搵七一見那身穿道袍的男子，登時神情激動，快步沖上，猛地揪住他的衣襟，失聲喊道。

“縣老爺，就是他啊，就是這廝攛掇的我，那些藥也是他給的，可真是害苦我啦！”

他哭喊著幾欲動手打人，奈何被壓抑拉著，沒法下手。

方鏡皺眉，揮了揮手，示意衙役將搵七拉開。

他目光落在那道袍男子身上，沉聲問道：“你是何人？為何在城中四處傳播謠言？”

那人抬起頭來，冷笑一聲，傲慢出聲。

“吾乃玉陽子真人座下大弟子，靈玄是也，爾等凡夫俗子，豈識得我家真人神通廣大，威壓三界？”

“劫難將至，南平遲早血雨腥風，不早早皈依真人門下，還敢妄議他老人家大名，簡直是自取滅亡！”

方鏡眼中寒光一閃，猛地一拍驚堂木，喝聲如雷。

“好一個真人大弟子！看來不用刑，你是不會吐實的，來人，拖下去，打！”

他也沒想到，到了公堂之上，此人依舊如此硬氣，嘴里散播鬼祟之語，妖言惑眾。

不動刑卻是無法服眾。

兩名衙役立刻應聲上前，將那靈玄按倒拖走，堂上傳來他愈發癲狂的叫囂，直至消失在堂后。

方鏡稍頓，又轉頭看向跪伏一旁的任發，沉聲喝問。

“任發，那些妖言惑眾之徒，你為何藏于糧行，你究竟有何圖謀？”

任發仍跪在地上，臉色不變，淡淡說道。

“回縣尊，這些人并非任某安插，乃是糧行管事陳掌柜的遠房親戚，我素日忙于事務，并不知他們底細。”

“哼！”方鏡一聲冷哼，“你任家糧行，外人隨意出入而你卻不知，這等說法，叫本縣如何信你？”

任發卻毫不慌張，微微一笑，神情自若。

“我任家生意眾多，糧行也不止一處，裕民糧行不過是生意最好的一家而已，任某凡俗之身，豈能事事躬親。”

方鏡冷笑出聲，眸中寒意逼人。

“好一個生意眾多，既如此，本縣再問你一句，陳掌柜何在，敢不敢喚他上堂對質？”

任發面不改色，淡然搖頭道。

“陳掌柜數日前便已返鄉，回了永安老家，恐怕一時半刻趕不回來。”

話音未落，大堂之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海瑞、張平安與鄭鯤先后而入，任發瞥見三人，嘴角微微一抽，但很快又恢復平靜。

方鏡面容如霜，見一時從任發口中問不出什么，目光冷冷掃過那素衣女子。

見其頭發整整齊齊盤作挽髻，釵環不施，素布纏頂，分明是寡婦打扮。

他心中已有幾分定論，沉聲問道。

“堂下婦人，你是何來歷，為何與靈玄等人廝混？”

那女子卻是性烈之人，聽得堂下言語，驟然起身，怒目而視，厲聲斥道：“你這狗官事休得胡言！民婦何曾與人廝混，想我也是出身名門，豈能容你這等賤口羞辱。”

兩側衙役見她在公堂之上放肆開口，立時齊聲喝道。

“大膽刁婦！跪下！”

方鏡卻擺了擺手，示意眾人不必動手，只是微微側首，朝張平安使了個眼色。

張平安會意，走上兩步，緩緩從懷中取出一粒藥丸，攤在掌心，平靜問道：“這枚藥丸，可是出自你手？”

女子看了一眼，神色不變，淡淡點頭：“不錯，確是我制。”

張平安目光微沉，聲音轉冷：“你可知，有人服下此藥后片刻而亡，而且是個孩子。”

聞言，那女子臉色猛然一變，唇角微顫，斷然否認道：“這不可能！”

她目光盯住那藥丸，咬牙說道：“這藥乃我親手所煉，所用皆是十數味上等藥材，丸成之后還曾試過，不曾有恙，怎會害死人？”

張平安目光沉靜，嘆息道：“能調制出此等藥丸，可見你確也通曉些許醫理，讓我猜猜看，你這藥中，可是添了杏仁與明月草？”

他語聲不高，卻句句入骨，聽的女子渾身一震。

“這兩味藥，雖對成人無礙，然幼童臟腑嬌弱，根本無法承受其猛烈藥性，一旦服下，極易引發中毒之癥。”

話音落下，那女子身子一顫，臉色瞬變，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堂上一片寂靜。

啪！

方鏡猛然一拍驚堂木，沉聲喝道。

“還不快快從實招來，你為何身在裕民糧行？”

女子聞言，再次抖了一下，淚水自頰畔滑落，聲音低啞，幾不可聞見。

“民婦姓鄭，名安喬，永安縣人士，去年秋在新婚之夜，丈夫應征遠征，未及三月便傳來戰死之訊。”

“我一人孤苦，流落至此，那日實在餓極了，民婦只是受人之托，被帶去制些藥丸，旁事一概不知。”

方鏡聞言，神情微動，語氣也緩和幾分。

“既如此，那帶你去糧行之人，可是姓陳的掌柜？”

女子緩緩搖頭，哽咽答道：“民婦不知，當時只想著有口飯吃，誰還顧得上問姓名。是那人說有地方住，還能吃飽飯，我便跟去了。”

方鏡聽罷，眉宇間露出一絲失望之色，緩緩轉目，看向其余兩人。

“你們二人，又作何解釋？”

那兩人原本早已瑟瑟發抖，此刻聽言，嚇得將頭埋在地上。

一人道：“小人楊岑，是那道士說，只要聽他吩咐，四處拉人，就有錢拿，小人貪圖便宜，實是不知這竟是犯法之事啊。”

另一人搶聲道：“小人韓五德，也是一時糊涂受那道士蒙騙，心里覺著說些真人好話，免費贈藥，誰曾想竟會用來害人，小人實在冤枉，還望縣老爺明察。”

方鏡聽完三人言語，不由陷入沉思，這三言兩語，卻是問出沒有任發的罪證，讓他好生為難。

任發面色不卑不亢，擦了擦臉上的汗水，語氣平平地說道：“縣尊明鑒，任某確實不知那幾人的底細，若無他事，還請放任某離去。”

他言語中隱隱帶著幾分試探，仿佛想借此脫身。

海瑞見他如此模樣，不由冷笑一聲，幾步上前，厲聲質問。

“你若真不知情，又為何欲將囚我三人于后院，此舉若非心虛作祟，又是何故。”

任發聞言哈哈一笑，連連擺手，笑道。

“海先生這就誤會任某了，我確是太過熱情，想著你們三位貴客蒞臨寒舍，不如在后院小坐幾日，略盡地主之誼而已。”

“若說手段粗了些，嘿嘿，也只是怕你們一走了之，委實沒有惡意啊。”

方鏡聞言，眉頭緊蹙，肅然發問。

“好個熱情好客，據陳巡檢稟報，你之前集糧行眾人，手持棍棒圍攻三位讀書人，卻稱是留客，這世間竟還有如此請客之法？”

任發神情一變，終于假作嘆息，低垂著頭，臉上似乎帶著幾分悔意。

“唉，縣尊，事到如今，任某也不敢再隱瞞了。”

“實不相瞞，我那二弟心地善良，看他們三人身無余財，家中斷糧，竟動了憐憫之心，私下應允要借米糧與他們。”

“可我心里卻打著小算盤，說句不該說的，自蝗蟲從西邊過來，災情吃緊，我任家雖有幾倉存糧，可手底下幾十口子人也得吃飯，若是處處做善人，日子怕也難過。”

“于是我便想著，先將他們留下，再尋機推一推賬頭，看看能不能少賒一點糧食，誰知一言不合，手下人脾氣暴躁，就鬧了起來。”

說到這兒，他抬起頭來，一臉苦相：“幸好沒出人命，如今回想，真是悔之莫及，早知如此，當初就該大方一回，也省得給縣尊添這許多麻煩。”

他一番說辭，軟中帶硬，進退自如，既承了錯，又巧妙推卸了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