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山腰的蓄水池終于初具規模。幾場冬雨過后,池底滲出了淺淺的積水,像一塊鑲嵌在山坳里的、不甚明亮的鏡子,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引水的主干渠和通往苗寨高田的支線管道也基本鋪設完畢。工程進入了最關鍵的收尾階段——將北坡裂隙的水源,正式引入管道!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期盼,緊張,還有一絲恐懼失敗的忐忑,交織在每一個參與者的心頭。
這一天,北坡裂隙下方狹窄的溝壑里,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下水來。烏蠻滋佳、張小雷、余阿登、張旺、羅珍,還有幾位經驗最豐富的苗寨采藥人,全都聚集在裂隙下方。王保國支書和兩位寨子的主要寨老也來了,站在稍高一點的地方,沉默地注視著。羅根生裹著厚厚的棉襖,拄著拐杖,渾濁的眼睛緊緊盯著巖壁上那道幽深的縫隙。
張旺帶著兩個助手,已經用粗大的麻繩和木架,在北坡裂隙下方搭建起一個穩固的作業平臺。平臺上堆放著幾段他精心制作、接縫處用厚厚麻絲和桐油石灰反復密封的鐵皮管,管口打磨得光滑,末端連接著用韌性極好的老藤和鐵絲絞成的粗壯繩索。繩索的另一端,則牢牢固定在下方溝壑里提前打好的幾根粗壯木樁上。
“開始吧!”烏蠻滋佳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他深吸一口氣,看向余阿登和張旺。
余阿登點點頭,再次檢查了一遍腰間的安全繩和巖釘。他像一只靈巧的巖羊,沿著之前開鑿出的狹窄蹬道,小心翼翼地攀上作業平臺。張旺在下面緊張地指揮著:“慢點!慢點!對準!對準那個縫!左邊再高一點!”
余阿登在狹窄的平臺上站穩,接過下面遞上來的第一根沉重的鐵皮管。他調整著角度,屏住呼吸,將打磨光滑的管口,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對準巖壁上那道不斷滲出絲絲寒氣的幽深裂隙!
冰冷的寒氣瞬間包裹了鐵皮管口。當管口終于嚴絲合縫地嵌入裂隙邊緣,張旺立刻在下面大吼:“好!穩住!上卡箍!”
早已準備好的、用生鐵打制的環形卡箍被迅速傳遞上去。余阿登用特制的扳手,將卡箍套在鐵皮管嵌入巖壁的根部,然后使出全身力氣,一圈一圈地擰緊卡箍上的巨大螺栓!螺栓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堅硬的生鐵卡箍在巨大的力量下,一點點變形,如同巨獸的獠牙,死死地咬合住鐵皮管和冰冷的巖壁!
“固定好了!拉緊保險繩!”余阿登在平臺上大喊。
下方負責拉拽保險繩的七八個壯漢立刻吼叫著發力,粗壯的藤繩瞬間繃得筆直,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呀聲,將第一根引水管死死地固定在裂隙入口!
“成了!第一根!”張旺激動地揮舞著拳頭,臉上沾滿了汗水和油污。
同樣的步驟重復進行。第二根,第三根……每一根鐵皮管被艱難地抬上平臺,在余阿登精準的操作下嵌入前一根的承接口,再用巨大的生鐵卡箍和螺栓,如同給巨龍套上鎖鏈般,將它們一段段牢固地連接、固定在陡峭的巖壁上。冰冷的山風吹在汗濕的脊背上,凍得人直打哆嗦,但沒人顧得上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不斷向上延伸的黝黑管道上,心臟隨著每一次卡箍擰緊的“嘎吱”聲而劇烈跳動。
當最后一段鐵皮管接好、卡死,黝黑的管道如同一條沉睡的鋼鐵長龍,從北坡那道幽深的裂隙入口出發,沿著陡峭的巖壁,蜿蜒而下,一直連接到下方溝壑里已經鋪設好的主管道接口處!
“接主管!”烏蠻滋佳的聲音帶著破音的嘶啞,那是極度緊張和期待導致的。
溝壑底部,幾個漢子合力抬起一段更粗的鐵皮主管,對準引水管的末端。張旺親自操起巨大的木槌和鐵鑿,叮叮當當地敲打著連接處的承口邊緣,確保嚴絲合縫。然后用浸透了桐油的粗麻繩,一圈圈、一層層地緊緊纏繞密封,最后再糊上厚厚的、摻了糯米汁的特制石灰膏。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整個山谷寂靜無聲,只有張旺敲打的叮當聲和漢子們粗重的喘息聲。所有人的心都懸在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著那最后的連接處。
終于,張旺停下了敲打,抹了一把額頭上滾落的汗珠,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接……接好了!密封完成!開閘——引水!”
“開閘引水——!”烏蠻滋佳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上方裂隙平臺的方向嘶吼!
平臺上的余阿登早已做好準備。他拿起一根前端綁著鐵鉤的長竹竿,小心翼翼地探入北坡那道幽深的裂隙入口。竹竿在里面攪動了幾下,似乎在清理可能堵塞的碎石。然后,他深吸一口氣,用竹竿前端的鐵鉤,鉤住了裂隙深處一塊他之前探查時發現的、可以活動的天然小石閘!
“一!二!三——開!”余阿登低吼一聲,雙臂猛地發力!
竹竿彎曲到一個危險的弧度!下方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咔噠!”一聲清脆的、如同天籟般的石塊移動聲,從幽深的巖縫內部清晰地傳了出來!
緊接著,一股渾濁的、帶著大量泥沙和細小碎石的水流,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困龍,猛地從裂隙入口、從剛剛接好的第一段鐵皮管口,狂暴地噴涌而出!
“出來了!水出來了!”溝壑底部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狂喜呼喊!張旺、趙峰、張小雷……所有人激動得跳了起來,互相捶打著肩膀!
渾濁的水流帶著巨大的沖力,沖過黝黑的管道,發出沉悶的咆哮!管道在巨大的水壓下微微震顫,接縫處被水流沖擊得嘶嘶作響,但那些生鐵卡箍和桐油麻繩密封,如同最忠誠的衛士,牢牢地堅守著!
水流順著管道洶涌而下,沖過溝壑底部的連接處,一頭扎進通往山腰蓄水池的主管道!
“快!去蓄水池!”烏蠻滋佳嘶聲大喊,聲音已經完全沙啞,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人們像瘋了一樣,沿著剛剛開鑿出的山路,連滾帶爬地朝著山腰蓄水池的方向狂奔!王保國、寨老們也顧不上矜持,拄著拐杖深一腳淺腳地緊跟。羅根生被兩個苗家漢子攙扶著,腳步踉蹌,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嘴唇不住地顫抖。
當人群氣喘吁吁地沖到山腰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們瞬間屏住了呼吸!
只見那原本只有淺淺積水的天然洼地,此刻已被改造成一個用青石壘砌得方方正正的蓄水池。池底中央,一根粗大的鐵皮管口,正如同蘇醒的巨獸之喉,噴涌出渾濁卻洶涌的水流!嘩啦啦的水聲如同最激昂的樂章,在寂靜的山谷間回蕩!
水流帶著巨大的力量注入池中,激起渾濁的浪花,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上漲!池壁新砌的青石被水流沖刷著,發出嘩嘩的聲響。那噴涌的水柱,那不斷上漲的水位線,那震耳欲聾的水聲……這一切都如此真實,如此震撼!
“水……水來了……真的……引來了……”一個苗寨的老采藥人喃喃自語,布滿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他顫抖著伸出枯瘦的手,似乎想觸碰那飛濺的水花,又怕驚擾了這夢境般的景象。
羅根生掙脫了攙扶,踉蹌著走到池邊。渾濁的水流倒映著他劇烈抖動的身影。他死死地盯著那奔涌不息的水柱,看著池水一點點變得清澈,看著那象征著生機和希望的水面在眼前不斷擴大……他那雙看透世情、充滿戒備和滄桑的眼睛里,最后一點堅冰終于徹底崩塌、消融,化作滾燙的、渾濁的淚水,洶涌而出,順著他深刻如溝壑的皺紋,無聲地滾落,滴入腳下這片干渴了太久、也承載了太多血淚的土地。
他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池水,布滿青筋和老繭的雙手,卻顫抖著,極其緩慢地、又無比堅定地抬了起來,然后,朝著站在池邊、同樣被淚水模糊了雙眼的烏蠻滋佳,朝著那群渾身泥漿、臉上卻綻放著最燦爛笑容的年輕人,朝著所有屏息凝神、見證著這歷史性一幕的岔河人,用盡全身的力氣,重重地、一下,又一下,拍響!
“啪!啪!啪!”
起初只是他一個人的掌聲,孤獨而沉重。緊接著,如同星火燎原!
“啪啪啪!”王保國支書用力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烏蠻國福、烏蠻國朋等彝族寨老用力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苗寨的寨老和漢子們用力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張旺、張小雷、羅珍、蘇曉霞、余阿登、趙峰……所有的年輕人,所有的建設者,用力地、忘情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啪啪啪——!”
掌聲,起初還有些雜亂,有些遲疑,但很快便匯聚成一股洶涌澎湃、震天動地的洪流!這掌聲蓋過了奔涌的水聲,沖破了山谷的寂靜,在初春微寒的空氣里激蕩、回響!它拍散了百年的積怨,拍碎了無形的隔閡,拍出了岔河人心中壓抑了太久太久的、對甘霖的渴望和對新生的狂喜!
烏蠻滋佳站在蓄水池邊,任由滾燙的淚水肆意流淌。他望著眼前奔涌的清泉,望著池邊一張張淚流滿面卻笑容燦爛的臉龐,望著遠處沐浴在淡淡晨光中、如同新生的岔河村。那震耳欲聾的掌聲,如同溫暖的潮水,一遍遍沖刷著他的心房。他仿佛聽到了干裂的土地在暢飲,聽到了枯萎的禾苗在拔節,聽到了古老的岔河,在清澈的水流聲中,發出了悠長而歡快的、新生的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