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震天的掌聲在山谷間激蕩、回響,如同春雷滾過沉寂的大地,久久不息。蓄水池中奔涌的清泉,嘩啦啦地流淌著,那聲音不再是單調的轟鳴,而像是大地復蘇的心跳,是岔河百年干渴后發出的第一聲酣暢淋漓的嘆息。渾濁的泥水漸漸沉淀,清澈的水流在陽光下閃爍著碎鉆般的光芒,映照著池邊一張張被淚水、汗水、泥土和狂喜沖刷過的臉龐。
羅根生那沉重而孤寂的第一聲掌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終于激起了千層漣漪,最終匯成了這撼動山谷的洪流。他布滿溝壑的臉上,淚水縱橫,那不再是屈辱或憤怒的淚水,而是冰封解凍、堤壩潰決后洶涌而出的、遲來的理解和釋然。他不再看池水,只是用那雙粗糙如樹皮的手,一下,又一下,用力地拍著,仿佛要將畢生的執拗、防備和積怨,都在這掌聲中拍散、拍碎,融入這新生的水流里。
烏蠻滋佳站在池邊,滾燙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望著眼前奔涌的清泉,望著池邊每一張熟悉的面孔上綻放的、從未有過的燦爛笑容——張旺臉上油污混著淚水,張小雷眼鏡片后閃爍著激動的光,羅珍和蘇曉霞緊緊相擁,余阿登沉默的嘴角也罕見地向上彎起,趙峰和其他伙伴們忘情地歡呼跳躍……他胸中激蕩的情感幾乎要沖破喉嚨。他看到了父親烏蠻國程的身影,老人站在稍遠的人群邊緣,沒有鼓掌,只是拄著鋤頭柄,佝僂著背,遠遠地望著蓄水池,望著兒子。昏黃的眼睛里,沒有了審視,沒有了擔憂,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如同大地般的平靜,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塵埃落定后的釋然。那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無聲地落在烏蠻滋佳身上,像一座沉默的山,給予了他最堅實的支撐。
“水來了!我們岔河有水了!”不知是誰,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這句壓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話。
瞬間,所有的掌聲、歡呼、淚水,都化作了更洶涌的聲浪!
“有水了——!”
“老鷹巖的水下來了——!”
“再也不用搶水打架了——!”
狂喜的人群像決堤的洪水,涌向蓄水池邊,爭相掬起一捧捧清澈的泉水,任由那冰涼甘甜的水流從指縫淌下,淋濕衣襟,也淋濕了干涸太久的心田。孩子們在大人腿邊鉆來鉆去,興奮地尖叫著,撩起水花潑向同伴。幾個苗家的漢子激動地用苗語唱起了古老的祈福調子,歌聲高亢悠遠,在山谷間回蕩。彝族的漢子們雖聽不懂詞,卻也忍不住跟著那激昂的調子,用腳跺著地,拍著手,應和起來。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腔調,第一次不是為了爭執,而是為了同一股清泉,同一片土地,同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交織在一起,匯成了岔河從未有過的、最動聽的樂章。
王保國支書站在高處,看著眼前這沸騰的景象,看著那奔流不息、象征著生機與和解的清泉,看著兩個寨子的人第一次如此融洽地站在一起,他布滿皺紋的臉上也露出了難得的、舒展的笑容。他用力清了清嗓子,壓下心頭的激動,用他那帶著濃重鄉音、卻異常洪亮的聲音喊道:
“靜一靜!大家伙兒靜一靜!”人群的喧囂漸漸平息,無數雙充滿喜悅和期待的眼睛望向他。
“水!引來了!這是咱們岔河幾輩子人想都不敢想的大喜事!”王保國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發自內心的喜悅,“這是新政策帶來的好光景!是咱們烏蠻滋佳副主任帶著這幫有膽識、有本事的年輕人,還有咱們兩個寨子老少爺們一起,豁出命干出來的!”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羅根生和幾位寨老,“按咱們商量好的,新水,是岔河的水!是大家伙兒的水!今天,就在這清水池邊,當著這活水龍王的面,咱們把分水的規矩,白紙黑字立下!請鄉里的文書來做見證!誰也不能改!祖祖輩輩,再不為水紅臉!”
“好——!”人群爆發出雷鳴般的應和聲。
“另外!”王保國提高了聲調,“這新水引來了,眼瞅著開春就要用!光有水渠還不行!咱們那些老田埂,破破爛爛,跑冒滴漏,多少水也白瞎!我提議,趁著冬閑還沒過,人心齊,勁頭足,咱們再干一票大的!把兩個寨子的水田田埂,全部用石頭壘起來!用水泥勾縫!修成又結實又省水的‘三面光’!讓這金貴的水,一滴都跑不了,全灌進咱們的莊稼地里!大家伙兒,干不干?”
“干——!”這一次的應和聲更加整齊,更加洪亮,帶著一種勢不可擋的決心!修田埂,保水源,這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實惠,是讓希望之水真正化為豐收金穗的關鍵一步!無論是彝族還是苗家的漢子,眼中都燃起了同樣的火焰。
“好!”王保國大手一揮,如同將軍下達了總攻令,“各家各戶,有力出力!有石頭出石頭!村委想辦法再跑跑水泥!咱們要讓岔河的水田,變成這十里八鄉最亮堂、最出糧食的‘聚寶盆’!”
十五
老鷹巖的清泉沿著新修的管道和溝渠,如同汩汩的血脈,流進了岔河干渴的土地。與此同時,一場規模更大、參與更廣的“田埂革命”,在岔河兩岸如火如荼地展開了。
冬日的田野,褪去了金黃的稻浪,露出黝黑的泥土和縱橫交錯的、破敗不堪的老田埂。如今,這片略顯蕭瑟的土地,卻成了熱火朝天的戰場。沒有了開山鑿石的驚險,卻多了幾分瑣碎與堅持。男人們揮舞著鐵錘和鋼釬,從附近的山腳、河灘開采大小合適的石塊。叮叮當當的敲石聲此起彼伏,如同大地深沉的鼓點。沉重的石塊被抬上板車、竹筐,喊著號子運送到田邊。女人們也挽起袖子,清理田埂上的雜草、樹根,挖出深深的基槽。孩子們則成了小小的運輸隊,撿拾著散落的小石塊,一趟趟地跑來跑去。
田埂邊,隨處可見臨時搭起的簡易灶臺。烏蠻滋佳的大姐烏蠻阿菊、二姐烏蠻阿香,還有羅金鳳等寨里的婦女骨干們,成了最忙碌的后勤官。她們支起大鐵鍋,熬煮著滾燙的姜茶,蒸著熱氣騰騰的雜糧饅頭,炒著自家腌制的咸菜臘肉。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在寒冷的田野上空彌漫,驅散了疲憊,溫暖著人心。
阿秀的身影,依舊常常出現在田埂上。她不再只是遠遠地唱歌,而是挎著一個竹籃,里面裝著烤得焦香的洋芋、溫熱的煮雞蛋,還有她特意從山上采來的、曬干的金銀花和野菊花。她走到哪里,哪里就響起她清亮溫柔的問候:“叔,歇會兒,吃個洋芋墊墊。”“阿伯,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嫂子,嘗嘗這菊花茶,清火的。”她將溫熱的食物和茶水遞到一雙雙沾滿泥巴的粗糙大手里,也把一份份無聲的關懷和暖意,悄無聲息地融進了這集體勞作的洪流中。她的目光,總會不經意地追尋著那個在田埂邊指揮調度、或親自彎腰壘石的身影——烏蠻滋佳。每當看到他眉頭緊鎖查看圖紙,或是被汗水模糊了眼睛抬手擦拭時,阿秀的心尖便會微微顫動,遞過去的食物里,總會多藏一個溫熱的雞蛋,或是一小包她精心挑選、曬得最干的野菊花。
烏蠻滋佳自然能感受到那份細微的、帶著馨香的關切。他接過帶著阿秀掌心余溫的雞蛋,剝開,溫熱的蛋黃仿佛帶著奇異的能量,瞬間驅散了身體的寒意和疲憊。他不敢過多回應,只是在她遞過菊花茶時,低聲說一句:“謝謝。”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么,目光快速交匯的瞬間,又迅速移開,只留下心湖里一圈圈漾開的漣漪。這份無言的情愫,如同田野上悄然流動的清泉,滋潤著兩顆年輕的心,也成了這場宏大改造中,最溫柔動人的注腳。
變化,在日復一日的敲打、壘砌和汗水中悄然累積。破敗的、被鼠洞蛀空、被水流沖刷得歪歪扭扭的土埂,被一段段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嶄新、筆直、用大小石塊精心壘砌、縫隙間用石灰和少量珍貴水泥仔細勾縫的“三面光”田埂。它們像一條條堅固的堤壩,又像一件件精心鍛造的銀灰色鎧甲,牢牢地護衛著每一塊水田。當夕陽西下,金色的余暉灑在新砌的、泛著青灰色光澤的石埂上,反射出溫潤而堅實的光芒,整個岔河的田野仿佛被鍍上了一層希望的釉彩,煥發出前所未有的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