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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冬疇蓄勢孕春輝

谷穗垂成金弧時,勒勒的竹筐里開始盛滿曬干的稻殼。他蹲在曬谷場邊緣,看阿爸用木揚叉翻動谷堆,金黃的稻粒在陽光下迸出細碎的光,像撒了一地的星子。阿波爺爺坐在場邊的青石板上,手里摩挲著一根老竹管——那是去年從導流渠里撈出來的,竹節間還留著水浸的深痕,此刻正被用來晾曬新收的稻種。

“勒勒,把稻殼裝到藤包里。”阿皮奶奶的聲音混著谷粒滾動的沙沙聲傳來。她正將篩好的細糠倒進陶罐,銀發在谷堆映襯下泛著柔和的光。勒勒抱起竹筐跑過去,稻殼蓬松得像云朵,捧在手里能聞到陽光和泥土混合的暖香。“這些殼子要墊在谷倉底下,”奶奶用木勺壓實罐里的糠,“既能防潮,又能讓谷粒透氣,就像給它們蓋了層軟被子。”

曬谷場中央立著架奇怪的木架,四根龍竹交叉成“井”字,頂端掛著個竹編的圓匾。阿黑叔站在木架旁,手里牽著根長繩,一拉一放間,圓匾便輕輕搖晃。“這是‘風選架’。”他見勒勒好奇,便停下手里的活計,“飽滿的谷粒沉,會落在匾中間;空殼子輕,會被晃到邊上。就像咱哈尼人選女婿,得看骨頭沉不沉。”勒勒看著匾里漸漸分開的谷粒,忽然明白阿波爺爺說的“萬物都有自己的分量”是什么意思。

收完最后一丘田時,阿波爺爺讓人在田埂上插了排竹枝,每根竹枝頂端都系著紅布條。“這是告訴山風,田要歇著了。”老人用腳丈量著田埂的寬度,去年修補的地方已經長出細密的青草,“稻子收了,田埂不能閑,得讓草扎根,不然春雨會把土沖走。”勒勒發現,每根竹枝間的距離都差不多,像有人用尺子量過似的。“阿波爺爺用步量的,一步兩尺,不多不少。”阿爸笑著說,他正往田埂縫隙里塞稻草,“草能吸水,也能擋住蟲子打洞。”

蓄水的日子選在初雪前。全寨人提著木桶,沿著水渠往空田里灌水。勒勒跟著阿媽走在田埂上,木桶里的水晃出漣漪,映著他的影子和天上的流云。“冬水要漫過田埂三寸,”阿媽教他看田邊的標記——那是用紅土畫的橫線,“水能凍死土里的蟲卵,還能泡軟山骨,開春好翻耕。”勒勒蹲在田邊,看水面慢慢漫過紅土線,像給梯田蓋上了層玻璃罩,遠處的山影和樹影都映在水里,一動不動。

阿皮奶奶帶著婦女們在水渠邊栽柳樹枝。“柳樹根會順著水走,能把渠岸的土纏牢。”她用竹刀在柳枝上刻出幾道痕,“刻了痕,根才肯往外鉆。”勒勒數著栽好的柳枝,發現每隔五步就有一棵,柳枝上都系著不同顏色的布條。“紅布條的是分水口,綠布條的是轉彎處,”奶奶指著布條解釋,“來年春水下來,閉著眼摸布條,就知道走到哪兒了。”

第一場雪來得悄無聲息。勒勒清晨推開竹門,看見梯田變成了白玉砌的臺階,田埂上的紅布條裹著雪,像一串糖葫蘆。阿波爺爺已經在巡田了,他拄著根竹杖,竹杖頭上包著鐵皮,敲在結冰的田面上,發出咚咚的聲響。“聽聽這聲音,”老人對跟上來的勒勒說,“脆生生的,說明冰結得勻,水沒漏。”他剝開田埂上的積雪,露出下面枯黃的草,“草被雪捂著,開春能發新芽,比肥料還管用。”

雪后初晴,勒勒跟著阿黑叔去疏通蓄水池。池底結著薄冰,阿黑叔用木鑿小心地敲開冰面,露出下面碧綠的水。“池底要留三尺深的水,”他撈起水里的落葉,“開春引水時,這水是頭道‘引子’,能叫醒田里的土。”勒勒發現池邊的石壁上鑿著深淺不一的坑,“這是記水位的,”阿黑叔指著最深的坑,“去年大旱,水就剩這么點,今年得多備著。”

冬至那天,全寨人聚在寨心的紅土旁。阿波爺爺把曬干的稻穗、茶籽、藥草埋進土里,上面蓋著三層東西:第一層是新收的稻草,第二層是河泥,最上面蓋著蒼云山帶來的紅土。“這是給土地拜年,”老人用竹杖在土堆上畫了個圓圈,“告訴山骨,今年的收成記著了,來年還請多幫忙。”勒勒學著大人的樣子,把自己陶罐里的新土撒在土堆上,指尖觸到冰涼的紅土,心里卻暖暖的。

開春前的日子,寨子里忙著編農具。阿爸和漢子們在竹林里選竹子,專挑竹節長、顏色深的老竹。“編犁耙要用三年的竹,”阿爸揮著砍刀砍斷一根竹子,竹節斷裂處滲出清亮的汁,“新竹太嫩,經不住土磨;老竹太脆,容易折。”勒勒幫著搬運砍好的竹子,發現每根竹子上都刻著記號,有的畫著田埂,有的畫著稻穗。“畫田埂的編田埂用的竹筐,畫稻穗的編裝谷的籮筐,”阿爸解釋,“不能弄混,就像人不能穿錯鞋子。”

婦女們則在火塘邊紡麻線,準備編新的田埂布。阿皮奶奶的銀鐲在麻線間穿梭,把白色的麻線繞成線團。“田埂布要織得密,”她教年輕姑娘們穿緯線,“經線用粗麻,緯線用細麻,就像田埂要有硬骨也要有軟肉。”勒勒看著奶奶把銀鐲子放在線團上,“銀器能驅潮,線團不容易發霉。”奶奶的銀鐲上刻著細密的花紋,勒勒認出那是梯田的形狀,一圈圈繞著鐲子,像永遠走不完的田埂。

最熱鬧的是試新工具。阿黑叔做了個新的分水竹管,比去年的多了兩個孔。他把竹管架在水渠上,讓水從不同的孔里流出來,正好澆到三丘不同的田。“這叫‘一管分三脈’,”阿黑叔得意地拍著竹管,“去年看蜂子分巢學的,它們能把蜜分到不同的巢里,咱也能把水分到不同的田里。”阿波爺爺摸著竹管上的孔,孔的大小不一樣,“大孔給高田,小孔給低田,高田費勁,得多喝點水。”

勒勒在自己的小陶罐里裝了三樣東西:一把新收的稻種,一塊冬田的冰融土,一根柳樹枝條。他把陶罐埋在寨心的紅土旁,上面壓了塊刻著小田埂的石頭。“這是跟阿波爺爺學的,”勒勒對路過的阿姐說,“把念想埋進土里,開春就能長出新希望。”阿姐笑著幫他把石頭擺正,石頭上的田埂紋路里,還殘留著去年的紅土。

立春前三天,阿波爺爺領著全寨人去“請水”。他們沿著水渠走到源頭的山泉邊,阿皮奶奶用銀碗舀了泉水,灑在泉眼周圍的石頭上。“泉水泉眼,醒了醒了。”奶奶的聲音輕輕的,像在叫貪睡的孩子。阿波爺爺把一根纏著紅布的竹枝插進泉邊的土里,“今年的水,要順著竹枝的方向走,別迷路。”勒勒看著泉水從竹枝旁流過,仿佛真的在跟著紅布走。

回到寨子里,勒勒發現梯田里的冰已經化了一半,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綠藻。阿皮奶奶正用竹篩撈藻,“這些藻要埋進土里,”她把藻裝進竹筐,“它們是水養的肥,比什么都管用。”勒勒蹲在田邊,看水里的小魚在藻間游弋,去年放的魚苗已經長大了不少。“這些魚是田的守夜人,”奶奶說,“能吃掉水里的蟲子,糞便還能肥田。”

傍晚的霞光把梯田染成了金紅色,融化的冰水順著田埂的縫隙往下滴,叮咚聲像誰在彈竹琴。勒勒站在最高的田埂上,看阿波爺爺用腳丈量著即將開墾的土地,老人的腳印落在濕潤的紅土上,很快就滲出水珠。遠處的水渠里,新栽的柳枝已經抽出綠芽,在風里輕輕搖晃。

“勒勒,過來。”阿波爺爺招手讓他過去,指著腳下的田埂,“你看這田埂的曲線,像不像咱哈尼人走的路?”勒勒順著田埂望去,那些蜿蜒的線條確實像無數條路,從山腳一直鋪到云端。“冬田蓄的不是水,是力氣,”老人抓起一把帶著冰碴的土,“等開春一撒種,這力氣就順著稻根往天上長,長得比山還高。”

勒勒摸了摸懷里的小陶罐,里面的稻種不知何時吸了潮氣,變得溫潤飽滿。他望著層層疊疊的梯田,水面上的霞光正在慢慢褪去,留下一片柔和的暮色。遠處的山風送來泥土解凍的氣息,勒勒忽然聽見,腳下的土地里傳來細微的聲響,像無數粒種子正在伸懶腰,像無數條根須正在悄悄伸展。

這是冬田在說話,它說它已經歇夠了,正攢著勁兒,等著和哈尼人一起,在春天里寫下新的字。那些刻在山骨上的筆畫,很快又會被新的綠意填滿,一筆一劃,都是生生不息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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