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猶記得，當初宋辭送鐵馬求薦書時。

自己躲在紗簾后頭，只瞧見那人一襲青衫，眉眼含笑，分明是個意氣風發的少年郎。

可如今滿府都在說，涼國公是個須發皆白的糟……老將軍。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莫不是，此宋辭非彼宋辭？

只是同名同姓。

可昨日緣何會派人過來照拂自己？

“姑娘……”紫鵑擔憂地捏了捏姑娘的手，卻驚覺黛玉掌心全是冷汗。

“我沒事，你去幫我瞧瞧老太太可還安好。”

林黛玉揮了揮手，低頭以帕子捂嘴來掩蓋她失落的神色。

紫娟答應一聲，囑咐兩位嬤嬤和雪雁顧好姑娘，她便匆匆出殿。

林黛玉目送紫娟的背影，想起五年前揚州的盛夏。

她當時還悄悄撇嘴，不過是個會搗鼓奇技淫巧的登徒子，送車時眼睛總往紗簾這兒瞟……

殊不知，當那個登徒子離開后，她甫一接觸鐵騎便歡喜上了，吵著爹爹要騎。

爹爹無奈拗不過，最后只能請少年入府住了些時日，以西席身份教自己騎了一月鐵馬。

“林姑娘，請接恩賞。”

一道尖細的嗓音突然逼近，打斷了林黛玉的思憶。

黛玉猛抬頭，正撞見給薛姨媽的小太監捧著胭脂盒湊到眼前。

那朱漆盒蓋上金線勾勒的牡丹，刺得她眼眶生疼。

“我……？也有？”林黛玉蒼白的嘴唇微顫。

小安子雙手捧著錦匣，垂低眼眸道：“林姑娘，這個賞與其他人的不同。你仔細瞧。”

聞言，林黛玉順著對方的手指看了過去，發現三春手里拿著的錦匣均是絳色。

而自己這個裝著胭脂的錦匣，卻是墨紫色。

“有勞這位公公。”林黛玉雙手接，作為宮中賞賜，她不能假手他人去接。

驀地，她的余光看向寶姐姐那邊，眉頭微蹙道：“為何那位姐姐沒有。”

林黛玉指向手心空空的寶釵，她會有此一問，主要是薛姨媽都有，寶姐姐怎可沒有？

“哦，那位姑娘也領了賞，只不過是旁邊那位姑娘代她收下。”小安子恭聲回話，又抬手指向薛寶琴。

“原來如此，有勞這位公公。”林黛玉一經提及，方才發現寶琴手上拿的是寶姐姐的。

小安子待林姑娘身邊的人接過錦匣，他便帶著所有內監離開。

待這些宮中天使前腳剛走。

王夫人滿殿尋找也也不見王熙鳳，氣得她破口大罵鳳丫頭白眼狼。“好你個鳳丫頭，咱們家會有此下場，還不是拜她所賜。”

她會有這般說法倒也沒錯，抄家圣旨上面說了，皆因王熙鳳私放印子錢害了人命。

外加賈府逾制，方才招來橫禍。

這時，邢夫人確認自己還能住在寧國府，她恢復心神，陰陽怪氣道：

“二太太急什么？您家元春不是才選鳳藻宮了么？若你托人帶口信，指不定大姑娘會求得漢王妃出面。”

李勝按刀催促：“吵什么吵，回寧國府吵去。”

邢夫人被這聲大吼唬了一大跳，只能帶著王善保家的轉身出了殿門。

王夫人雖氣得臉色鐵青，但也只能拉著寶玉離開。

就在這時，李勝突然拿手一指賈寶玉，“慢著，若我眼不生，這位是哥兒吧。來呀，把他拖下去，打……”

“不要！”王夫人趕緊一把抱住賈寶玉，“先前旨意又沒有明說不許我的寶玉進來，我下回不讓他進入這里便是。”

心地善良的林黛玉見狀，擔心外祖母驚聞寶玉被打板子，再者說了，她也不愿意看見老太太傷心，索性出面求了情。

李勝見是林姑娘出面，趕緊低頭抱拳道：“既是林姑娘求情，這回某便免了他的軍棍，下次再擅傳園子，連著這次的三十軍棍一并懲罰。”

且說賈寶玉，當她聽得寶姐姐極有可能要被許配給一位糟老頭子為妾后，他便癡呆起來。

這會子只是一味地看著寶姐傻笑，一時又傻乎乎地看著林妹妹。

王夫人得了命令，連謝都不謝一聲林黛玉，接著渾渾噩噩發了癡的賈寶玉離開。

另一邊，襲人已經帶著兩位民間女大夫進來，替接連暈過去的三春和寶釵她們看診。

這大夫，還是國公爺意識到園子里不能沒有大夫坐鎮，特意命人找到女大夫。

倒是趙姨娘這邊，她趁著李勝沒注意到她，第一時間扯著探春哭嚎道：“三姐兒，你如今要當國公夫人了，可不能不管環兒和為娘！”

剛幽幽醒來的探春因羞憤差點再昏過去，她在侍書的攙扶下用力甩開趙姨娘的手，卻又被娘親一把死死攥緊。

好在那邊的李勝留意到這邊的情況，趙姨娘見狀，只能跺了跺腳大步離開。

此時的宋辭剛進入太液池，朝北海地而去。

他并不知道，自己即將收獲的不僅是一座國公府邸，還有一群互相撕咬的困獸。

……

且說大明宮西面，太液池。

北海池殿閣廣場前，宋辭在等候覲見的間隙再次展開那道明黃圣旨。

他那修長的手指緩緩撫過‘天作之合’四個燙金大字。

最終停在‘體恤涼國公孤身’的字樣上，他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個體恤宗室……”

宋辭抬眸望向緊閉的殿門，眼中寒芒閃爍。

漢王這步棋下得妙，明著是施恩，暗里卻要借秦業和宗室聯姻之手，將九邊軍事機密盡數掌控。

他回京時日雖然不多，但宋西她們早已將六部底細摸清。

工部雖不起眼，看似是清水衙門，但它卻是真正的要害。

那秦業不過五品郎中，卻掌著邊防營造與京師火藥廠。

若能得此助力……

宋辭斂去神色，將圣旨徐徐卷起。

娶秦可卿固然是漢王的算計，但反過來想。

秦業再不情愿，終究要為女婿遮掩。

屆時借驗收之名調整神機營裝備，將精良火銃暗中調往親軍。

以女婿之名出入火藥廠，在漢楚兩派間埋下暗樁……

“慶之。”宋辭突然開口，“一會出了宮，你馬上去告訴宋西，把嶺南那批南洋火藥暫緩起運。”

身后的陳慶之低聲領命：“得令。”

值得一提的是，陳慶之在肅州軍鎮是正三品昭毅將軍，后面連降數級進入斥侯營留任，擔任宋辭副將。

但朝廷對他的品秩并沒有明確發下來。

至此此終，陳慶之和趙鐵柱等人在朝廷都沒有明確的職務。

這也是宋辭能將這些猛將輕松聚在身邊的原因。

正這時，殿門緩緩啟開。

宋辭微微瞇眼，既然要演，就演個徹底。

這奉旨成婚的戲碼，正好讓他名正言順地向漢王表忠，為接下來的事情鋪路。

先前他還沒有十足十的把握，經此次賜婚一事，他有十成把握，漢王會同意自己待會的游說。

殿門恰在此時開啟完畢，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整個北海池：

“宣涼國公覲見……”

宋辭整了整蟒袍玉帶，邁步時眼底閃過一絲譏誚。

漢王以為賜的是姻緣，卻不知他接住的，是一把能剖開整個工部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