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在山谷里“躺平”之后，楚歌過了幾天神仙般的日子。每日吃了睡，睡了吃，閑來無事就去逗逗那些把他當成珍奇野獸圍觀的南疆姑娘，日子過得比在臨淄城里當相府的上賓還要滋潤。

然而，他骨子里，終究是個閑不住的江湖人。

這日，阿公說族里釀酒用的“醉人蜂”蜂蜜快沒了，需要有人去谷外深處的“一線天”懸崖上采摘。這“醉人蜂”是南疆獨有的野蜂，毒性極強，采蜜極險，向來都是族里最勇敢的獵手才能完成的任務。

靈曦自告奮勇，楚歌一聽有熱鬧可瞧，更是把胸脯拍得山響，說什么也要跟著去，好讓這些南疆的“鄉親們”，見識見識他中原游俠“飛檐走壁”的絕技。

于是，二人便一同上路了。

一出山谷，楚歌便恢復了幾分江湖本色。他憑借著風向、日頭和自己那套獨門的追蹤術，自信滿滿地走在前面。“靈曦妹妹，你跟緊了。這外面的林子，可不像你們家后院，到處都是機關陷阱，一步走錯，就可能成了哪頭老虎的盤中餐。”他一邊走，一邊還不忘回頭，賣弄自己的經驗。

靈曦只是跟在他身后，不說話，笑盈盈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場有趣的表演。

楚歌憑著記憶，和他自以為精妙的判斷，在林子里繞了半天，最終，卻領著靈曦，到了一處絕路。眼前，是一片散發著腐臭氣息的黑色沼澤，上面還飄著一層彩色的瘴氣。

“呃……”楚歌的臉，瞬間就紅了。他回頭，只見靈曦正捂著嘴，強忍著笑意，那雙明亮的眼睛，彎成了好看的月牙。

“那個……失誤，純屬失誤。”楚歌干咳兩聲，強行挽尊，“此乃兵法中的‘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我是在試探這林中是否有埋伏……”

“好啦，”靈曦笑著打斷了他，“你站在這里別動，閉上眼睛。”

楚歌將信將疑地閉上了眼。他聽到靈曦走上前，然后，便是一陣極輕柔的哼唱。那聲音，不成曲調，卻仿佛帶著一種奇妙的魔力，與周圍的風，融為了一體。

“風說，我們走錯啦。”片刻之后，靈曦的聲音再次響起，“它說，‘一線天’在那邊，要翻過三座山頭，還要跟一條很愛打瞌睡的大蟒蛇問個好才行。它還說，你剛剛踩到的那棵蘑菇，它很不開心，它的家人，都在你腳底下壓著呢。”

楚歌低頭一看，自己的腳邊，果然有一朵被踩扁了的、色彩斑斕的毒蘑菇。他尷尬地挪開腳，只覺得自己的臉，火辣辣地燙。

接下來的路，楚歌徹底放棄了“帶路”的念頭，老老實實地跟在了靈曦身后。

他親眼見證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奇跡”。

靈曦能通過風聲，提前預知到將要滑落的山石；她能通過一朵花的氣味，判斷出附近是否有水源；她甚至真的，對著一條盤在樹上、足有水桶粗的巨蟒，哼唱了幾句，那巨蟒竟只是懶洋洋地掀了掀眼皮，便翻了個身，繼續睡去了。

楚歌覺得，自己這二十多年來，在江湖上學到的所有本事，讀過的所有圣賢書，加在一起，可能都比不上靈曦這能“聽懂風語”的鼻子和耳朵。

傍晚時分，他們終于抵達了那處名為“一線天”的懸崖。蜂巢，就掛在百丈懸崖的中間，周圍，是密密麻麻、如同烏云般的“醉人蜂”。

“這下，總該輪到我了吧？”楚歌摩拳擦掌，準備施展輕功，下去取蜜。

然而，靈曦卻拉住了他。

她站在懸崖邊，迎著山風，張開雙臂，再次，放聲歌唱。

她的歌聲，悠遠而空靈，不帶一絲煙火氣。那歌聲，仿佛不是唱給楚歌聽的，而是唱給這滿天滿地的，山精野怪聽的。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原本暴躁兇猛的“醉人蜂”，在聽到她的歌聲后，竟漸漸地，停止了盤旋。它們仿佛被安撫的孩童，一只只，溫順地，落回了蜂巢之上，收起了致命的毒針。

楚歌在一旁，看得瞠目結舌，嘴巴張得，幾乎能塞下一個雞蛋。

靈曦回頭，對著他狡黠一笑，然后，她解下腰間的藤蔓，靈巧地，順著懸崖滑下，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那巨大的蜂巢，取了下來。

當晚，他們滿載而歸。楚歌喝著那香甜中帶著一絲辛辣的蜂蜜酒，只覺得五味雜陳。

他看著身邊，正一臉滿足地、小口小口舔著蜂蜜的靈曦，終于，放下了自己那點可憐的、屬于中原人的驕傲。

“靈曦，”他湊過去，一臉誠懇，像個第一次進學堂的蒙童，“那個……商量個事唄。你教我聽風說話，我……我教你怎么用笛子，把風說的話，吹得更好聽，怎么樣？”

靈曦看著他那副吃癟又好學的模樣，終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清脆悅耳，如同這南疆的月光，坦蕩，而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