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自家堂官當面，衙役們自然要顯得得力些。

他們令行禁止，動作干脆，一把將那學子粗暴架起，這明顯夾帶了幾分私人恩怨在里面——畢竟作為負責這片的衙役，此番起了火患，必定會讓他們吃上峰的掛落。

說不定還要影響“仕途”呢……

陸云生心中輕嘆，并無開口打算。

那老吏卻主動向陳縣尊稟明：“此番火情未成大禍，全賴一位小兄弟機警……”

老吏正想回身指認，目光在人群中掃視一圈，突然發現自己有點臉盲，一時難以辨認。

陸云生看著老吏茫然四顧，心中還有些奇怪。

終究有記性好的，把陸云生從人群中輕輕推出。

陳縣尊顯然也是個記性好的，凝目細看之下，一時困惑：“誒？你怎得如此面熟？”

“……”

陸云生心中腹誹：看來這詩會魁首確實不值錢。

他默默躬身行禮：“小子陸云生，呃，之前與縣尊在詩會有過一面之緣。”

陳縣尊“噢”了一聲，恍然大悟：“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拍了拍陸云生的肩：“本官記住你了，現在還不是時候，你們先考試吧……”

陸云生本欲趁機科普一番“油火忌水”的道理，沒想到對方壓根沒給自己開口的機會。

這場混亂雖大，平息得也很快。

終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懸在心上，學子們驚魂稍定，隨口道謝了一番，迅速回到自己號舍，重新投入考試。

陸云生心中無奈：好嘛，天氣冷，倒在考場上免費烤了場火。

他搖搖頭，拋開這地獄笑話，慢慢整理好自己的東西，順道把那塊油布撿了回來。

想了想，沒敢再掛，陸云生把油布甩到身后，定定神，繼續研墨，準備答題了。

瞬間整個考場就像什么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陷入了安靜之中。

陸云生把五經題謄抄下來，果然《尚書》出題內容與過往試題差不多。

基本回避《甘誓》、《湯誓》等戰爭相關篇章，主要聚焦《洪范》《大禹謨》宣揚德治的篇目出題。

此番縣試，出的第一題還是朱熹最推崇的、實際上是偽作的《大禹謨》：“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

堪稱假花充作真盆景，擺個樣子。

萬幸，不是萬惡的截搭題，陸云生思路順暢，輕易可答，不必死磕腦細胞了。

他提筆蘸墨，先破題：“圣王以德凝政，而政之本在厚民生也。”墨跡落于紙上，字雖工整，可惜那個“之”字毫無神韻可言。陸云生不由砸吧下嘴，對自己的筆力有些不滿。

他略作沉吟，承題：“蓋德非虛懸，必見于修六府以利民；政非空言，實歸于和三事以安邦。此大禹陳謨，所以為萬世法也。”

既然有了思路，后續便如水銀瀉地。

陸云生在草稿紙上列好綱目：八股起股（總綱）、中股（分述六府三事）、后股（辯證關系）、束股（結語），之后便依綱而行，慢慢填寫。

陸云生認認真真復述著孔孟之道，謄寫圣人的微言大義，照搬朱子集注的思想，確保卷紙上沒有任何一句話出自自己的想法。

他寫完最后一句：“后之君者，當鑒大禹之訓：以德心運政術，則六府修而三事和；以仁術厚民生，則九功敘而萬世寧。”擱筆，第一題終告完成。

陸云生輕舒一口氣，小心翼翼吹干墨跡。

看看時辰，尚早，陸云生估摸著自己能在下午答完。

陸云生有些餓了，伸手入竹籃，摸出那塊照例被掰碎的油面餅，有些猶豫。

他癟癟嘴，裝模作樣地往餅子上吹吹氣，權作心理安慰，之后便一口塞下。

他不再細品，木然咀嚼，果然嘗到一絲額外的咸味……

呃，真不能想了！陸云生趕緊咽下，猛灌一大口水，嗆得旋即喘氣不止。

第二道經義題出自《洪范》。

“皇建其有極，斂時五福，用敷錫厥庶民。”

這道也簡單，陸云生依樣畫瓢，簡單破題，點明人君應以中道立極，之后聚福散民，之后闡發了一下“君王立極”與“普惠百姓”之間的關系。

他參考朱熹的“極者，至善之標準”理念，論證了一番君主德政和百姓福祉的因果關系。

照例來說，這種題目需要正向例子，還需要反面例子。

陸云生思慮了一會兒，想到這是縣試，皇帝看不到，那倒是可以放心寫，又寫上了經典的暴君失極案例，什么商紂，秦皇啦，一定要做漢文帝、唐文帝那樣的皇帝啦云云。

兩道時文這就算做完了。

日頭悄然偏西。剩下的經論、策問篇幅較小，陸云生運筆如飛，很快答完。

策問一題的實務內容還好，講的江南水患問題。

唯獨經論有些尷尬，引的又是尚書里的牝雞司晨。

陸云生心中腹誹，這陳縣尊是跟王明慧小姐杠上了不成。

他撇撇嘴，還是老實結合程朱理學，中規中矩論證了一番。

全部答完，陸云生逐字逐句檢查數遍，卷面整潔如新，確無錯漏污漬。

陸云生再次提前交卷了。

這回他一交卷，附近所有學子都對他行了注目禮，目帶復雜神色，其中好像不止是感激。

搞得他還有些尷尬。

出了考場，那老吏居然在龍門處候著，見到他出門，對他點頭微笑。

陸云生正想行禮，就被這老吏不耐煩推開了。

嘖，莫不是又忘了自己是誰了，原來只是禮貌性的微笑啊。

陸云生背好竹籃，默默往前走去。

陸父和甄氏眼尖，見到自家兒子出來，頓時喜笑顏開，用力地揮手，壓著嗓子呼喊——唯恐高聲惹來其他焦躁家屬的不滿。

陸云生臉上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小妹原地蹦蹦跳跳，像只歡快的小雀，顯然精神頭十足。

陸云生早間已與云姨打過招呼，考完先回家里歇息兩日，等放榜之后再去找云思夜。

他回頭看了看，云思夜果然還沒出來，便尋到等候的小月知會了一聲。

小月心思靈動，問清陸云生宅邸所在，見距離不遠，便做主讓車夫先將陸云生一家送回宅中。

陸云生自然感激不盡，心頭有些不好意思，暗忖今晚歇息后，明天就該去云府繼續給云思夜開小灶了。

當然，一切的前提是云大少能上副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