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那句“我們該聊聊”，如同一塊投入冰湖的巨石，瞬間，砸碎了姜月華臉上所有從容的偽裝。

她冰雪聰明，電光火石之間，便已想通了所有的關節。她看著眼前這個，前一刻還被她視為籠中之鳥的男人，第一次，從他那雙總是帶著戲謔的桃花眼里，看到了一種，能洞穿所有陰謀的，狼一般的銳利。

“相里奚……”她緩緩吐出這三個字，聲音里，帶著一股徹骨的寒意，“他想借秦國人的刀，殺你，再以此為由，嫁禍于我，動搖我的根基。好一個，一箭雙雕。”

“錯了。”楚歌搖了搖頭，他端起那碗，為他準備的“斷頭酒”，一飲而盡。

“是，一石三鳥。”他抹了抹嘴，臉上，重新掛起了那抹熟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笑容，“他殺了我，羞辱了齊國，嫁禍了你。這第三只鳥，便是要讓天下人看看，你齊國所謂的‘德音’，所謂的‘樂圣’，在這亂世之中，是何等的不堪一擊。他要殺的，不止是我，更是你齊國，最后的，那點心氣兒。”

姜月華的身體，微微一顫。她看著楚歌，看著他明明身處絕境，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興奮的光芒。

“你打算怎么做？”她問道。這一刻，她不再是布局的棋手，而是一個，平等的，問策的盟友。

“赴宴啊。”楚歌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貍，“這么熱鬧的場子，要是不去，豈不是太不給相國大人面子了？不過嘛，這戲，不能只由他們來唱。”

他湊到姜月華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飛快地，說出了自己的計劃。

姜月華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最后，化作了一片，混雜著震驚、荒謬與一絲隱秘激賞的，復雜。

“你瘋了！”她失聲說道，“稷下學宮，是何等神圣之地！你竟想……”

“不瘋，又怎能活？”楚歌打斷了她，他的眼神，亮得驚人，“公主殿下，要想讓所有人都看到，誰才是真正想要毀掉齊國的那個人，就必須，把這場戲，演到最大，也最亮的，那個臺子上。”

“要么，我死在那神圣之地，成為一個，讓齊國蒙羞的笑話。”

“要么，”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了一抹桀驁的弧度，“我，就在那神圣之地，為齊國，親手，斬斷這條，養在身邊的，毒蛇。”

……

當晚，相國府，燈火通明，賓客云集。

楚歌，這位新晉的“樂圣”，在公主府衛隊的“護送”下，大搖大擺地，前來赴宴。他依舊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對著前來道賀的公卿們，說著一些不咸不淡的渾話，將整個宴會的氣氛，攪得一塌糊涂。

相國相里奚，則像一個最慈祥的長者，笑呵呵地，應付著楚歌所有的無禮，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看死人的，冰冷。

酒過三巡，宴會的氣氛，正當熱烈。

忽然，一名下人，“不慎”將一壺熱酒，灑在了楚歌的身上。

就在這一刻，宴會之上，數十名早已偽裝成仆人、舞姬、乃至賓客的刺客，同時暴起！數十道淬了劇毒的寒光，從四面八方，封死了楚歌所有的退路。

圖窮匕見！

然而，楚歌的臉上，卻沒有半分驚慌。他大笑一聲，竟不戰而退，猛地撞破身后的窗戶，如同一只大鳥，投身于沉沉的夜色之中。

“相里奚！你這老狗！竟敢與秦人勾結，刺殺本樂圣！”

他那充滿了內力的聲音，響徹了半個臨淄城。

“護駕！有刺客！”公主府的衛隊，與相國府的府兵，瞬間，戰作一團。

但楚歌，卻沒有逃向任何安全的地方。他竟是提著一口氣，向著城西，那座在夜色中，如同巨獸般，靜默矗立的，稷下學宮，疾奔而去！

“攔住他！絕不能讓他跑進學宮！”相里奚的臉色，終于變了。他沒想到，楚歌竟看穿了他所有的布置！

一場臨淄城中，規模空前的追殺，就此展開。

楚歌在前，如同一道流星，身后，是數十道緊追不舍的，死亡的陰影。

他一頭，撞進了那座終年對天下士子敞開的，神圣的學宮大門。

追兵，也毫不猶豫地，跟了進去。

寧靜的學宮，瞬間，被刀劍的寒光與暴戾的殺氣，所驚醒。無數被驚動的學子，從睡夢中奔出，驚恐地看著這聞所未聞的一幕。

楚歌被圍在了那座，他白日里，才剛剛贏得無上榮耀的，論道臺之上。

他背靠著那塊刻著“道法自然”的石碑，手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一支，晶瑩剔透的“鳳求凰”。

“來得好！”他看著那些，將他團團圍住的黑衣刺客，放聲大笑，“今夜，我楚歌，便以我血，為這天地，奏一曲，真正的，‘春秋’之聲！”

他將玉笛橫于唇邊，吹奏起來。

那笛音，不再有半分南疆的平和，也不再有半分江湖的灑脫。

那，是金戈鐵馬，是血染黃沙，是士為知己者死的，決絕與悲壯！

他的人，他的笛，化作了一道，最凌厲的，死亡旋風。

血，開始飛濺。

濺在了那古樸的青石之上，濺在了那些刻著圣人名言的竹簡之上，也濺在了那些，目瞪口呆的，年輕士子的臉上。

這一夜，稷下學宮，這座天下學問的圣殿，第一次，被凡俗的鮮血，所玷污。

楚歌的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他像一頭被圍困的孤狼，戰斗著，怒吼著。

終于，一個蒼老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他的身后。

是相里府那位深不可測的老仆，福伯。

他一指點出，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能洞穿一切的，死亡氣息。

“噗——”

楚歌的身體，如遭雷擊，猛地向前飛出。一口鮮血，狂噴而出，將他面前那塊寫著“當世第一”的石臺，染得，一片猩紅。

他的身影，重重地，摔倒在地。手中的“鳳求凰”，也滾落到了一旁。

意識，漸漸模糊。

他看著那些，一步步，向他逼近的，冰冷的殺意。

他知道，自己，終究還是，玩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