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池，殿閣。

宋辭行完君臣之禮后，方上奏謝過宋煜賜親。

然后自袖中推出一冊鎏金賬本，胡安匆匆走下御階，雙手接過送回高臺。

宋煜垂眸未接，只低頭批閱奏折緩緩道：

“戶部那邊回報，說是抄家尚未完，涼國公此時見孤，所為何事？”

胡安見狀，小心地把奏折擺在龍案上。

宋辭拱手奏道：“稟監國，臣有要事啟奏。”

“臣在邊軍待了五年，存了點私房錢，又救過幾位胡商的命，他們皆愿出一筆錢，和臣弟合伙建一座錢莊。”

“臣弟打算給監國干股，原是想著堂兄給弟弟一個便利，允弟弟在神京、金陵、嶺南、肅州等地開設分號。”

頓了頓，宋辭繼續道：

“臣弟這個錢莊，商賈憑契即可異地兌銀，猶如唐代飛錢，卻更添保貨之責。若貨物無損，錢莊視情況抽取一定比額分利。若有損，則押物抵償。”

宋煜被宋辭的一套說辭給整懵了。

他原以為對方進宮，是為了奏明天香樓藏械一事，或是對賜婚一事心生不滿。

誰知這個堂弟卻和他這個監國說營生？

“嗯？你要和晉商搶錢莊生意？”宋煜馬上回過神，好笑地看著這位堂弟。

“不。”

宋辭微一搖頭，正色道：“臣弟設此錢莊，是為疏通南北商路。”

“商賈只需在本莊存銀或押貨，即可憑契異地支取，免去攜銀票遇匪之患。”

宋煜聽得微微皺眉，擱筆拾起旁邊的奏折細看，好奇道：“天下錢莊皆是這般，你說得莫非另有不同？”

“殿下，我把這種買賣，姑且稱之為擔保行商。”

“哦？且說與孤聽聽。”

“殿下當知，走商之人，以往需要攜帶大筆現銀，即便有了錢莊，他們還要懷揣大筆銀票。”宋辭娓娓道來。

“一旦遭遇馬匪襲擊。這對他們來說，是滅家之禍。”

“臣弟開設這個錢莊的初衷，是買賣雙方走商時不必攜帶一分銀票。”

“譬如，像那些偏遠的塞外或九邊，行商只需拿到本錢莊的憑契，即可孤身前往邊塞交易。

待交易完成，雙方就近到錢莊分號提銀或提銀票，誠然，這需要二人共同前往、或攜帶信物。這是為了避免他人拾取到憑契，騙取錢莊錢銀。”

“如此，便少了身上攜帶大筆銀票之苦。哪怕他們遭遇馬匪也損失不大。”

“除此之外，本錢莊還可收取一定的保錢，擔保替他們運貨，即雙方做買賣，只需派一位信得過的管事去查驗貨物。

待確認貨物無誤，可將貨物由錢莊的車馬行運輸到指定地方。”

宋煜聞言一驚，暗暗思量這個可行方法。

宋辭的想法他是聽懂了。

以前南北做生意難，是因為要攜帶現銀，后面錢莊出現，商賈還是要攜帶大量的銀票，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而這位堂弟，則是做到了讓商賈帶少量的盤纏前往交易。

另一人拿到憑證再到錢莊兌換銀票或者白銀。

不得不說，宋煜被這個超前想法給震驚到了。

如果大家去做生意，都不必攜帶銀票，就能把貨物押運回來。

這大大抵消了遭遇馬匪的風險。

以往商隊走商，去的路上要防馬匪搶銀票，回來的路上還怕馬匪搶貨。

如果真有這種……呃，擔保走商。

怕是它的潛力無限。

宋煜遲疑道：“若是有商賈遭遇馬匪搶貨或耍滑頭，事后不認賬？那你這個錢莊不是在做虧本買賣？”

“這個臣弟自有考量，要想本錢莊替他們擔保信用，自然需要他們在本錢莊存放足夠的現銀，亦或有同等價值的貨物或地契，抵押錢莊。”

“貨若遭劫，按契以押物抵償。咱們的錢莊非慈善，盈虧自有方圓。”

“晉商把持票號多年，豈會容你分羹？”

宋煜已聽出利害，但還是下意識提出質疑。

“故請殿下賜‘皇商’匾額，以天威壓地頭蛇。”

宋辭拱手，“此皇商與尋常皇商不同，可設皇商護軍令旗。”

宋煜皺眉，若有所思地看著宋辭，“你且說下去。”

“臣弟在肅州時，見商隊攜銀遇匪，往往血本無歸。故思得此法。商賈存銀于莊，持契即可異地兌取。若雇錢莊車馬運貨，縱遇劫掠，亦由錢莊照價賠償。”

“如此，故必須朝廷準許錢莊擁有護銀衛隊。”

宋煜晃著腦袋，并沒有輕易下決定。

宋辭見宋煜沉吟不語，眼睛一瞇，直插宋煜要害，道：“九邊邊關，及各大衛所皆可設分號，既利商賈，亦便軍餉周轉。”

“而這批皇商護軍，便是幫他們押運貨物之便利。錢莊所賺來的保費，可養皇商護軍。”

“這個參保運費，具體如何運作？”宋煜問出心中遲疑。

宋辭心有成竹，笑道：“若他們雇傭本錢莊合作的車馬行替他們運貨，一旦出事，損失自然算在錢莊的頭上。”

“但這么一來，他們除了定額的運費，還需要交上一筆可觀的錢銀作為保費，不管成功是否，這筆保費概不退還。具體保費還得看貨物的成本。”

“此乃擔保賠償。凡在車馬行丟失的貨物，錢莊賠償成本。”

說罷，宋辭舉例道：“去歲肅州商隊因劫道損失十萬兩，若有此制，至少可保七成本金。”

此話一出，宋煜心思微動。

但他表面不動聲色，接過胡安遞來的茶盞吃了，借機來掩飾他想要掌控九邊的心思。

半晌，宋煜沉吟道：“若商戶虛報貨值，或與馬匪勾結詐賠，又當如何？”

“凡參保貨值，需經三家商戶聯保畫押。若有一家作偽，三家連坐充公。”宋辭輕笑。

宋煜目光漸深：“你要的不僅是錢莊，更是商路話語權吧？”

宋辭躬身，正色道：“殿下明鑒。若事成，臣弟愿獻三成干股，請殿下派員監理。”

宋煜指尖無意識摩挲茶盞，忽而頓住。

若此錢莊遍設九邊，豈非連軍餉調撥都可避開戶部層層盤剝？

而且，這也更加利于他掌控九邊。

宋煜想通個中利害后，他略顯錯愕地看著眼前這位不及弱冠的堂弟。

此子文武兼備，一旦將他網羅到手下，讓他真正聽命自己，那孤離大寶之位也就更近一步。

先前他假意讓王妃撮合宋辭和陸家女。

不過是在試探陸家，是不是真心全力支持他登大寶之位。

后面他反被陸清桓說服，將秦業女賜給宋辭。

此番聽了他的商業策疏，宋煜反而是真心希望這位堂弟能娶陸家嫡女。

只有這樣，才能將宋辭和他徹底綁在一起。

想到這里，宋煜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他眼底閃過一絲銳光：“堂弟此法甚妙，只是……”

“監國可是擔心私設皇商護軍，在朝廷會有異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