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岔河村那間低矮的村委會,再次坐滿了人。氣氛與上次的劍拔弩張截然不同,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微妙的、混合著期待、疑慮和謹慎的張力。王保國支書依舊坐在主位,吧嗒著旱煙。左邊坐著烏蠻國福、烏蠻國朋等彝族寨老,右邊則是羅根生和另外兩位苗寨寨老。烏蠻滋佳、張小雷、張旺,以及兩位苗寨的采藥人代表,站在掛著大幅新繪制引水路線圖的墻壁前。
這一次,沒有人拍桌子,但沉默的重量似乎更甚。
烏蠻滋佳深吸一口氣,指著圖紙,聲音沉穩而清晰地開始講解新的引水方案。從北坡裂隙水源的確認,到勘測的細節,再到具體的引水路線、蓄水池位置、管道鋪設方式,以及初步估算的工程量、所需材料和人工……他講得條理分明,每一個關鍵點都輔以張小雷的數據和采藥人的經驗佐證。
“……各位寨老,王支書,”烏蠻滋佳最后總結道,目光坦誠地掃過在座的每一張或凝重或沉思的臉,“新水源已經找到,就在北坡。引水的路,我們反復踏勘,找出了最穩妥的一條。工程量不小,但比最初攀巖頂引水,省時省力得多。最關鍵的是,這水引下來,不是單給哪一個寨子,而是要惠及整個岔河!”他指向圖紙上兩個清晰的出水口標記,“這里是總蓄水池。從這里,一條管道專門供應苗寨那片位置最高的望天田,保證旱季也有水澆灌!另一條主管道供應下游我們彝族寨子和苗寨其他田地的用水,具體分水規則,我們可以坐下來,一條條、一款款,白紙黑字寫清楚,兩個寨子按手印,請王支書和鄉里做見證!祖宗的老溝水,該怎么分還怎么分,不動!新水,是新添的活路!”
他話音落下,會議室里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只有王保國煙鍋里煙絲燃燒的輕微嘶嘶聲。
羅根生閉著眼睛,布滿皺紋的臉皮微微抽動,像是在進行激烈的內心掙扎。終于,他緩緩睜開眼,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少了往日的銳利,多了幾分沉重的疲憊和一種近乎認命的復雜。他沒有看烏蠻滋佳,而是轉向身邊的兩位苗寨寨老,用苗語低聲交談了幾句。兩位寨老臉上也滿是猶豫和掙扎,最終,都極其緩慢、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羅根生這才抬起頭,目光第一次真正地、不帶任何攻擊性地落在烏蠻滋佳臉上,聲音嘶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艱難地擠出來:“水……真能引到望天田?”
“能!”烏蠻滋佳斬釘截鐵,他指向圖紙上那條特意加粗、標注著“苗寨高田專管”的紅色線條,“張小雷算過水頭壓力,張旺試過鐵皮管的強度,路線是你們寨子采藥人一起定的!只要管道鋪過去,水一定能上去!白紙黑字,要是水到不了,我烏蠻滋佳拿自家的田賠!”
“好!”羅根生猛地吐出一個字,像是耗盡了他全身的力氣。他不再看任何人,目光重新垂下,盯著自己粗糙皸裂的手背,“苗寨……出人。”短短四個字,如同四塊沉重的石頭落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我們寨子,也出!”烏蠻國朋立刻接上,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痛快,“該出的力氣,一分不少!”
“錢呢?”烏蠻國福依舊皺著眉,提出了最現實的問題,“挖溝、埋管子、修池子……哪樣不要錢?寨子里哪來那么多錢?”
“錢,大家一起想辦法!”王保國終于磕了磕煙鍋,開了腔,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村委出面,去鄉里跑!去縣里水利局要政策、要支持!供銷社那邊,老主任李有田的兒子張小雷不是也在這嗎?看看能不能賒購點水泥、鐵皮!各家各戶,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再難,還能難過祖祖輩輩為水打架流血?”他目光掃過全場,“這事,就這么定了!新水路,大家一起干!”
“干!”張旺忍不住激動地喊了一聲。
“干!”趙峰和其他幾個年輕的聲音也立刻跟上。
彝族和苗寨的寨老們互相看了看,最終,都緩緩地、沉重地點下了頭。
沒有歡呼,沒有擊掌。但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共識,如同磐石,在這間低矮的屋子里,在經歷了百年水怨的岔河村上空,第一次,艱難而堅定地落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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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了百年的岔河,在這個初冬時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混雜著汗水與泥土氣息的喧囂。老鷹巖北坡那片荒僻的溝壑和山坡,成了沸騰的戰場。
開山鑿石的叮當聲、鐵鍬鋤頭挖掘泥土的摩擦聲、沉重原木和石塊被拖拽移動的號子聲、張旺帶著幾個學徒叮叮當當敲打鐵皮卷筒的金屬撞擊聲……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打破了山野亙古的寧靜,匯成了一曲粗獷而充滿生機的勞動交響。
人,是真正的主體。兩個寨子的壯勞力,按照排好的班次,扛著自家的工具,源源不斷地匯聚到工地上。彝族的漢子穿著靛藍土布褂子,苗家的漢子裹著厚實的家織布包頭,不同的服飾,不同的口音,此刻卻為了同一個目標,在同一片山坡上揮灑汗水。隔閡依然存在,眼神偶爾交匯時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生疏,但揮舞的工具指向同一個方向,沉重的號子喊出同一個節奏。
“嘿——喲!加把勁喲!”
“嘿——喲!水上山喲!”
號子聲粗獷嘹亮,在山谷間回蕩碰撞,震落了枯枝上的寒霜。挖溝渠是最耗力氣的活。凍得堅硬的山土需要用鋼釬先撬松,再用沉重的鎬頭刨開。虎口震裂了,纏上破布條接著干;汗水浸透了棉襖,在寒風中結成冰碴,又被熱騰騰的體溫融化。沒有人叫苦,每一次鐵鎬落下,都像是砸向那困住岔河百年的無形枷鎖。
張旺成了工地上的“明星”。他的簡易工棚里爐火熊熊,幾個跟著他打下手的小伙子輪番拉著風箱。被壓彎的生鐵皮在爐火中燒紅,然后被鉗子夾到簡易的鐵砧上,張旺揮舞著特制的木槌,叮叮當當地敲打、卷曲、鉚接。汗水順著他專注的臉頰流下,滴在通紅的鐵皮上,發出“滋啦”的輕響,瞬間化作白煙。一段段長短不一、接縫處用厚厚麻絲和黃泥反復涂抹密封的鐵皮管被制造出來。雖然粗糙,但經過張小雷簡陋的水壓測試,證明它們足以承受引水所需的壓力。這些黝黑的鐵皮管被抬到最陡峭、無法開鑿明渠的地段安裝,成了連通水脈的關鍵筋骨。
烏蠻滋佳幾乎長在了工地上。他是指揮者,更是最拼命的勞動者。哪里最累最險,哪里就有他的身影。肩頭磨破了皮,結了痂又被磨破;手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血泡和老繭。他的嗓子因為長時間在寒風中呼喊指揮而變得沙啞,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像燃燒著兩團不會熄滅的火焰。他不再是那個穿著嶄新中山裝、被罵得手足無措的“嘴上沒毛的娃兒”,他的皮膚被山風和陽光鍍上了一層粗糲的銅色,肩膀變得更加寬闊厚實,眉宇間沉淀著一種被責任和汗水淬煉過的沉穩與堅毅。
變化,也在細微處悄然發生。一次,苗寨采藥人發現一處巖層有異常松動跡象,立刻用苗語大聲示警。旁邊的彝族漢子雖然聽不懂,但看到對方焦急的手勢和指向,立刻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招呼同伴迅速撤離。避免了可能發生的塌方。另一次,彝族這邊運石料的繩索突然繃斷,沉重的石塊眼看要滾落傷人,附近幾個苗家漢子眼疾手快,吼叫著撲上去用身體和木杠死死頂住……當危機解除,兩邊的人相視一眼,沒有過多的言語,只是互相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塵,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那是一種在共同勞作和面對危險時,悄然滋生的、笨拙卻真實的信任。
工地上也漸漸有了女人們的身影。羅珍帶著幾個苗寨的姑娘,背著竹簍,送來滾燙的姜茶和烤熱的包谷粑粑。蘇曉霞背著藥箱,穿梭在人群中,為磨破的手掌涂抹藥膏,給磕碰的傷口消毒包扎。大姐烏蠻阿菊、二姐烏蠻阿香也組織起寨里的婦女,輪番送來熱飯熱菜。食物的熱氣,草藥的清香,女人們關切的詢問和叮囑,為這粗糲的工地增添了幾分難得的暖意。
阿秀也來了。她沒有像其他姑娘那樣送飯送水,而是常常安靜地出現在工地邊緣不易被人注意的角落,或是山坡上一塊凸起的巖石旁。她穿著一身干凈的藍色碎花布衣,烏黑的辮子垂在胸前。當工地上號子聲響起,當人們累得直不起腰短暫休息時,她會輕輕地、清亮地唱起山歌。那歌聲像山澗清泉,純凈、悠揚,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穿透了叮當的敲打和沉重的喘息。
“哎——山高高不過腳底板哎,
路長長不過人心連……”
“石頭硬硬不過決心堅哎,
汗水流流來幸福泉……”
她的歌聲沒有固定的詞,常常是即興而發,應和著眼前的情景。有時是鼓舞士氣,有時是贊美辛勞,有時只是描繪山間的清風和白云。每當她的歌聲響起,埋頭苦干的人們會不自覺地抬起頭,望向歌聲飄來的方向,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仿佛被山泉洗滌了心頭的塵埃。連最沉默寡言的余阿登,在聽到阿秀的歌聲時,揮動鐵錘的手臂也會變得更加有力。
烏蠻滋佳每次聽到阿秀的歌聲,心頭都會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他不敢過多地望向她,只是更加用力地揮動手中的工具,仿佛要將這份無聲的注視和溫柔的鼓勵,都化作開山引水的力量。阿秀也從不刻意靠近,只是用她清澈的歌聲,像一根無形的絲線,默默地纏繞在烏蠻滋佳的心上,也縈繞在整個工地的上空,成為這宏大而艱辛的勞作畫卷中,一抹最溫柔、最動人的亮色。
日子在叮當聲、號子聲和阿秀的歌聲中,一天天過去。溝渠在凍土中頑強地向前延伸,黝黑的鐵皮管一段段攀上了陡峭的巖壁,山腰那個作為蓄水池的天然洼地也被清理、加深、用石塊仔細地壘砌加固。希望的輪廓,在所有人的汗水中,一日比一日清晰。岔河村沉寂的冬天,因為這份共同的期盼和勞作,變得從未有過的火熱和充滿生機。