沉降!
目標直指三頭犬已然瀕臨崩潰的丹田!!
“什么?!”
“王大學士!她……她竟要此刻將洞天沉落丹田?!”
“洞天剛成,根基未穩!妖魔之軀已是強弩之末!這……這是要毀了它啊!”
“太急了!王大學士太心急了!!”
第七層鎮魔塔內,方才的狂喜瞬間凍結!取而代之的,是學子們此起彼伏、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的尖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