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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東遷梯田雕山骨

哈尼人的第四次遷徙,在雨季的第三個月開始了。勒勒抱著他的小陶罐,站在蒼云山高處回望,拉祜寨子的竹樓在晨霧里若隱若現,像浮在綠色茶海上的幾片黃葉。尼雅奶奶的銀鐲子最后一次輕碰了木果的新茶罐,聲音在濕漉漉的空氣里格外清脆:“走吧,東邊的山在喊咱們了。”

隊伍離開蒼云山茶林,一頭扎進濃稠得化不開的原始叢林。阿波老人走在最前頭,他背上那個巨大的竹筒里,裝的不是家什,而是沉甸甸的紅土——從蒼云山老寨火塘下挖出來的,每一捧都浸透了祖先的汗水。雨水順著巨大的蕨葉砸下來,打在竹筒上,發(fā)出沉悶的“噗噗”聲。空氣又濕又熱,混雜著腐爛樹葉和陌生花朵的奇異甜腥,勒勒覺得喘不過氣,像被捂在發(fā)酵的茶餅里。

“阿波爺爺,”勒勒仰頭問,雨水流進他嘴里,“東邊也有茶林嗎?”

阿波布滿溝壑的臉在雨幕中看不清表情,只有他腰間的竹水筒輕輕晃了一下:“東邊的山,肚子里裝著更好的東西。”他彎腰,用粗糙的手指捻起路邊一坨濕潤的黑泥,又指了指竹筒里暗紅的土,“得給它換換血,它才肯把寶貝吐出來。”

越往東,林子越深。巨大的板根虬結盤繞,像沉睡巨龍的肋骨。濃密的樹冠遮蔽了天光,白日也如黃昏。林間彌漫著乳白色的瘴氣,絲絲縷縷,纏繞著行人的腳踝。隊伍里開始有人咳嗽,聲音沉悶壓抑。阿皮奶奶解開纏在腰間的一個小竹簍,取出幾片曬干的“螃蟹腳”分給大家:“含著,別吞。”那熟悉的、帶著茶林清苦的草葉氣息在濕熱的瘴氣中彌散開來,勒勒含了一片,舌尖微苦,胸口的憋悶竟真的松快了些。

路斷了。一條渾濁湍急的溪流橫亙眼前,對岸是望不到頂的陡峭山崖,崖壁上垂掛著粗壯的藤蔓和濕漉漉的苔蘚。阿黑叔解下背著的長繩,繩頭系著個沉重的鐵鉤。他退后幾步,猛地甩臂,“呼”的一聲,鐵鉤帶著繩子飛向對岸,牢牢卡在一棵粗壯古樹的虬枝上。阿波解下背著的竹筒,小心地捧出一把紅土,撒在岸邊被雨水沖刷得發(fā)白的石頭上,那紅土在濕漉漉的石面上格外醒目。“山神開路,紅土為憑。”老人低語。漢子們攀著繩索,踩著濕滑的崖壁,一點點把老弱婦孺背過急流。勒勒伏在阿黑叔寬厚的背上,看著腳下翻滾的濁浪,嚇得閉上了眼,只聞到阿黑叔身上汗味混合著紅土和雨水的特殊氣息。

翻過那道險峻的山脊,眼前的景象讓疲憊的隊伍瞬間屏住了呼吸。沒有預想中平坦的河谷,只有無數道巨大、陡峭、層層疊疊的山巒,如同凝固的巨浪,洶涌地推向天際。山體覆蓋著濃得發(fā)黑的原始森林,云霧像腰帶纏繞在半山腰。

“就是這里了。”阿波放下竹筒,解開裹著筒口的厚厚芭蕉葉,露出里面顏色依舊深沉的紅土。他抓起一把,紅土從他指縫間漏下,落在腳下灰褐色的腐殖土上,像滴落的熱血。他環(huán)視著眼前沉默的群山,眼神銳利得像在尋找什么。“找水脈。”他吩咐道,“水是山的血脈,找到它,才能定下寨子的心。”

尋找水源異常艱難。山泉隱藏在密林深處,蹤跡難尋。阿皮奶奶坐在一塊長滿青苔的巨石上,解開發(fā)髻,長長的銀發(fā)在微風中飄拂。她拔下幾根銀絲,分別系在幾根削尖的細竹簽頂端,插進附近幾個潮濕的土窩里。“看頭發(fā)指路。”她對身邊幾個年輕姑娘說。勒勒好奇地湊過去,只見那些銀絲在幾乎感覺不到的微弱氣流中,極其緩慢地朝著同一個方向飄動,仿佛被無形的手指輕輕牽引。“水汽重的地方,頭發(fā)會聽話。”阿皮解釋。順著銀絲飄動的方向,他們果然在一處石壁下找到了汩汩滲出的清泉,水流不大,卻異常清澈甘冽。

更大的驚喜來自阿黑。他在追蹤一頭小鹿時,發(fā)現了一處隱蔽的蜂巢。那蜂巢碩大無比,緊貼在一面陡直的巖壁上,金黃色的野蜂進進出出,忙碌不停。更奇特的是,巖壁下方,濕潤的泥土里,竟頑強地生長著一小片翠綠的野生稻!稻穗細長,谷粒稀疏,卻沉甸甸地垂著,在陰暗的林中透出勃勃生機。阿黑小心翼翼地割下幾穗稻谷,又用煙熏走野蜂,取了一小塊蜂巢,飛快地跑回來。

“蜂子引路!”阿黑喘著粗氣,把蜂巢和稻穗捧到阿波面前,“它們把巢筑在離水近、又暖和的地方!稻子就在下面長著!”

阿波眼中精光一閃。他捻起一粒野稻谷,放進嘴里慢慢咀嚼,又用手指蘸了點蜂巢里金黃的蜜,抹在稻穗上。“好!”他猛地一拍大腿,“山神給咱們指了明路!這稻子,就是咱哈尼人未來的飯碗!蜂巢在哪,哪片坡就能養(yǎng)活稻子!”

寨子的位置,就定在了發(fā)現蜂巢和野稻的這片向陽坡地上。阿波把那筒珍貴的紅土,鄭重地傾倒在選定的寨心位置。紅土潑灑開的瞬間,奇異的景象發(fā)生了:接觸到紅土的灰褐色山地腐殖土,顏色竟肉眼可見地加深、變暖,仿佛沉睡的血液被喚醒。幾只金黃色的野蜂不知何時飛了過來,繞著那攤濕潤的紅土嗡嗡飛舞,久久不散。人們敬畏地看著,心中涌起莫名的篤定。

真正的挑戰(zhàn)才剛剛開始。要在這樣陡峭的山坡上造田,如同在巨獸的脊背上繡花。阿波帶著寨子里所有的漢子,用最硬的鐵力木制作鋤頭和犁頭。阿皮奶奶則領著婦女們,用堅韌的野藤和柔韌的竹篾編織巨大的背簍和籮筐。

開山的第一天,阿波選了一面坡度稍緩的坡地。漢子們赤裸著上身,揮動沉重的木鋤,“吭哧吭哧”地砍斷盤根錯節(jié)的樹根,清除巨大的石塊。阿皮奶奶蹲在剛清理出的一小片空地上,抓起一把混著紅土的新鮮泥土,仔細地揉捏著,感受著其中的沙粒和黏性比例。她抬頭,瞇眼看了看太陽的角度,又望了望遠處云霧繚繞的山峰,對阿波說:“這層土太薄,骨頭太硬,得‘墊腰’。”于是,婦女們背著巨大的藤簍,從低洼處挖取更肥沃的腐殖土,像螞蟻搬家一樣,一簍一簍地背上來,均勻地鋪灑在剛清理出的坡地上,如同給大山披上一件薄薄的新衣。

勒勒也跟著阿媽背土。小背簍壓在他稚嫩的肩頭,沉甸甸的。汗水混著泥土,在他臉上畫出道道泥痕。他學著大人的樣子,把背來的土仔細鋪開,用小手拍平。休息時,他好奇地挖開一小塊剛鋪好的土層,驚訝地發(fā)現下面灰白色的硬土(當地人叫“山骨”),似乎變得沒那么僵硬了,邊緣甚至有些濕潤。他跑去告訴阿波爺爺。阿波用粗糙的手指摳了摳那塊“山骨”,又抓起一把混著紅土的新泥聞了聞,臉上露出欣慰的笑:“紅土引水,新泥養(yǎng)骨。咱哈尼人的土,能暖山的心!”

坡度測量是最大的難題。沒有水平儀,如何確保梯田一層層平整,能存住寶貴的水?阿皮奶奶拿出了她的秘寶——一根三尺長、兩頭打通的老竹筒。她讓勒勒往竹筒里灌滿泉水,然后小心地水平放在剛剛平整好的一塊田基上。水面在竹筒兩頭平靜地映著天光。阿皮奶奶瞇起一只眼,沿著水面望去,手指指向對面山坡上一個點:“在那里,做個記號。”漢子們便在對面的山坡上,按照這個視線高度,開始清理、平整下一層田基。一層完工,再灌滿水,用竹筒水平儀校準下一層的高度。如此往復,如同大山的雕刻師,用最原始的工具,在陡峭的山坡上,耐心地削切、堆疊、找平,一層層梯田的雛形,開始在莽莽山林間頑強地延伸。

然而,山神似乎并不輕易認可這些外來者。一場毫無征兆的暴雨在深夜襲來。雨水不再是滴落,而是如同天河傾瀉,狂暴地沖刷著剛剛開墾出的脆弱田基。勒勒在竹棚里被震耳欲聾的雨聲和雷聲驚醒,聽到外面?zhèn)鱽戆⒉敔斔粏〉暮鸾泻腿藗凅@慌的哭喊。他沖出去,借著慘白的閃電,看到了噩夢般的景象:好幾處辛苦壘起的田埂被山洪撕開巨大的口子,混著紅土和新鋪泥土的泥漿如同受傷的血肉,被渾濁的洪水裹挾著,沖下山澗。幾塊巨大的山石被沖垮,砸毀了下面幾層剛成型的梯田。

風雨中,阿波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站在坍塌最嚴重的地方,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頭發(fā)和深刻的皺紋往下淌。他手里緊緊攥著一把被洪水沖刷得只剩下一半的、混著紅土的泥巴。阿皮奶奶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來,雨水打濕了她銀白的頭發(fā),貼在臉頰上。她沒有說話,只是蹲下身,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里面是曬干的、碾碎的“螃蟹腳”粉末。她將粉末仔細地灑在坍塌的田埂斷口處,又抓起旁邊被沖散的泥土,混合著粉末,用力地按回斷裂處。奇跡般地,那些混入了草粉的濕泥變得格外粘稠,不再輕易被水流帶走。

“光靠力氣不行,”阿皮在風雨中大聲說,聲音卻異常沉穩(wěn),“得給田埂‘敷藥’,讓它自己長結實!”她指揮驚魂未定的人們,砍來韌性極強的龍竹,劈成細長的竹篾,縱橫交錯地編織在修復的田埂內部,如同嵌入堅韌的筋骨。再一層層敷上混入了“螃蟹腳”粉末的新泥。阿波則帶著漢子們,在梯田上方的山坡上,用巨大的石塊和粗壯的樹干,緊急開掘導流溝渠,將洶涌的山洪引向安全的谷地。

當風雨停歇,晨光刺破烏云,照射在劫后余生的梯田上時,所有人都疲憊不堪,渾身泥濘。但看著那些用竹篾筋骨和草藥“敷料”加固過的田埂,雖然傷痕累累,卻頑強地挺立著,上面粘附的混著紅土的新泥在陽光下閃著濕潤的光澤,一種難以言喻的韌勁在每個人心中升騰。

播種的日子到了。阿波老人捧著那幾穗珍貴的野稻谷,如同捧著稀世的珍寶。他仔細地搓下谷粒,選出最飽滿的,用竹筒里清冽的山泉水浸泡。阿皮奶奶則帶著婦女們,把從低洼處挖來的肥沃黑泥,與寨心處的紅土一層層混合,鋪在平整好的梯田里。勒勒學著大人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將泡脹的谷粒,一粒粒點進濕潤溫暖的泥窩中。他的指尖觸碰到那混合的泥土,感受到一種奇異的溫熱和活力。

日子在開山造田的艱辛中流逝。梯田一層層升高,像巨大的綠色階梯,纏繞著雄偉的青山。勒勒的小陶罐里,不再裝茶芽,而是裝上了從新田里挖出的、混著紅土的黑泥。他每天去看他的稻苗。起初只是星星點點的嫩綠,怯生生地從黑紅相間的泥土中探出頭。漸漸地,綠色連成了片,在陽光下舒展著柔韌的葉片。阿皮奶奶每天都要去田邊,拔下幾根銀發(fā),系在田埂的竹簽上,觀察著發(fā)絲飄動的細微變化,感受著水汽的流動和土壤的呼吸。

這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越過東方的山脊,照亮最高一層梯田時,勒勒跟著阿波爺爺來到田邊。一夜之間,稻苗仿佛又躥高了一截,葉片上掛著晶瑩的露珠,在朝陽下閃爍著七彩的光芒。微風吹過,層層疊疊的梯田里,碧綠的稻葉隨風起伏,卷起千層綠浪。那綠,是生命勃發(fā)的吶喊,是汗水浸潤的希望,是哈尼人用紅土、用筋骨、用古老的智慧,在這曾經蠻荒的陡峭山嶺上,雕琢出的不朽詩行。

阿波老人蹲下身,布滿老繭的手輕輕撫過一叢茁壯的稻苗。他抓起一把田泥,那泥土溫暖、濕潤,黑紅交融,散發(fā)出一種深沉而肥沃的氣息,與他竹筒里最初的蒼云山紅土已渾然一體。他攤開手掌,讓勒勒也摸摸。

“看,”老人的聲音低沉而充滿力量,目光掠過腳下層層疊疊、直鋪向云霧深處的綠色階梯,“這就是咱們的新家。哈尼人走到哪里,就把紅土帶到哪里,就把稻子種到哪里。梯田,就是咱們刻在山骨頭上的字!千秋萬代,只要這稻子還在綠,這水還在流,咱哈尼人的根,就斷不了!”

勒勒握緊了手里的小陶罐,罐身微涼,里面裝著的新土卻溫熱。他望向遠方,云霧在山腰繚繞,如同潔白的哈達。風吹稻浪的聲音,像山在低語,又像祖先的腳步聲,正踏著這綠色的階梯,從遙遠的過去,穩(wěn)穩(wěn)地走向無盡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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