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楚歌再次睜開眼睛時，那股幾乎將他融化的灼熱感，已經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的通透。他活動了一下手腳，雖然依舊有些虛弱，但內力，已在丹田之中，重新凝聚成了一股緩緩流動的溪流。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一間巨大而奇特的樹屋之內。墻壁是盤根錯節的古樹樹干，上面還長著發光的蘑菇與青苔，散發著柔和的光芒。頭頂是繁茂的枝葉交織而成的穹頂，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沁人心脾的草木與泥土的清香。

床邊，一個少女正背對著他，坐在一張木凳上，用石臼專心致志地研磨著草藥。她穿著一身用麻布和獸皮縫制的、樣式簡潔的南疆服飾，露出一截蜜色的小腿，充滿了健康而野性的美感。她那頭烏黑亮麗的長發，被一根青色的藤蔓隨意地束起，一直垂到腰際。

似乎是聽到了楚歌起身的動靜，她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楚歌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地撥動了一下。

那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干凈得令人心驚的臉。她的五官并不符合中原的精致標準，卻組合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屬于原始森林的生命力。而最令人難忘的，是她的那雙眼睛，清澈得如同山巔的雪水，倒映著窗外林木的影子，不含一絲一毫的雜質。

“醒了？”她開口，聲音清脆，如同林間的鳥鳴，“我還以為，你們中原人，都喜歡在快死的時候說胡話呢。”

楚歌一愣，隨即啞然失笑。他本準備好的一套“感謝仙子救命之恩”的漂亮話，竟被她這句直接而略帶調侃的話，給堵了回去。

他索性也放開了，斜倚在床頭，擺出一個自以為風流倜儻的姿勢，笑道：“那也得看，是說給誰聽。若是對著閻王爺手下那幫歪瓜裂棗，在下自然是懶得開口?？扇羰菍χ膳妹媚恪潜闶瞧粗詈笠豢跉猓驳枚嗾f幾句，才不枉此生啊。”

少女——靈曦，眨了眨那雙明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他，仿佛在研究一個什么新奇的物種?！澳銈冎性?，說話都這么繞彎子嗎？”她問道，“喜歡，就說喜歡。想多說話，就說。為什么要扯上什么閻王爺？”

楚歌再次被她的話噎住，他發現，自己那套在江湖上無往不利的言語機鋒，在這個少女面前，竟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完全使不上力。

他干笑兩聲，轉移了話題，裝作不經意地問道：“不知姑娘，可曾看到在下的行囊？里面有幾件……不值錢的破爛，怕臟了姑娘的地方?！彼铌P心的，自然是那兩卷《九天韶樂》。

“哦，在那兒呢?！膘`曦指了指墻角。

楚歌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自己的行囊被安穩地放在那里。他那支“鳳求凰”玉笛，和那兩卷《九天韶樂》殘卷，也被整齊地擺放在一旁。

靈曦走了過去，沒有碰那兩卷價值連城的樂譜，而是好奇地拿起了那支玉笛，放在眼前端詳?！澳阏f的破爛，是這兩個落滿灰塵的木頭卷兒嗎？看起來，還沒我用來引火的枯樹枝好用。”她說著，又晃了晃手中的玉笛，“倒是這個竹管子，長得很好看。它是不是會唱歌？你昏迷的時候，我聽到它在你包里，一直在小聲地哼哼呢。”

楚歌心中最后的一絲戒備，也徹底放下了。他看著靈曦，看著她眼中那純粹的好奇，忽然覺得，自己之前那些關于生死、關于陰謀的擔憂，是何等的可笑。

“它不會自己唱歌?！背栊Φ?，“得有人，把它‘哄’開心了，它才愿意唱?！?

“哄？”靈曦的眼睛更亮了，“要怎么哄？是給它好吃的果子，還是給它講林子里的故事？”

“都不是?！背璧淖旖?，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他對著靈曦，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近一些。

他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充滿神秘感的語氣，說道：“你得……親它一下?！?

靈曦看著他，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笛，那張純凈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混合著恍然大悟與一絲促狹的，狡黠的笑容。

她拿著玉笛，走回床邊，在楚歌驚訝的目光中，忽然，將那冰涼的笛頭，輕輕地，點在了楚歌的嘴唇上。

“那你替我親一下吧?！彼f道，那雙清澈的眸子里，閃爍著如同小狐貍般的，慧黠的光芒，“畢竟，是你，把它帶來的?！?

楚歌徹底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看似天真、實則機敏通透的南疆少女，平生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感到了徹底的，措手不及。

江湖，在這一刻，變得無比遙遠。而眼前這個充滿了未知與生命力的世界，卻以一種他從未預料過的方式，向他展開了，最有趣，也最致命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