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勾魂
- 明末第一教父
- 烈火祖師
- 4334字
- 2025-08-15 08:30:00
溫榆河畫舫內的狂笑余音,被厚重的絲絨簾幕死死捂住。
殷洪盛臉上的潮紅未褪。“三十萬兩?”他指尖敲著賬簿,聲音帶著濃濃的得意,“塞外的狼崽子們,胃口是越發刁了。老范,下趟貨,蘇錦減三成,鼻煙壺和‘芙蓉膏’的量要翻倍!”
精瘦商人范老西脊背一寒,瞬間懂了。
那流光溢彩的鼻煙壺,內畫是掩人耳目的雅致,真正勾魂奪魄的是夾帶著那些黑如膏、甜如蜜的“芙蓉膏”。
“大人,這,關外幾位爺,尤其是多鐸,現在可是離不了這口了。加量,只怕……”
“怕他死得太快?”殷洪盛淡笑一聲,“要的就是他離不了!他離不了,他哥子多爾袞那個獾子(多爾袞名字滿語的含義)就得替他擦屁股,白旗的錢袋子就得敞得更開!
沈陽那位不是嫌他們太‘雅’了嗎?那就讓他們‘雅’到骨子里,雅到抽筋剔骨!
給沈陽的貨棧發消息,沈陽城里各大王府,尤其是兩白旗的大小官員府上,‘雅貨’的供奉,再厚三成。我看他多爾袞舍不舍得離開這些好東西!”
經濟絞索與精神毒藥雙管齊下,他要讓建奴從骨髓里開始潰爛。
殷洪盛推開舷窗,河風裹挾著水汽涌入,吹散一絲酒意。昌平城黑沉沉的輪廓蟄伏在遠處,像一頭匍匐的獸。
不久之后,殷洪盛看到了潛伏在盛京的諜子送來的密報,密報詳述了盛京、遼陽等地滿洲貴族對“雅貨”趨之若鶩的情形。
尤其點名了多爾袞、多鐸兄弟及兩白旗幾位實權貝勒已成常客,甚至已有小貴族因爭購“雅貨”而引發沖突。
“火候到了。”殷洪盛飛快地翻動著那些密報。
“守衡,要不要讓薛默那條線上的‘老駱駝’,還有王承胤把關的那幾個口子上面,‘雅貨’的供應量,再加大些!
價格……可以‘酌情’下浮半成。
優先保證兩白旗,特別是睿親王和豫親王府的需求。”
他眼中閃爍著冷酷的光芒,“讓他們吸,讓他們爭,讓他們離不開這口‘仙氣’!銀子要賺,更要讓他們從骨頭里爛掉!”
“不必,”李式開沉聲應道,眼中滿是冷酷的狂熱。“物以稀為貴,要賺他們的銀子,要得他們追捧,就不必給他們太多,這樣他們才會趨之若鶩。”
殷洪盛沉吟了一下道:“嗯,現在我們‘芙蓉膏’的生產量也不大,那就主要以代王王莊上種植提煉的供應給建奴,主要打他們的上層貴人,以后,生產上來了,再擴大。”
“還有,”殷洪盛轉向胡德帝道,“晉商那邊,尤其是范家、王家,接觸得如何了?”
胡德帝笑道:“回香長,范永斗老奸巨猾,對我們‘華興記’搶了宣大商道大頭心懷怨懟,面上虛與委蛇,背地小動作不斷。
不過,靳家、梁家、田家這幾家,眼見溫體仁倒臺,朝局動蕩,又見我們打通了薛默、王承胤甚至直通口外的路子,利潤豐厚且‘安穩’,態度已然松動。
靳良玉派了他的三兒子,帶著重禮,已在來昌平的路上。”
“很好。”殷洪盛點點頭,“晉商根基深厚,尤其在九邊和口外的人脈、倉儲、運輸非我們短期可比。
合作,是必然。告訴他們,我華興會要的是‘財通四海’,不是一家獨大。
宣大傳統商路上的布帛、糧米、鐵鍋、藥材,他們依然是大頭,我‘華興記’只抽一成半的‘保路錢’,保他們一路平安,直達喀爾喀甚至更遠!
至于‘雅貨’,則由我們主導,他們若想分一杯羹,就得拿出足夠的誠意。有錢還是要大家一起賺的!”
他笑了笑又問道:“淮揚鹽商那邊,馬彥成滲透得怎樣了?”
“進展順利。”胡德帝有些圓潤的臉上早就笑出了三個月牙兒,回道,“‘風月雅閣’已成京師文士勛貴聚集之地,江南的綢緞、香料、珍玩乃至‘瘦馬’需求甚大。
我們通過控制的水道、車馬行,已與揚州幾個大鹽商的管事搭上線。
他們對‘華興記’的財力和‘門路’很感興趣,特別是能將淮鹽通過我們的網絡,避開重重稅卡,銷往湖廣甚至川陜的提議。
馬堂主已安排人,準備帶他們實地走一趟我們控制的‘私道’。”
“嗯。鹽、鐵、糧、‘藥’、情報、人……”殷洪盛緩緩踱步,燭光將他的身影拉長,投在墻壁上,宛如龐然的巨獸。
“靖之在大同的根基不能動,守衡你要把昌平到京師、再到江南這條線,打造成比晉商更隱秘、更高效的血脈。
錢,要像水一樣流動起來,滋養我們,也淹沒敵人。”
清風,如水般拂過盛京的夏夜。
睿親王多爾袞的府邸深處,卻彌漫著一種甜膩得令人昏沉的異香。
鎏金燭臺上火光跳躍,映照著多爾袞略顯蒼白的臉。他斜倚在鋪著白虎皮的暖炕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件乳白色的蘇錦寢衣,領口微敞,露出嶙峋的鎖骨。
指尖捻著一小塊金箔包裹、溫潤如玉的“芙蓉膏”,湊近特制的鎏金小燈。
火焰舔舐下,膏體迅速融化、沸騰,散發出更為濃郁、勾魂攝魄的香氣。
多爾袞深深吸了一口,微瞇的眼中閃過一絲迷離的快慰,仿佛連日操演軍兵,批閱文牒、與皇太極暗斗的疲憊都在這氤氳煙霧中消散無蹤。
案頭,張岱的《風月賞》翻在“食貨”一章,旁邊還散落著幾個精致的琺瑯鼻煙壺。
“十五哥,這‘金陵春’酒和‘芙蓉膏’真真是……妙不可言!”
豫親王多鐸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亢奮,他額角隱有汗意,眼神卻異常明亮,正學著多爾袞的樣子吞云吐霧。
“比咱們關外的烈酒夠勁,又比薩滿的神藥舒坦!讓范永斗那老狗,多多的給爺弄來,尤其是這‘芙蓉膏’!生金、東珠、上好的貂皮人參,管夠地給他便是!”
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急迫。
那蝕骨的舒泰過后,是更深更冷的空虛和焦灼,唯有更多的“雅貨”才能填滿。他眼神迷離,全然沒注意兄長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憂色與更深的沉迷。
多鐸湊到炕邊,壓低聲音,帶著酒氣和膏腴混合的渾濁氣息。
“十五哥,那黑胖子(皇太極)最近召見各旗旗主議事的次數又密了,話里話外都在點咱們兩白旗擴編牛錄、私蓄包衣的事。
我看他是越來越容不下咱們了!哼,他兩黃旗的庫房里,蘇錦細瓷堆得少了?他那些福晉格格頭上的金步搖,難道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多爾袞的眼神在煙霧后驟然一厲,旋即又被更深的迷蒙覆蓋。
他猛地又吸了一口煙膏,仿佛要將那股翻騰的怨毒和野心也一同壓下去,只化作一聲模糊的冷哼:“……知道了。讓下面的人……都警醒些。他查他的,咱們的‘買賣’……不能停。”
那“買賣”二字,咬得極重,卻已分不清是指軍國大事,還是這銷魂蝕骨的“雅貨”交易。
皇宮里,皇太極放下手中一份探子密報,眉頭緊鎖。
密報上寥寥數語,卻觸目驚心:“睿、豫二王近日常閉門謝客,兩白旗佐領、參領求見者亦多被擋駕。
府中異香經日不散,二王形容稍顯倦怠……南朝‘雅貨’流入二王府邸及親近臺吉處,日甚一日,尤以‘芙蓉膏’為甚。
蒙古諸部臺吉亦多染此習,各部騎射操練,已見懈怠……”
崇禎十年的六月,昌平州一掃清軍劫掠后的破敗陰霾。知州殷洪盛大婚的喜訊,如同投入死水的一塊巨石,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新娘有兩位:一位是王家嫡出的七小姐王玉燕;另一位,則是晉中巨賈田生蘭的幼女,田家四小姐田秀云,嫁妝之豐厚,據說綿延數里。
這場婚禮,是政治、軍事、經濟多重聯盟的盛大宣告。
昌平殷家的別業張燈結彩,紅綢鋪地。賓客如云,冠蓋滿堂。
昌平總兵王承胤一身便裝,笑得見牙不見眼,頻頻舉杯,儼然以殷洪盛好友自居。
維持秩序的是王承胤手下的家丁。
殷洪盛承諾的糧餉、軍械通過那條隱秘的“門縫”源源不斷,他的腰包和麾下戰力都前所未有地充盈。
這點子奉承簡直是不要太容易。
宣府、大同的一些將官也派人送來賀禮,他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華興記”打點過的痕跡。
文官序列里,除了昌平州衙屬僚,竟還有幾位品級不低的山西籍京官“恰巧”途經昌平,特來“道賀”。空氣里彌漫著酒香、脂粉香,更涌動著心照不宣的權錢氣息。
盧象升雖未親至,也遣心腹送來一份不薄的賀禮,對殷洪盛在“茶馬五策”上的干練表示認可。
內廷方面,王德化雖不便出面,但其兄弟也攜重禮而至,代表了內廷的“關懷”。薛默則派了心腹管事,送上了一份厚得驚人的禮單,其中不乏珍玩。
最引人注目的,是晉商八大家的代表聯袂而至。
范永斗雖未親來,派了其子范三拔,態度矜持卻也禮數周全。
靳良玉、王大宇、梁嘉賓、田生蘭等晉商則親自到場,滿面紅光。
昌平本地的鄉紳耆老戰戰兢兢,獻上諛詞。
晉商八大家的代表們簇擁在王大宇身邊;來自蘇杭、揚州的綢緞商、鹽商代表則自成一群,低聲交談著“南貨北運”的利潤。
華興會各堂口的頭目們,如蔡德忠、方大洪、胡德帝、李式開、以及風塵仆仆自京城趕來的馬超興等,則分散在賓客中,他們代表著殷洪盛崛起的根基,那龐大而隱秘的地下帝國。
昌平殷家別業,儼然成了北方一股新興勢力的聚集地。
婚禮的喧囂在拜天地中達到高潮。
司儀高唱:“一拜天地——”
殷洪盛攜著兩位新娘,向著門外蒼茫的天空與厚重的大地深深一躬。
這一拜,拜的是這亂世給予的機遇,拜的是他即將攫取的更大權柄與財富。
“二拜高堂——”
殷洪盛的父母端坐,身后的香案上還供著一份崇禎皇帝朱由檢手書的“佳兒佳婦”四個字。
這是王德化從朱由檢手里求來的。
這幾個字也可以算是殷洪盛屬于“簡在帝心”的人物了。
這一拜,拜的是他手中緊握的力量和背后若隱若現的權力支撐。
“夫妻對拜——”
殷洪盛轉向兩位新娘,深深一揖。
王玉燕端莊回禮,田秀英微微遲疑,也彎下了腰。
這一拜,拜的是利益與權力的牢固結盟。
禮成!
歡聲雷動,觥籌交錯。
王玉燕蓋頭下的嘴角似乎微微彎起,田秀蕓則隔著珠簾,目光復雜地看著身邊這個已成為她丈夫、更成為晉商利益代言人的男人。
殷洪盛在眾人的簇擁下舉杯。
醇酒入喉,甘冽中帶著一絲銅臭般的腥氣。
他知道,晉商的支持是巨大的助力,也是沉重的枷鎖和未來的隱患。范家的怨懟,朝廷可能的猜忌,其他勢力的眼紅,都潛藏在這片喜慶的紅色之下。
但是這場歡宴,更是一場新棋局的開端。
執棋者殷洪盛,落子的聲音,輕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卻重得足以讓時代的巨輪,為之微微偏移方向。
月上中天,喧囂漸歇。
洞房內紅燭高燒,映著兩頂并排的喜帳。
殷洪盛并未急于入內,只身獨立于別業幽靜的書齋窗前。窗外,一株老槐樹影婆娑。
“香長,”馬超興臉色紅撲撲的,看來也喝了不少酒,但眼神依舊十分清亮。
“盛京‘雪貂’密報:多鐸昨日于府中密會鑲白旗數名甲喇額真,議事中途狂態畢露,鞭笞近侍,更口出怨懟之言,直指宮中所賜藥石無用,疑有加害。
多爾袞聞訊親至彈壓,場面極難收拾。皇太極已密召薩滿入宮祈福,并嚴令各旗貝勒‘檢束身心,遠奢靡之物’。
遼東老哈河驛館有報,鑲白旗有三個牛錄為爭‘芙蓉膏’配額跟正藍旗的牛錄械斗,死了六個旗丁,傷了十九個旗丁和余丁,正藍旗也死了人。”
殷洪盛無聲地笑了,月光照亮他半邊臉龐,宛如神仙中人。
多鐸越是失控,多爾袞就越焦頭爛額,皇太極的猜忌與清洗之刃,便會離兩白旗的脖頸更近一分。
“好了,殷兄,該說的我今兒可是都說完了。
這春宵一刻值千金。今兒這個晚上可比遼東商路更值錢啊!香長,大兄,這溫柔鄉里你可不能怯了喲!”馬超興哈哈一笑,調笑了殷洪盛一句,飄然而去。
殷洪盛看著他的背影笑罵道:“馬彥成,等你結婚,看我如何來收拾你!”
“等我結婚再說!”馬超興嘿嘿笑著回了一句。
遠處傳來幾聲梆子響,更深夜重。
殷洪盛深吸一口帶著槐花清冷的空氣,推開了通往洞房的門,紅燭的光暈溫柔地漫出來,映著他步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